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8、第 8 章 失踪的手机

　　手机不见时，叶仁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周五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预备铃响前，赵清舟让各组长把周末练习册收齐送到办公室。叶仁负责数学，抱着最后一摞本子出门时，教室里只剩两个值日生。
　　体育课结束，许妍回到座位，发现书包侧袋开着。
　　“我手机呢？”
　　这句话起初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有人让她再找找桌肚，有人说可能落在操场。直到她把书包、抽屉和储物柜都翻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周围才渐渐安静。
　　那是一部刚换过屏幕的新手机。
　　许妍说中午还见过。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任课老师先让所有人不要离开，又联系年级组查看情况。两名值日生很快说，自己擦完黑板便一起去了操场，叶仁收本子比她们更晚。
　　“我离开时没看见手机。”叶仁说。
　　她站在自己座位旁，校服拉链仍规整地停在领口。语气和平时回答问题一样平，只是抱着练习册的手没有松开。
　　有人小声道：“她最近不是正缺钱吗？”
　　声音不大，足够附近一圈人听见。
　　洛屿原本坐在窗台上看热闹，闻言跳下来：“你再说一遍。”
　　那人立刻别开脸：“我又没说是她，就分析一下。”
　　“没证据叫分析？”洛屿往前一步，“那我也分析分析，你上周——”
　　“洛屿。”
　　叶仁叫住她。
　　不是老师，也不是年级组的人。洛屿回头，看见叶仁正望着自己。
　　“我自己说。”叶仁把练习册放上讲台，“我最后离开不等于我拿过。可以查我的书包，也可以查我走过的地方，但要由老师在场，所有相关的人用同一套办法。不能只因为我缺钱，就先把我当成要证明清白的那个。”
　　年级老师点头：“任何人都不能私自翻同学物品。先登记时间，联系家长，再按学校流程处理。”
　　许妍急得眼圈发红：“我没说一定是叶仁，我只是想找回来。里面有我奶奶住院的照片，还没备份。”
　　她不像故意栽赃，恐慌也是真的。可那些落在叶仁身上的目光已经变了。贫穷像一份不需要盖章的旁证，被人轻易放到了桌面上。
　　洛屿的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收紧。
　　她最熟悉的办法，是把刚才说话的人拎到走廊，让对方当众把话吞回去。那样很快，围观的人也会立刻闭嘴。
　　叶仁却先抬手挡了她一下。
　　“你别动手。”
　　“我没动。”
　　“你在挑位置。”
　　洛屿顺着她的视线，发现自己确实站在离门最近、也最方便把人堵出去的地方。
　　“习惯性观察环境。”她把手松开，“合法。”
　　手机直到放学也没找到。
　　学校登记了教室、走廊和操场的时间段，要求学生暂时不要在班群讨论。可规定拦不住私下消息。晚自习前，已经有人把“叶仁最后离开”说成“只有叶仁留在教室”，再传一轮，便成了“她被老师单独调查”。
　　叶仁坐在自习室做题，笔尖在同一处停了很久。
　　洛屿把一瓶水放到她桌边：“别写了。”
　　“为什么？”
　　“你这道题答案抄错三次。”
　　叶仁低头，才发现自己把二分之一写成了负二分之一。她用橡皮擦掉，纸面却被擦出一道毛边。
　　“我没拿。”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
　　洛屿靠在旁边桌沿。她本来想说自己可以让所有人闭嘴，想说谁再乱传，她有的是办法。可叶仁需要的显然不是一间因为怕她而安静的教室。
　　“那你要什么？”她问。
　　叶仁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
　　“找到手机，弄清它什么时候、怎么不见的。”她说，“如果找不到，就把查过什么公开说明。还有，让最先说我缺钱的那个人道歉，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这句话本身错了。”
　　“要求挺多。”
　　“你可以不帮。”
　　“没说不帮。”洛屿把那瓶水拧开，又放回去，“先从谁最后见过手机开始。”
　　她们列到一半，晚自习铃响了。已知信息少得可怜：许妍中午说手机送去换屏，体育课后发现不见；叶仁最后一个从教室出发；教室后门没有监控，走廊监控要由年级组申请；操场和器材室人来人往。
　　洛屿越写越烦，圈出那个传话同学的名字：“最快的办法还是问她。”
　　“问什么？”
　　“问她亲眼看见没有。没看见就当众道歉。”
　　“她道歉，手机还是不见。”
　　“先解决能解决的。”
　　叶仁看她一眼：“你只是想先解决让你生气的。”
　　这句话很不客气，也很准。
　　晚上家教课，叶礼一眼便看出洛屿不在状态。
　　一道题讲了两遍，她的笔始终没落下，手指却把草稿边缘捏出一道皱褶。
　　“学校发生了什么？”叶礼问。
　　“你们家消息不共享？”
　　“叶仁只说晚点回宿舍，没有说原因。”
　　洛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有人拿叶仁缺钱作证，她语速明显快了；说到学校还没调监控，语气里已经带上不耐烦。
　　“他们要流程，流程要申请，等申请下来谣言都毕业了。”
　　叶礼没有先评价学校，只抽出一张白纸，画了横线：“手机最后一次被谁确认看见？”
　　“许妍。”
　　“在哪里，几点？”
　　“她说中午在教室。”
　　“亲眼看见，还是认为应该在那里？”
　　洛屿停住。
　　她一直把“中午还在”当成事实，许妍原话却似乎是“中午刚从店里拿回来”。
　　叶礼在纸上写下两个词：事实，推测。
　　“叶仁最后离开教室，是事实。她离开时手机已经在教室，是推测。书包侧袋打开，是事实。有人从里面拿走手机，是推测。”
　　“可手机总不会自己走。”
　　“所以要找中间缺的环节。”叶礼把纸推给她，“维修店有没有交付记录？谁把手机带进学校？体育课前后有没有人搬过东西？监控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先列问题。”
　　洛屿盯着那条时间线。
　　网吧调解时，陈敬之也让监控说清第一拳是谁先动。那段影像没把她洗成无辜的人，却把每个人该担的责任分开了。
　　“你觉得叶仁没拿？”她问。
　　“我信她。”叶礼说，“可只靠我一句信，明天别人还是会说她偷过。”
　　“你不生气？”
　　“生气。”叶礼答得很快，“正因为生气，才不能乱来。”
　　她看了一眼洛屿一直攥着的右手：“你现在去让一个人害怕，她可能会闭嘴。明天呢？别人只会说叶仁有你撑腰，仍然不会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洛屿慢慢把拳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浅印，过一会儿才褪色。
　　那晚的数学课只上了一半。剩下时间不计课时，叶礼让她把事实与推测分成两栏，又提醒所有调取监控、查看登记的行为必须由学校授权，学生不能私自拿账号或闯器材室。
　　“那我能做什么？”洛屿问。
　　“把问题问准确，向有权限的人申请。”
　　“又要排队？”
　　“你不是已经排过十七次？”
　　洛屿啧了一声，把时间线折好收进书包。
　　第二天早上，她和叶仁先找到许妍。
　　“你昨天说中午见过手机，”叶仁开口，“具体是几点，在哪里？”
　　许妍想了很久，脸色渐渐变了：“不是我见过。手机上午还在维修店，中午修好以后，店员说给我送到学校。我当时已经换好运动服，就让体育委员帮我去门卫处拿。她给我发消息说拿到了，我以为她放进我书包。”
　　“你没亲眼确认？”
　　“没有。”
　　第一块缺口出现了。
　　维修工单显示手机十三点二十六分才送到门卫；走廊监控则证明叶仁十三点十九分已经抱着练习册离开。她走后七分钟，手机才进学校。两个时间并排摆着，不需要谁提高声音。
　　手机仍没找到。体育委员这才想起，自己代收手机时还抱着送修的秒表箱，集合前可能把手机放在箱盖上。
　　总务登记与体育器材交接很快对上。老师按程序拍照后打开蓝色器材箱，手机果然卡在秒表下方的衬布里，屏幕完好，维修封条也在。它从没进过许妍的书包，更没到过叶仁最后停留的教室。
　　教室里那场说明由赵清舟主持。
　　她把确认过的时间线写在黑板上，不公布私人维修内容，只说明手机误随体育器材入箱，叶仁在手机到校前已经离开，不存在拿走手机的时间条件。
　　最先说“她最近缺钱”的女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没有证据，不应该那么说。”
　　叶仁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替她减轻难堪。
　　“我接受道歉。”她说，“但你道歉的原因不是洛屿会不会找你，是缺钱不能成为偷东西的证据。”
　　“我知道了。”
　　许妍也向叶仁道歉。她没有直接指认，却在慌乱中任由怀疑顺着最省力的方向落下。叶仁同样接受，只请她以后先把自己亲眼确认过的事情说清楚。
　　事情结束后，洛屿坐在走廊窗台上，手里转着那张维修工单的复印件。
　　叶仁走过来：“你今天没有威胁人。”
　　“听着像表扬幼儿园小朋友。”
　　“也没有抢老师的监控账号。”
　　“我原本想过。”
　　“所以只表扬一半。”
　　秋日阳光落在公告栏新纸上，灰尘在窗边缓慢浮动。洛屿看见那个女生从教室出来，对上她的目光时仍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没有追过去。
　　当天晚上，叶礼检查完她重新整理的时间线，在最后写下一个“清楚”。
　　“感觉怎么样？”她问。
　　“比打架慢。”
　　“还有呢？”
　　洛屿想了想：“结论比较耐用。”
　　叶礼把纸收进文件夹：“记住这种感觉。”
　　“你又不是警察，怎么总爱教人查案？”
　　“我只是教你别把猜测当事实。”
　　洛屿把那张时间线折好，压进错题本里。
　　“你刚才那种办法，管不了多久。”叶礼说。
　　洛屿转了转手里的笔。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