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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标本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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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时衍准时出门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苏清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辆黑色的车,老陈还在里面。他不知道老陈是不是也在看他,但他知道,只要他走到窗边,那道视线就会跟着他。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本画册,是他上周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看。他翻开第一页,拿起旁边的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根线条。
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又画了一根。
两根线条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苏清砚盯着那两根线条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把画册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光斑里。
阳光是暖的,照在手背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一条条刻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注定的命运。
他忽然想,如果把这些线都割断,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放下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陆时衍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是他去年秋天在公园捡的,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
树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脉络清晰,但脆得一碰就碎。
他捏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树叶放在水流下面。
水冲在树叶上,褐色的碎片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他看着那片树叶消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客厅。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的是锁屏界面。
密码是陆时衍设的,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还在,但那块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角。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光斑里。
这次,阳光没那么暖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线好像变浅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夹着树叶的书抽出来,翻开。
书页之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去。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
他看了两分钟,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辆黑色的车。
老陈还在。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那辆车开走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自由吗?
还是说,他会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走路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像一片被冲走的树叶。
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翅膀还在,但已经不会飞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困。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抗拒的倦意。
他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他想往前走,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雾气里。
他顺着线看过去,雾气的尽头,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想走过去,但线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上渗出了血。
血顺着线流下去,一直流到那个人的脚下。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
是陆时衍。
他站在雾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手里拿着那根线的另一端,轻轻一拉。
苏清砚的脚踝被拽得往前一踉跄,整个人朝他倒过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倒进陆时衍的怀里。
陆时衍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然后他就醒了。
客厅里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暮色。
他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是陆时衍盖的。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睡了三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时衍发的:
【醒了喝点水,我快到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吃了一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陆时衍的车正好开进小区,停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陆时衍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老陈从驾驶座下来,朝陆时衍点了点头,然后上车,把车开走了。
苏清砚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放出来透了一口气。
但只有一口气。
然后陆时衍就回来了。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时衍走进客厅,看见他站在窗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醒了?"
苏清砚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嗯。"
陆时衍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睡得好吗?"
苏清砚没有回答。
陆时衍笑了笑,松开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他说,"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苏清砚看着他,忽然开口:"时衍,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陆时衍放下杯子,看着他:"什么梦?"
苏清砚看着他,轻声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被钉在标本框里。翅膀还在,但已经不会飞了。"
陆时衍看着他,眼神平静。
"然后呢?"
苏清砚摇了摇头:"没有然后。"
陆时衍笑了,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蝴蝶不会飞也没关系,"他说,"我会替你飞。"
苏清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纹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线好像真的变浅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时衍,"他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变成标本的?"
陆时衍看着他,眼神温和。
"我没有,"他说,"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苏清砚愣住了。
陆时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洗手,"他说,"该吃饭了。"
苏清砚站在原地,看着陆时衍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忽然想,也许陆时衍说得对。
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从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对陆时衍说"好"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在陆时衍的注视下低下头的时候,从他第一次把手机密码告诉陆时衍的时候。
他就已经走进去了。
一步一步,心甘情愿。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过指尖,冰凉刺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一片淡淡的青。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把镜子砸了,会不会好一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洗干净,擦干,走出浴室。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陆时衍坐在对面,正在盛汤。
"过来,"他说,"今天有你喜欢的排骨。"
苏清砚走过去,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是没什么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陆时衍正在喝汤,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苏清砚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看起来很温馨。
但苏清砚知道,这不是家。
这是一个标本框。
而他,是里面那只不会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