《晃美》南金东箭

11、脱粉？ 小鱼觉

　　小鱼觉得这是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边界，两个陌生人因为同一个人在网上认识，聊着聊着发现脾气对得上，但谁也没有想要越过那条线。线上是线上，线下是线下。小鱼觉得这样挺好，她不需要再多一个需要经营的关系。

　　温逐野又发了一条：你在看图？

　　小鱼：嗯。

　　温逐野：哪张？

　　小鱼：舞台那张，两年前的，南京那场。

　　温逐野：哦，那张。那张不错。

　　过了一会儿，小鱼打字：我最近在翻以前的图。

　　温逐野：翻到什么了？

　　小鱼：翻到四年前那张。

　　温逐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四年前林知意出道的选秀节目。小鱼去顶班，替一个有事去不了的同事，扛着相机在观众席拍了一下午。她本来不是去拍林知意的，那时候林知意还是个素人，海选刚过，没什么粉丝。舞台上只能站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连单独的镜头都没几个。

　　但他一出场，小鱼就被惊艳到了，眼里只能看到他。

　　那张照片后来在超话里被叫做“星星图”。林知意半张脸藏在碎发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瞳孔里有一点光。那是“深海小鱼”这个ID的第一条微博。

　　温逐野：那张是好。

　　小鱼转而打了一段话：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

　　温逐野：什么？

　　小鱼：我追了他四年，拍了那么多照片。总觉得他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判诺两人。

　　温逐野：他没变。

　　小鱼：你怎么知道。

　　温逐野发了一条：你记得第一场演唱会吗？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打字：记得。你说的是上海那场？

　　林知意出道后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在上海梅赛德斯。她提前两个月买了票，买的是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因为那个角度能拍到舞台全景。她带了70-200的镜头，外加一个35定焦，背了一整天。

　　那场演唱会她拍了几百张照片，精选了三十多张发在超话里，转发量破了她自己发的所有微博的记录。

　　当时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小鱼是一个优秀的站姐，但不是一个好的歌迷。她对音乐没有那么强的感知力，她喜欢林知意很多时候是喜欢他身上的感觉，当然颜值也占很大的比重。在演唱会上，她非常感动的一个瞬间，就是林知意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停下来说话。他说，谢谢你们来。

　　温逐野回：我记得你那天发的朋友圈，说“永远会被林知意的真诚和细心打动”。

　　小鱼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她打字：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温逐野：还有超话大战那次。

　　小鱼笑了一下。超话大战是去年夏天的事，前队友的粉丝冲进林知意的超话，刷了几百条黑帖，还把超话简介改了。当时超话里乱成一锅粥，小鱼没参与，她从来不混这些。但温逐野冲了上去，跟对方粉丝从晚上八点吵到凌晨三点，把对面怼破防了。第二天被超话里的人疯狂截图传播。

　　小鱼：你吵架挺厉害的，但你不觉得累吗？跟那种人吵。

　　温逐野：但是我看到有人骂他，就是忍不了啊。

　　小鱼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时刻，有一次她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说林知意“也就一张脸”，也很伤心，但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回。她觉得反驳了也没用，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温逐野又发了一条：你还记得机场那次吗？你等了六个小时。

　　小鱼：你怎么知道？

　　温逐野：你自己说的，上次聊机场的事你提过。

　　当时林知意飞深圳拍一个广告，小鱼提前知道了航班信息，早上五点就到了机场，在到达口外面等了六个小时。结果林知意从VIP通道走了，她一张照片都没拍到，旁边其他几个站姐已经开始骂了。

　　温逐野还提到了之前的一个音乐节，林知意在台上和小鱼对视了，当时她特别感动，觉得林知意一直有把粉丝放在心上。小鱼好像知道温逐野提起这些是为什么了。

　　温逐野：我一直觉得让人在不同的阶段，心境不同了，看到的事物也会有所不同。林知意经历了这么多，不可能一成不变，但是我们陪了他这么久，也是在变的。我们的生活因为他的出现，增添了很多色彩，因为他而高兴，因为他而感动，因为他而疲惫，因为他而悲伤。每个人喜欢他的原因和契机都是不同的，如果你真的觉得累了就歇一歇，不用逼自己。如果你觉得已经找不到当初让你心动的感觉了，就可以坦荡地结束这段已经不能给你带来快乐关系。

　　小鱼：我不是在逼自己，我只是还没有想好，不知道他还值不值得我在花费心力了。

　　温逐野：你要是觉得不值，早就走了。

　　小鱼看着这句话，手停在键盘上。温逐野才多大？她不知道温逐野的真实年龄，但从对方的说话方式、作息时间、偶尔流露出来的一些细节，凌晨两点还在发微博、对某些事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偏执、吵架时那种少年人的意气，她猜温逐野大概比她小不少。可能二十出头，可能更小。

　　她不知道该觉得被安慰还是被冒犯。

　　最后她打字：你说话怎么跟老干部似的。

　　温逐野：谢谢。

　　小鱼：不是夸你。

　　温逐野：我知道，但我不介意。

　　小鱼又笑了一下。她觉得跟温逐野聊天总是很舒适，大概是因为在追星这件事上他想得更明白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小鱼打字：我跟你说个事。

　　温逐野：说。

　　小鱼：我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刷超话、天天修图了。我不是离开，但是需要歇一歇。

　　温逐野回了一个字：行。

　　小鱼看着这个字。她不知道这个“行”是什么意思。是理解？是同意？是无所谓？

　　她打字：你不挽留我？

　　温逐野：你又没走，我挽留什么。

　　小鱼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发过去。

　　温逐野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如果我告诉你，他要回来了，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小鱼：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温逐野很久没有回复。对话框下面的“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小鱼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她觉得温逐野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不想回答。

　　她没有追问。她隐隐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打字：算了。不问了。

　　温逐野：嗯。

　　小鱼：那我先下了。

　　温逐野：嗯，早点睡。

　　小鱼：你也是。

　　温逐野打完招呼，把手机扣在胸口。他侧了个身，在床上滚来滚去，弹来弹去，最后面朝墙壁。

　　睡不着。脑子不答应，今天的事太多了，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盖都盖不住。

　　试镜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收拾厂房，温逐野被老赵叫过去帮忙搬器材箱。他搬了两趟，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胃口，就没再剧组吃盒饭，自己回家找食去了。

　　温敬远快九点才回来，他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房，把今天试镜的名单摊开。方叙白来了，老周也来了，还有一个人温逐野不认识，后来知道是选角导演，姓陆，戴眼镜，话很少。

　　四个人围着那张名单坐下。

　　温逐野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能听见温敬远的声音从书房里飘出来，“这两天的试镜结果不太满意。”

　　“昨天那批配角还行，能用的有几个。今天的主要角色，”温逐野听见翻纸的声音，“没有特别合适的。”

　　温逐野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书房。方叙白的声音有点小，温逐野只听清了几个词：“太生”“形象条件”“可以调”这几个字。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是在说谁？是在说林知意吗？

　　然后就温敬远说：“明天再说。”

　　温逐野没再等。他端着水杯回了卧室，把门带上。昨天也有试镜，温逐野知道，主要是一些戏份不多的小角色。温逐野提前跑去问了陈牧，名单上有谁。陈牧把名单给他看了一眼，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林知意。

　　所以他没进去看。他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太阳晒得冒汗，正犹豫要不要溜进去看看试镜是什么流程，温敬远就从里面出来了。

　　温敬远既然看见他了，就不会让他闲着啊，又给他安排了一些体力活，反正没有林知意，温逐野干什么都可以，就屁颠屁颠地去了。

　　温逐野心烦意乱地在床上摸手机，玩着玩着就一点多了，接着就是跟深海小鱼聊了起来。

　　他很理解小鱼的心情，面对没有期限的等待，谁都会有想放弃的时候，他不自觉地说了很多话。

　　小鱼最后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没法跟小鱼解释，他为什么这么确定。总不能说“因为我爸是导演，我给他争取了试镜机会，他今天来了，虽然演得很烂，但我觉得我爸还是有可能会用他”。这些话说出来，感觉还是没睡醒，还在做梦。索性小鱼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