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07章:没有记录的人 没有记录的 ...
-
邮件提醒跳出来的时候,时染还站在楼梯转角。
她本来已经准备上二楼,看到标题后脚步停了,转身又下到前台。陆野还在会客区外侧,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
时染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立刻点开,先拨给沈弥。
“你现在能看公开面上的东西吗?”她问。
“给我十分钟。”沈弥那边键盘声很快,“你想查谁?”
“陆野。”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按什么查?姓名、出生年月、曾用名、证件号?”
“能合法查到什么,就先查什么。”时染说,“公开记录、媒体存档、企业公开信息、裁判文书公开面、学校和比赛公开名单。别碰需要内网权限的。”
“知道。”
她挂断电话,抬眼看向陆野。
“你身上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东西?”
陆野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改了顺序,只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被压得发白的旧皮夹。里面没几张卡,边角都磨损了。他从夹层里抽出两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桌上。
一张是私人诊所的缴费回单,热敏纸已经褪色,最上面只剩半行机构名。患者姓名写的是“乔野”,监护人一栏是“乔岚”,付款方下方有一串更长的公司全称,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家族信托”四个字。
另一张是复印过一次的转学接收单,学校抬头模糊,学生姓名同样不是陆野,而是乔野,照片栏空着。
时染把两张纸摊平。
“你一直用这个名字?”
“用过一段。”陆野说,“方便一点。”
“方便活着,不方便留下记录。”时染看着那张褪色回单。
陆野没接这句。
十分钟后,沈弥把共享页面发了过来,同时拨来语音。时染开了外放。
屏幕上先弹出来的是陆云舒的名字。
公开报道、慈善晚宴名单、公开采访、校友会新闻、企业相关报道,连两年前车祸后的讣告都有。页面一条条铺下去,像一条太完整的履历。
再切到“陆野”。
同城里跳出来几个重名,年龄、地区全不对。换成出生年份和陆家相关关键词,空白。再换“陆云舒兄弟”“陆家次子”“双胞胎”,也空白。连两年前那场车祸后公开流出的哀悼消息里,陆云舒都被写成“陆家独子”。
“公开面上是断的。”沈弥说,“不是没这个人,是没有能稳定对应到他身上的正式公开记录。至少在能合法查到的范围内,我现在拼不出一条连续身份链。”
时染点开几条旧闻,逐一往下翻。
“学校呢?”
“公开荣誉名单只有陆云舒。”沈弥说,“同届照片里也只有一个。企业股权、基金受益披露、公开诉讼文书,和陆家直接相关的部分都没有陆野。这个消失得太干净,不像普通改名。”
“能证明他被故意抹掉吗?”
“不能。”沈弥很快答,“只能证明,公开记录支持不了一个叫陆野、又和陆家有稳定关系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桌上那两张纸,至少说明有人长期给一个叫乔野的孩子付钱。”
时染把回单重新压住。
能证明的,不多。
不能证明的,更多。
这时,陆野把皮夹最后一层夹页抽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比前两张纸保存得好,被一层很薄的透明塑封膜包着,边缘有旧胶带留下的痕迹。是很老的冲印照片,色偏明显,两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扇铁门前,穿着一样的短袖校服,脸几乎一模一样。
时染没有立刻去看脸。
她先看站位。
左边那个身体偏向镜头,肩膀摆正,手规规矩矩垂着。右边那个半侧着身,左手抓着门边的竖栏,脚尖稍微朝外,像随时准备从那扇门旁边让开一步。
“哪一个是你?”她问。
陆野看着她:“你猜。”
沈弥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时染把照片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又抬头看了陆野一眼。不是看那张和陆云舒相同的脸,而是看他此刻坐的位置。他的椅背没靠实,视线能兼顾门口和前台外侧,左手随意搭着矿泉水瓶,手指压在瓶身凹槽上,像捏住一条随时要动的线。
她重新低头。
照片里的右边那个孩子,也没有正对镜头。
他在看门外。
“右边。”时染说。
陆野没马上答。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在照相。”时染指了指那只抓着铁门的手,“他在看出口。”
陆野的视线落到她指尖停住的地方,过了两秒,才说:“嗯。”
这声很轻,算是认了。
电话那头,沈弥这才开口:“照片能证明两件事。第一,两个人曾经同时存在。第二,陆野不是临时编出来的。但这不是完整法律证据,顶多算私人原始物证,要往后还得找别的链条接。”
“我知道。”时染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名字,字迹已经有点化开了,还是能看清——陆云舒,陆野。
时染盯着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极小的片段。
那时影像馆还没搬到现在这个地方,旧馆门口的灯牌总是接触不良。她有一次为了赶一份修复样片,半夜还没走。陆云舒来接她,没有催,只把新买的备用灯管和一只充好电的便携灯放在工作台边,说楼下风大,门口的招牌我先给你换了。等她第二天想起来,他也没问她昨晚到底几点回家。
当时她只觉得他细心。
现在那点细心忽然露出了另一面。
他总能把需要摆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却很少把真正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
“时染?”沈弥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
时染回神:“我在。”
“新邮件不看?”
她这才把手机拉回来,点开刚才那封转发件。
发件域名不是陆家公开抬头,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企业后缀。邮件签名栏写着——晟达家办法律事务中心,程砚舟。
正文比上一次更短,也更具体。
【时小姐:
鉴于我方已知悉涉陆云舒先生之原始数字介质已于近日到达您本人处,且该介质可能构成其生前未申报数字资产、信托履行材料及后续鉴定基础,请您避免未经授权的复制、迁移、拆分、清洗及继续处理。
如该介质现已由您本人或您指示的第三方暂为保管,请于今日十八时前,仅就“当前保管状态”进行书面确认,以便后续统一安排保管义务与授权范围。
我们理解您出于职业习惯会先行检查内容,但在授权不明的情况下,任何继续处理都可能引发来源链争议、保管责任及不必要的民事风险。
感谢配合。
程砚舟】
时染一行一行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沈弥在电话里先骂了一句轻的:“真会写。”
“不是威胁。”时染说。
“对,不是威胁。”沈弥冷静接道,“只是礼貌地告诉你,他知道东西到过你手里,也知道你会先处理再回复。”
这句话正好卡住了时染刚才那一瞬的停顿。
邮件里最刺的不是“未经授权处理”,也不是“民事风险”。
是第一句。
已于近日到达您本人处。
不是“您是否持有”,不是“您可能接触过”,也不是“如您发现”。对方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掌握的事实。
他知道那张卡到过她手里。
甚至知道她有把它转去第三方保管的可能。
时染把手机锁屏,放到照片旁边。
陆野的目光从那封邮件上移开,落到她手边那张老照片上。时染没有把照片推回去,只问:“原件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
“你还要拿回去吗?”
陆野看着她,答得很平:“你放着。”
时染抬眼。
“这是你唯一能证明自己小时候不是一个人的东西。”
“所以放你这儿。”陆野说,“至少你不会把它当资产登记。”
沈弥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识趣地没插话。
时染把照片连同那两张旧纸一起收进透明文件夹,没有封口,只压在自己手边。她没有因为这一张照片就替他补完全部身份,也没有因为程砚舟的邮件就立刻停手。
但有两件事已经够清楚了。
第一,陆野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人。
第二,有人比她想得更早地盯上了她手里的东西。
她再次点开那封邮件,视线落回开头那句。
“鉴于我方已知悉涉陆云舒先生之原始数字介质已于近日到达您本人处——”
程砚舟写得客气,却准确知道,那张原始介质已经先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