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08章：你的 你的 ...
-
便利店的热风一直对着玻璃吹，门每开一次，塑料帘就轻轻响一回。
陆野把托盘里的两盒便当放到靠窗的小桌上时，时染还在看那张照片。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透明文件夹就平摊在桌面一角，旁边压着一瓶常温酸奶和两双一次性筷子。照片背面的两个名字已经被她看过很多遍，这会儿翻回正面，视线还是停在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
陆野坐下后，习惯性先看了一眼门口，再看对面的街。
影像馆就在马路斜对面，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的灯没开。时染是主动拉闸出来的，说先吃饭，再回去。
不像审人，也不像谈事。
更像只是到了饭点，两个普通人结伴解决晚餐。
店员把加热好的紫菜饭团递过来，顺口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陆先生？”
陆野还没开口，时染先抬起头：“他叫陆野。”
店员愣了愣，忙说抱歉，低头去扫条码。
时染没继续解释，只把付款码递过去，扫完，接过小票，顺手压到文件夹下面。
陆野看着她收回手，没说话。
她纠正得很自然，像是在核对一个订单名字，既不郑重，也没回头看他。可这一句落下来，便利店里那些琐碎的日常声响，忽然变得比刚才更真实了一些。
“你不吃？”时染把其中一盒便当推过来。
陆野拆开筷子：“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时染才伸手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你小时候就会先看门口？”
陆野咽下那口饭：“有时候。”
“照片那天，门外有人等你？”
“有车。”陆野说，“每次拍完就走。”
时染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那辆车是谁的。她把视线停在照片里右边那个孩子的鞋尖上，片刻后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野。
不是看脸。
是在看他坐着时有没有完全把后背交给椅子。
没有。
“还有呢？”她问。
“什么还有？”
“除了看门口。”时染说，“右边这个还有什么地方像你。”
陆野这次没立刻答。
他看见她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指腹避开了两个孩子的脸，只压住那扇旧铁门的一角。
她真的没在比谁更像陆云舒。
她在找别的东西。
“你自己看。”陆野说。
时染把照片转了一个角度。
“他校服没扎好，左边那个扎得整齐。”她说。
“这算一个。”
“他站得更偏，没正对镜头。”
“算。”
“还有——”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抓东西的时候，手指更用力。”
陆野垂眼看向自己正捏着便当盒边缘的手，指节松开了点。
“这都能看出来？”
“你今天在前台捏瓶子也这样。”时染说。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帧画面里的细节关系。可陆野听出来了，她今天一直在做的不是核对相同，而是试图把眼前的人从那张旧照片里慢慢剥离出来。
他低头吃了口饭，过了会儿才说：“左边那个是陆云舒。”
时染嗯了一声。
“你没问我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
“你会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拿。”她把照片重新压回文件夹，“而且它能证明的范围有限。我现在最多能写，童年阶段存在双胞胎共同出现的私人原始照片，背面手写名字可辨。再多就超出证据边界了。”
这才是时染。
连一顿便利店的热便当都能吃出职业分寸。
陆野却没有觉得扫兴。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没因为那张脸偏袒他，也没因为这张照片就轻易给出完整的身份认可。
吃到一半，时染忽然把筷子搁下，起身往外走。
陆野抬头：“去哪儿？”
“隔壁。”
隔壁是一间小日用品店，面积不大，门口挂着促销牌子。她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很普通的白色纸袋。回到座位后，她没解释，只把纸袋放到他手边，重新拿起筷子。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没封，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棉布边。
“谁的？”他问。
“你的。”时染说。
就这一句。
她说完便低头去拧酸奶盖，没有补充，也没有看他。
陆野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里面那件T恤是最普通的款式，和他身上这件颜色差不多，只是新的。他现在穿的还是那件物业活动发的深灰T恤，洗过一次，肩缝已经有些起皱，侧边还有一处很淡的洗不掉的旧痕。
他没有说谢，也没把那句话当成什么郑重的承诺。
可那只纸袋放在手边时，分量和刚才桌上的照片不一样。
照片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这件衣服是此刻有人把一个“现在”的位置留给了他。
回影像馆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
时染走在前面，文件夹夹在手臂和纸袋之间。陆野跟她隔着半步，视线先扫过门口，再落到卷帘门边。
锁还在。
但门缝比他们离开时高了一点。
“别动。”陆野先开口。
时染的脚步停住，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也看见了那点不对。卷帘门是她亲手拉的，平时落到这个位置，右侧会更贴地一些。现在右侧有一点轻微的翘起，像被人从外面试探过。
陆野弯腰看了看门边锁孔，没碰，只偏头让开位置：“你开。”
时染把钥匙插进去，停了两秒，才转动。
门能开。
说明对方没把锁彻底撬坏，只动过试探性的手脚。
卷帘门被拉起一半，馆里黑着。时染先去按墙边总灯，灯亮起来的一瞬，两个人都看见了前台。
抽屉没关严。
桌上的折函位置也变了，原本压在左侧，现在挪到了显示器前。显示器边上的便签翘起一个角，像被人揭过又重新按了回去。
陆野先看现金盒。
没动。
再看玻璃陈列柜。
没动。
他走到前台外侧，没越进工作人员那条标识线，只抬手指了指后方上锁的抽屉：“那个。”
时染已经过去了。
抽屉外层有明显的新划痕，锁眼边缘掉了一小块漆。她把抽屉慢慢拉开，里面的票据和备用文具被翻乱了，最里层那只原本上锁的隔板也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伸手进去，先摸到的不是现金，也不是票据。
是那只装着加密硬盘的黑色壳盒。
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壳面多了一道新的指甲宽的白痕。
陆野看着她把壳盒握稳，目光又落回那只被撬过的里层隔板。
对方没碰值钱的东西。
找的是介质。
或者，和介质有关的档案。
门外车流声还在，便利店的灯从马路对面照过来，正好落进前厅地砖上。时染把那只壳盒放到自己身侧，低头看着前台上被翻动过的纸张，半晌没动。
她刚刚在便利店里才把一张童年照片收进文件夹，又把一件新T恤放到他手边。
这点刚建立起来的日常，没有撑过一个小时。
现在，前台抽屉开着，现金原封未动，只有装硬盘的那层锁面被人试过。
有人找的不是钱。
找的是他们正在一起保管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