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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停电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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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礼到澄湖路时,雨已经下得看不清湖了。
社区接驳车在路口停了两分钟。司机隔着雨刷确认门牌,问她:“姑娘,你真在这儿下?”
“对。”
“伞拿稳。前面树多,风也大。”
叶礼道过谢,背好帆布包下车。伞刚撑开便被风顶得往后一翻,她退到站牌底下,将两根伞骨掰回原位,才沿林荫道往里走。
鞋面很快湿透。
洛宅的门铃没有反应。
她按了两次,拿出手机准备给孟姨打电话,黑色铁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洛屿穿着连帽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举着一只露营灯。
“欢迎光临。”她说,“本店今晚主打停电。”
叶礼收伞进门:“什么时候停的?”
“十分钟前。物业说外面的树压到线路,正在修。”
“孟姨呢?”
“她下午陪邻居去医院,车堵在桥上。司机去接她了。”
“洛晨女士?”
“北城开会。”
洛屿把铁门推回去,金属锁扣在风里撞了两下。叶礼伸手帮她按住门,才发现她右手虎口贴着一张歪斜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浸出一点红。
“手怎么了?”
洛屿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家庭隐私。”
“碰了什么?”
“杯子。”
“杯子为什么会碰你?”
“它对停电比较激动,从桌上跳下来了。”
叶礼看着她。
“我收玻璃的时候划了一下。”洛屿改口,“很浅。”
屋里比平时更空。
落地窗外全是雨,室内只亮着两盏充电灯。平日听不见的声音都冒了出来:雨水冲过排水槽,树枝刮擦玻璃,备用电源在设备间低低运转。没有恒温系统和满屋灯光,那栋房子一下显出了它真正的尺寸。
叶礼换完鞋,将湿外套搭在玄关架上:“先处理手。”
“家教时间已经开始了。”
“处理伤口也算。”
“那你们这个行业服务挺全面。”
洛屿嘴上还在说,人已经老实坐到餐桌边。
医药箱放在厨房高柜。她单手够了两次没够到,正准备踩椅子,叶礼从旁边拿了下来。
洛屿一米七六,比叶礼高出不少,平时难得遇到需要别人替她拿东西的时候。她靠着柜门,看叶礼翻出碘伏和纱布,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上次孟姨拿过退热贴。”
“来两趟就摸清地形了?”
“是你对自己家没兴趣。”
叶礼撕掉那张创可贴。伤口确实不深,只是玻璃边擦过虎口,清理得又很敷衍,旁边还粘着一小点灰。
“疼就说。”
“这种程度——嘶。”
碘伏棉签刚碰上去,洛屿便缩了一下。
叶礼抬眼:“这种程度怎么了?”
“这种程度也可以疼。人人平等。”
“手别动。”
洛屿把右手放回桌面。
露营灯搁在两人中间,光从下方照上来,把人的影子投到很远的墙上。叶礼低着头清理伤口,湿发垂到脸侧。她今天穿一件旧藏蓝毛衣,袖口洗得有些软,握住洛屿手腕时,掌心是凉的。
洛屿不说话了。
“玻璃碎在哪里?”叶礼问。
“厨房门口。扫过了。”
“穿拖鞋了吗?”
“穿了。”
“确定?”
“叶礼。”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这个名字。
两个字出口,洛屿自己先愣了半秒。叶礼的手也停了一下,随后将纱布贴好。
“确定就好。”她说。
厨房里的冰箱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提示。备用电没有接大功率电器,门上温度数字正在往上走。
叶礼看了眼时间:“晚饭吃了吗?”
“孟姨留了菜。”
“哪个?”
洛屿打开冰箱。里面分门别类码着十几个保鲜盒,每个都贴有日期。她从左看到右,拿出一盒水果。
“这不是晚饭。”叶礼说。
“含维生素。”
“也含逃避问题。”
叶礼把冰箱门关上,只留下鸡蛋、番茄和一小把青菜。灶台是燃气与电磁两用,她试了一下燃气,蓝色火苗正常窜起来。
洛屿举着灯跟在她后面:“你还会做饭?”
“我家四个人。”
“我以为你们轮流。”
“中庸煮面会把锅底一起煮给我们。”
“很有营养,补铁。”
叶礼回头看她:“你可以坐着。”
“我负责照明。”
“灯放台面就行。”
“那它没有参与感。”
叶礼没再赶她。
番茄下锅时发出轻响,热气把厨房玻璃熏出一层白雾。洛屿原本觉得家里什么都有,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盐放在哪个抽屉,也不知道这只锅要配哪只盖子。她试着递了三次东西,错了两次,最后被安排洗青菜。
“这个我会。”她说。
“一片一片洗。”
“你对我的信用评价是不是过低?”
“刚才是谁想把整把菜在水下晃一下就结束?”
洛屿低头重新拆菜叶:“我在用效率思维。”
两碗面端上桌时,雨又大了一阵。
窗外闪过白光。隔了两秒,雷声从湖面一路滚过来,撞得玻璃发颤。
洛屿筷子一停。
叶礼正在擦桌上的水,没有看见。第二道雷离得更近,光先将屋里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声又闷又重的炸响。
洛屿的肩背绷住了。
她眼前不是餐厅。
是窄得转不过身的旧巷。墙面淌着雨,校服贴在背上。有人堵住出口,鞋尖踢到她膝弯。她摔下去时,手掌正按在一块碎玻璃上。
后来有一双腿停在她面前。
那个人也在抖。
“洛屿。”
叶礼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洛屿回过神,才发现筷子被自己握得太紧,指节全白了。叶礼没有碰她,只把露营灯往这边挪了挪。
“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洛屿松开筷子,“雷太响,走神了。”
“要不要去没有落地窗的房间?”
“不用。”
“好。”
叶礼重新坐下,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说“别怕”。她只是把那碗快要坨掉的面推近一点。
“先吃。青菜是你洗的,别浪费劳动成果。”
洛屿低头吃了一口。
番茄炒得很软,面里卧着一个边缘不太整齐的荷包蛋。算不上孟姨平时的水准,却热得她舌尖发疼。
“叶礼。”她又叫了一遍。
“嗯?”
“你高中是不是在南州中学?”
“是。”
“高三每天走哪条路回家?”
叶礼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优秀毕业生照片里有你。”
“你搜我?”
“赵老师发的。”
叶礼没有当场拆穿。赵清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学生发几年前的毕业生照片。
洛屿把一根青菜拨到碗边:“你是不是经常走西门后面那条旧巷?”
雨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有一阵。”叶礼说,“那边离公交站近。后来出过事,学校不让学生再走。”
“什么事?”
“我不太记得具体日期了。”叶礼看着她,“有个初中生被几个人堵在里面。”
“你路过?”
“嗯。”
“然后呢?”
“报警,等老师和警察过来,送她到便利店。”叶礼语气平常,“后来学校联系到她家里,我就走了。”
“你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那天很黑,她脸上都是雨和泥。”叶礼停了停,“只记得很高,很瘦,不肯哭。”
洛屿低头喝汤,烫得咳了一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
“你连我走哪条路都知道,不像随便。”
洛屿正要回答,屋里“啪”地一声亮了。
吊灯、走廊灯和远处一排装饰灯同时恢复,空房子一下被照得明晃晃。恒温系统重新运转,冰箱停止提示,刚才围住她们的那一小圈光散得干干净净。
洛屿眯了下眼:“来得真不是时候。”
“什么?”
“电。早五分钟来,面都不用吃。”
叶礼看了一眼她吃空的碗,没揭穿。
孟姨打来电话,说桥上仍堵,至少还要四十分钟。叶礼将锅洗好,又把没用完的青菜装回保鲜袋。洛屿跟着她走到玄关,手上的纱布贴得规整,比她自己贴的创可贴顺眼很多。
“今晚别碰水。”叶礼说。
“洗澡呢?”
“右手抬着。”
“举两个小时?”
“你洗澡要两个小时?”
“有钱人流程复杂。”
叶礼穿好外套,拿起那把被风吹坏又掰回来的伞。门打开,潮冷的风立刻钻进来。
“洛屿。”她回过头,“你为什么知道那条巷子?”
洛屿靠着玄关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叶礼。”
“我在。”
她叫完名字,却没往下说。过了几秒,洛屿举起包着纱布的右手。
“保密。等我这只手恢复书写能力,先把你布置的卷子交了。”
“你的伤在右手,作业是选择题。”
“那就等我恢复涂卡能力。”
叶礼看了她一会儿。
“周四我再问。”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洛屿站在重新亮起来的玄关,听脚步声沿石板路走远。
厨房里还放着两只洗净的碗。
她走回去,把露营灯关掉,没有让孟姨立刻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