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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言可畏 太子是明面 ...

  •   现在真正让她头疼的,是那些被救出来的少女。

      侥幸存活下来的陆陆续续被暗卫送回了家,剩下几个身子亏空得厉害的,她们商议过,安排她们暂时留在药堂休养。一日三餐温温软软地供着,花婧依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该做的都做了。

      可在汴梁城里,一个“曾被妖道掳走”的姑娘,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却也难逃世俗苛责与市井流言。

      街坊邻居看你的眼神会不一样,媒人不会再登门,家里人抬不起头,甚至原本定好的亲事被退。还有人窃窃私语“谁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语涵听见了一次,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碎嘴的妇人。她没说什么,但那人被旁边人拉了拉袖子,悻悻地闭了嘴。

      她与花婧依商议过,将无处容身、被家庭苛待、世俗非议的姑娘留下来做工。醉月楼后厨、婧语轩药堂、她自己的院子里,都有活干。让她们自己挣一份饭钱,腰杆子就能直起来。

      姑娘们大多数沉默寡言,眼神怯怯的,还没缓过来。语涵也不多话,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给最小的那个塞一块桂花糖。

      庭院桂香依旧,只是人心早已不复平和。

      老夫人院子里的沉水香,气味温厚而沉静,像秋天的老木头在日光下慢慢晒出味道。语涵进去时,老夫人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雪梨汤。

      “来了?坐!”老夫人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就坐。

      语涵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翠衣退到门外候着。

      “醉月楼的秋糕,学得如何了?”老夫人语气寻常问道。

      语涵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回祖母,学了几道新样式的。师姐——花掌柜说等做好了,送来给祖母尝尝。”

      “嗯。花掌柜是能干的。”老夫人捻了一颗佛珠,“你同她亲近,祖母不拦着。只是你也大了,该知道什么事能沾,什么事不能沾。”

      语涵脸上笑意瞬间收敛。

      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小几上的雪梨汤,用小勺轻轻搅了一下,并没有喝。

      “祖母活到这个岁数,没什么不明白的。你在外头做了什么,祖母不一定桩桩件件都知道,但猜也能猜个七八分。”

      语涵的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老夫人将小勺搁在碗沿,瓷碰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祖母今日只跟你说几句话。第一,帮人之前先保己。善无锋芒,便是软肋。心无城府,必遭人欺。”

      “第二,”老夫人继续道,“事可以做,名不要沾。该是谁的功劳,就让谁去领。切记——藏功、藏名、藏锋芒。莫要亲涉险地,更不可让旁人抓了你的把柄、揣度你的心性。”

      语涵温顺应下。

      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心地好是福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世人皆赞的善举,未必是真善,心善若不加上分寸,就成了招祸的引子。”

      语涵猛地抬起头,睫毛轻颤。

      老夫人字字温柔,句句提点。她早看透孙女儿心性通透、过于心软,却未曾看透那场惊天风波背后,语涵早已以身涉险、搅动棋局。

      “那些姑娘安置得如何了?”老夫人重新捻起了佛珠。

      语涵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如实回答。

      “都安置好了。能回家的回家了,不能回家的跟着学些活计,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孙女儿还…帮衬了些银钱和衣物。”

      “嗯。”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不重,“你让她们学活计,这是对的。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自己立得住。你给她们一条路走,比给她们一碗饭吃更好。”

      “涵儿,老夫人叫了她的乳名,“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不拦你做你认准的事。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世家儿女立身,藏智胜于露智,守拙胜于争功。”

      语涵听出了祖母话里的意思。

      “孙女儿明白,定会谨记。往后必定藏锋守拙,稳妥行事。”

      老夫人伸手轻招她近前,苍老却温暖的手掌抚着她的指尖,语气轻柔道:“手上的伤,仔细着些。秋燥,伤口容易发痒。”

      语涵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轻声应了句:“是。”

      一番闲聊拉扯过后,语不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院门秋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祖母知道多少,她不确定。但祖母没有拦她,也没有把话说破。这份不用明说的懂得,比任何一句教诲都让她心里发烫。

      她低头看了自己手上的伤口。翠衣递过来汤婆子,指尖凉意被一点点驱散。

      刚到跨院门口,便看到上官语婉一袭罗裙,正立于一丛金桂旁边。

      她手里捏着一枝刚摘下来的花枝,花瓣已经被揉碎了几片,汁液染在指尖上。四目交接,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语涵袖口露出的绢帕边缘。

      “姐姐。”语涵停步,微微欠身。

      上官语婉的语气轻飘飘的:“妹妹近来忙得很!天天往外跑,听说,你在那些姑娘身上费了不少心?”

      “是。”她没有否认。

      她这些时日频繁出入婧语轩的“本草阁”,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

      语婉笑意浅淡:“妹妹心善,这是好事。只是,你毕竟是将军府的二小姐,那些不干不净的事,还是少沾为好!你可知,外头的人是传的?祖母疼你,但你也要顾及将军府的声誉。你毕竟还待字闺中,日后议亲,人家若是问起来——”

      语涵听着她话里那根细细的刺,没有急着接。

      世俗的流言蜚语有时比刀子更伤人。

      语涵沉默了一瞬,没有退让。

      “姐姐,那些受害的姑娘,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最小的才十三岁。还有的都没能活着出来。她们未曾害人半分,真正污秽不堪该受遣责的,是作恶元凶和冷眼旁观的非议流言,而非饱受苦难的弱者。”

      语婉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敛了。

      语涵看着她,眸光澄澈坚定,没有躲闪:“她们往后该怎么活,确实是个问题。但眼下让她们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姐姐说的‘声誉’,是穿着绣鞋,走在干净的路面上的人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那些人…她们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语婉将手中揉碎的那枝桂花随手搁在栏杆上。她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染着淡粉色的蔻丹。此刻拍了拍指尖的花汁,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接。

      “妹妹心善,姐姐知道了。只是,你是聪明人,也该知道,将军府的门楣经不起沾灰。”

      语涵抬眸,看着语婉的眼睛,柔柔地说了一句:“姐姐,若今日被人关在暗室里的人是姐姐呢?”

      这话直击人心,上官语婉目光错愕一瞬,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语涵没有等她回答,微微行了一礼,挺直腰背,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回到荷香院时,昭娘已经准备好了午膳。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山药鸡汤,还有一碟她最爱的桂花糕。昭娘一边布菜一边絮絮叨叨:“姑娘这几日瘦了,得多吃些。手伤还没好透,别沾凉水……”

      语涵听着她的唠叨,低头喝汤,汤是温热的,刚好入口。

      她想起语婉说的话。那些话虽然刻薄,但也不无道理。

      将军府的声誉确实不能不顾。她如今的身份是将军府的女儿,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这个家族。

      祖母、父亲,哥哥,昭娘甚至翠衣,这些真正护着她的人。她不能让他们难做。

      但她也明白自己没法儿坐视不理。

      这场棋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落子,而她只是那枚被挪动了一格的卒。

      至于下一步会走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手里的汤是热的。

      正要喝完最后一口汤,翠衣匆匆跑进屋。

      “姑娘,出事了!那个清虚子……在狱中…自尽了!”

      她手里的鸡汤差点没端稳。

      自尽?!

      “嗯!听说是那道士在牢里拿自己的衣衫扯成条儿吊死了。”翠衣在外听了一耳朵,急忙跑回来,此刻还气喘吁吁的。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蓦的想起那日清虚子被抓,还不忘频频扭头看向她,眼中的贪婪可怖,历历在目。

      这样的人会轻易寻死?

      她更愿意相信他是被杀人灭口了。

      灭口?三皇子!

      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卷起来,在秋日的午后打着旋,像无数枚细小的、金色的棋子。

      “姑娘?”翠衣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没事。”语涵收回目光,转头吩咐翠衣,“去嫂子院里传个话,请哥哥得空过来吃茶。”

      晚间,上官珏从军营回来,换过常服,在她院里喝了一盏茶。

      “清虚子死了,”上官珏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她想起楚玄棋在废宅里搜到的那些丹药,想起花婧依那份详尽的分析报告。丹药中的成分,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东西。皇帝吃了快一年,三皇子的心思可见一斑。

      “真是自尽?还是三皇子动的手?”

      上官珏放下茶盏,轻扣桌面:“是谁动的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不希望事态继续扩大。追究无益。”

      语涵左手搭上右腕内侧,又有些庆幸。清虚子一死,把所有的秘密全都带走了。

      清虚子死有余辜,可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没准过段时间,又会变成那个人人奉承,风光无限的尊贵皇子!

      “那些姑娘的命和下半生的阴影,才换来三皇子罚俸一年,禁足三个月。当真是——命如草芥!”

      语涵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悲愤。

      上官珏见她如此,摇摇头。

      “表面上看,三皇子只是受了轻罚。但暗中的损失巨大。首先,他在陛下心中的“宠臣”形象受损。最重要的是,“炼丹”这条讨好的这条捷径…断了,在陛下跟前就少了一张牌。”

      “还有,他底下的涉事官员被清了一批,革职流放,宅子封了,家眷遣散。剩下的门客幕僚就算不走,也得掂量掂量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语涵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七殿下在这件事里……”

      上官珏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妹,”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件事你做得对,但也做得险。往后有事,先与我商量。”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背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上官珏虽没有明说,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局下来,楚玄棋没有同楚玄墨正面硬刚,但不代表对方查不到其中的猫腻。太子是明面上的刀,而递刀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扎进肉里的。

      秋分过后,汴梁城的天是一日比一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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