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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收网 这些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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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子游街示众这日,汴梁城万人空巷。
从御街到州桥,从潘楼街到马行街,百姓层层围堵,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语涵站在醉月楼二楼的临街窗口,将半扇窗推开一道缝往下看。
曾被皇帝奉为仙师,朝野追捧的清虚子,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在囚车上,脖子和手脚都上了重枷,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嘴里塞着麻核。他耷拉着脑袋,眼睛浑浊如两潭死水,满身狼狈,全然没了那夜炼丹房中那股阴鸷的锐气。
沿途的老百姓扔烂菜叶、碎鸡蛋、臭泥巴,噼里啪啦地砸在囚车上,糊了他满身满脸。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把手里的拐杖砸在清虚子头上,砸得他满头是血。
“畜生!你还我孙女!”老太太哭喊着,“她才十六岁,被你们害得跳了井!”
“活该千刀万剐!”
“还我女儿!”
“凌迟都不解恨!”
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石头想扔,被衙差拦住了。囚车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你这一招够狠的。”洛晴啧啧两声,“如此一来,三皇子不仅保不了他,还得想法子洗白自己。民愤难平啊!”
“他活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语涵冷声道。
这场轰轰烈烈的游街示众,是语涵深思熟虑险棋。她深知楚玄墨圣眷正浓,党羽遍布朝堂,若私下仓促处置清虚子,凭他的权势手腕,难保暗中包庇,压下罪责,届时所有血债都会被掩埋。作恶者安然无恙,枉死少女沉冤难雪。
唯有将丑事摊开在阳光之下,闹得满城皆知、民愤滔天,让万千百姓亲眼见证这场罪孽,方能彻底堵死三皇子的斡旋之路。
民心沸腾之处,便是皇权亦不能轻易徇私之地。
花婧依坐在雅间,正在核对一份长长的少女名单和丹药样本,头也不抬地说:“还算顺利。消息散得比我想的快。”
“是有人推了一把。”语涵轻声说。
花婧依没接话。她们都清楚,事情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哮,变成全城皆知的大案,单靠几个受害者家眷的呼声远远不够。背后有人递了梯子。
那人是谁,不言自明。
花婧依将名单收进袖中,端了一杯温茶递给语涵,面色微沉道:“下次再敢瞒着我自己往上冲——”
语涵立刻举起缠着帕子的手作发誓状,又似求饶:“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花婧依勉强扯了下嘴角,算是暂时放她一马了。
语涵松了口气,这才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街上的喧嚣渐远。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清虚子被抓了、游街了、案件上交审理,估计难逃一死。可那个炼丹的铜炉还能再造,换个道士、换个配方,照样能烧出所谓的“仙丹”。只要皇帝对丹药有渴求,就永远不缺人投其所好。三皇子这遭只是折了一条臂膀,根子还在。
她突然想起楚玄棋那日在废弃宅院,搜出大量残留丹丸和未成型药渣。
“师姐,那些丹药,你查验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语涵忽然开口问道。
“汞、铅、砒霜,一样不少。还有些…用芯片测出来的有毒元素。短期可令人精神亢奋,面色红润,长期服用——”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最多三年,脏器就废了。”
语涵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看着杯中淡琥珀色的茶汤。
“你说,皇帝知道吗?”
“知道什么?丹药有毒?”花婧依“嗤”了一声,面上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以为历朝历代的皇帝不知道朱砂有毒?帝王求长生的执念,比毒药本身更毒。而且,丹药本来就是这个配方,他们未必真觉着有什么问题。”
语涵悄然返回将军府时,翠衣早已在垂花门后等着她。
一见她就快步迎上来:“姑娘,昭娘在院里等着呢,老夫人那边也有嬷嬷来问过话了。”
语涵心里一紧:“老夫人问什么了?”
“问姑娘今日怎么没去请安。”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行回廊,“昭娘替您圆了,说是您去醉月楼跟花掌柜学做秋糕,老夫人没多问。”翠衣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大小姐今儿来了一趟。”
语涵脚步一顿。
语婉很少主动来找她,即便来了,也多半带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由头。
她随即恢复正常,又问起:“昭娘呢?”
“在屋里等着。”
昭娘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披风。看见她进来,先瞧了她脸上的气色,最终目光下移,停在她藏在袖中的左手腕上。
“姑娘,手伸出来我看看。”昭娘语气隐晦轻柔。
语涵心虚地扁扁嘴,还是把手从袖中伸了出来。
昭娘蹲下身,轻轻托住她的手,瞧了一会儿那个结痂的位置。她的手指很暖,掌纹粗粝,带着常年做事留下的茧。
“又是什么割的?”她问。
“不……不小心碰了个碎碗。”
昭娘抬眼时,眼中泛起了薄雾,雾后面是一段她不敢触碰的记忆。
“碎碗……姑娘从小就是个心善的。心善是好事,可这世上有些事,看似在救人,实则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世家女儿,贵在安稳守拙。太出风头,未必是福。老奴不该说这些,可老奴实在……”
语涵听出其中深意,抬眸与她平视:“昭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昭娘看着她,抬头纹更深了。
姑娘那“以身涉险”的性子,太像某个人了。
语涵轻声安抚:“昭娘,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昭娘叹了口气,终是点了头:“姑娘去换身衣裳吧,老夫人那边……老奴替您回了,说您一会儿就过去请安。”
语涵浅浅颔首,快步进了屋。
换过衣裳,翠衣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小声说:“姑娘,外头都说,那妖道丧尽天良,活该千刀万剐。还有人说,幸好太子查得及时,不然不知还要糟蹋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太子?!”
铜镜里映照出语涵惊诧的神情,她猛地转头,头皮被揪疼了一下,又转回去坐好让翠衣摆弄。
“街上…怎么传的?”
翠衣重重点头,“外头都说三皇子纵容底下的人强掳民女,是太子和七殿下联手办的案。还有人传得离谱,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语涵低头重新系好腰间的香囊。
太子。七皇子。三皇子。
从小道消息和翠衣的闲话里,她已经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
楚玄棋走了一步很稳的棋。
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太子呈上罪证:城郊少女囚禁据点的详细地形图、清虚子逐年炼丹害人的隐秘记录、花婧依以“江湖隐世名医”名义落款的丹药剧毒查验册、无数受害者人证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如此一来,楚玄棋既拿到了结果,又没有把自己推到三皇子的正对面。
据说,早朝时皇帝看到那些证据和卷宗,脸色铁青,当场摔了茶盏,满朝文武哗然震动。
楚玄墨当场跪倒,额头抵着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明鉴,儿臣不知!儿臣举荐清虚子入宫炼丹,只为父皇龙体康健、延年益寿,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鉴!谁料此道人心性歹毒、私下作恶,竟敢瞒着儿臣私炼邪丹、残害生灵!此皆清虚子一己之过,与儿臣无关!”
他言辞恳切,字字喊冤,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全推以了清虚子头上。
案子最后交由三同会审,朝野瞩目。
清虚子被追判凌迟处死。三皇子楚玄墨以“失察之罪”,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
皇帝果然宠爱这个儿子。爵位、权势、体面全都给他留着,连皮毛都没伤到。
对于这个惩罚结果,语涵明显地不满意,深深地替那些受害的姑娘感到不值,却也只剩无奈。
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皇权滔天”。
何谓贵胄,何谓草民!
最终,太子因为揭发有功,被皇帝当众称赞“明察秋毫,不负朕望”,得了好些赏赐,声望空前高涨,稳稳占据朝堂上风。
楚玄棋则以“兄友弟恭”的姿态当众上了一封奏疏,字字恳切,说“三哥也是被人蒙蔽,失察之过虽有,但动机并非残害百姓,恳请父皇宽宥三分”。
明面上是宽厚,实际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语涵对着铜镜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这些皇子,没一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