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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分也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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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守正先让开了楼梯。
“进屋说。”他对叶礼道。
这句话没有洛屿的名字,也没有给她留下来的位置。
洛屿听得明白。她把保温袋挂到腕上,规规矩矩开口:“叔叔好,我是叶礼的学生,来送学校材料。叶中庸已经退烧了,医生让四小时后再测一次。”
叶守正看她一眼:“他的姐姐会照顾。”
“嗯。”洛屿点头,“那我先走。”
她难得没有用玩笑把气氛搅松。下楼时,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那辆车停在楼下,车灯照过斑驳的墙面,确实像某种过于响亮的声明。
洛屿坐进后座,才发现自己掌心被保温袋的提手勒出一道红印。
讨厌她的人不少。学校里有人看不惯她,洛家亲戚防着她,商业宴会上还有人隔着半个厅计算她手里的股份。叶守正什么都没说,她却不想让这个陌生长辈太快给自己下结论。
司机问回家吗,她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的窗:“走吧。”
楼上,门刚关,叶守正便问:“她姓洛?”
叶礼把药费单收进抽屉:“洛屿。南州中学高二学生,赵老师介绍的家教对象。”
“洛氏那个洛家?”
“是。”
叶守正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声闷响:“为什么不早说?”
“面谈前我也不知道。知道以后重新谈了合同,课时和费用都按平台标准。”
“那辆车也是标准?”
“晚课结束太迟,合同允许送到公交站或家里,不折抵工资,也不增加工作内容。”叶礼把每一项都说清,“今天是她自己来探望中庸,东西没有超过普通同学来往的价格。”
叶守正沉默片刻:“这种人家给出的东西,不会真的没有价格。”
“所以我写了合同。”
“合同管得住纸上的钱,管不住人情。”
叶仁站在厨房门边,欲言又止。叶中庸抱着体温计,认真看了看父亲,又看姐姐,最终没有插话。
叶礼看见父亲的手一直压着那张药费单,纸边都被磨软了。母亲去世后,亲戚借的钱在年夜饭上被提过,学校工会垫付的医药费也从工资里扣了很久。谁替他代过一节课,他总要记着再还一节。难怪他看见一辆车、一袋东西,先想到的都是以后要拿什么还。
“我会记清。”叶礼说,“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如果工作越过约定,我会辞。”
叶守正看了她一会儿,只留下一句:“别让人家的生活把你的生活带着走。”
周一,叶仁正式搬进宿舍。
她的行李只有一个旧行李箱和两只编织袋。洛屿原本想让司机帮忙,被叶仁提前拒绝,最后只跟她一人拎一袋,从宿舍楼下爬到四层。
空了半个多月的床位终于铺上洗得发软的蓝格床单。窗外是篮球场,穿堂风把床边的资助确认单吹得掀起一角。叶仁用胶带把它贴进柜门内侧,又将走读申请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为什么还留确认单?”洛屿问。
“要核对资助周期和退宿规则。”
“我还以为你准备每天瞻仰。”
“我没你那么有仪式感。”叶仁把最后一本书放上架,“把你的数学卷拿来。”
洛屿警惕:“搬家服务还附带查户口?”
“你帮我做两周宿舍区值日,我按每天二十分钟给你讲基础题。之前说好的交换。”
“叶礼已经给我排任务了。”
“我不替她上课,只帮你检查当天做过的题。”
叶仁的界线分得清楚。姐姐是收费家教,她是交换时间的朋友;一笔不能混进另一笔里。
洛屿嘴上嫌叶家规矩多,放学后还是把卷子带去了自习室。
此后几天,她的生活突然被切成许多小块。早读前十分钟背公式,午休替叶仁搬宿舍区回收箱,晚自习做十道基础题,回家再把错题交给叶礼。她仍会迟到,会在课堂上趴下,也会嫌题目长得像在故意浪费纸,但空白的地方一天天少了。
周五数学小测,卷子发下来时,全班先听见洛屿叹了口气。
同桌凑过来:“不会?”
“会一点,显得考试突然有责任了。”
第一题是集合,第二题是函数定义域,正好都在叶礼列的绿色区域。她做完前五题,手心竟微微出了汗。过去不会的题空着很轻松,会做以后反而怕抄错一个负号。
叶礼让她每完成一页就检查符号。叶仁则让她别凭感觉改答案。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待在脑子里,比监考老师的脚步还清楚。
洛屿把笔尖停在第八题旁,强迫自己从已知条件重新看一遍。最后五分钟,她没有提前交卷,也没有趴下睡觉,而是把三道计算题逐行查完。
成绩下午就出来了。
七十一分。
红色数字写在卷首,不算高,旁边甚至还有人因为九十七分少了一道选择题而懊恼。洛屿却把试卷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两次,确认赵清舟没有批错名字。
“别挡光。”叶仁说。
洛屿把卷子拍到她桌上:“评价一下。”
“有一道不该错,最后一道步骤不完整。”
“我让你看分。”
叶仁看着她努力压平却一直往上翘的嘴角:“比四十二高二十九。”
“严谨。”
“也比及格线高十一。”
“可以了,再夸容易破坏公平。”
叶仁把卷子还给她:“你先准备给谁看?”
洛屿接得太快:“谁也不给。”
“那你把它装进文件袋干什么?”
“保护学校财产。”
叶仁没有拆穿,只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家教课在晚上七点。洛屿六点二十就回到家,把卷子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便压到英语书下,只露出红色数字。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整张卷子抽出来,翻到背面,假装只是随手放着。
叶礼进门,一眼便看见了。
“小测?”
“嗯。”洛屿坐得很随意,“一般发挥。”
叶礼先没看分,从第一题翻到最后一题。她把做对的步骤逐项看完,又在第十三题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这里不是不会,是少写了定义域。最后一题思路对,计算错在第二行。”
洛屿等了半天:“没了?”
“还有。”
叶礼抬起眼:“七十一分,比诊断卷的真实水平高。你这周做完了约定任务,检查也有效。”
她没有说“你果然很聪明”,也没有把一次小测变成浪子回头的证明。她只把洛屿做过的每一件事,准确地还给她。
洛屿反而接不住了。
“你别夸。”她拿回卷子,“我这人容易膨胀。”
“那就先膨胀五分钟。”叶礼看了一眼表,“五分钟后订正。”
洛屿趴到桌上,额头压着手臂,闷闷笑了一声。
两周试课结束,平台按合同发起第一次结算。
六次课,共十二小时,应付两千一百六十元。叶礼核对后确认。第二天,账户却收到三千元。
她先看付款方,再查课时记录,确定不是平台补贴,便把多出的八百四十元原路退回,同时发消息询问。
洛晨的秘书很快来电:“叶同学,额外部分是通勤补助和阶段奖励。洛总认可洛屿最近的变化。”
“合同没有通勤补助,阶段结果也没有奖金条款。”
“金额不大,是我们临时申请的。”
“对你们不大,对合同是另一回事。”叶礼站在财经大学教学楼外,逐项说清,“如果下阶段需要增加奖励机制,可以提前写进补充条款,由我和洛屿一起确认考核标准。这次不能事后加。”
电话那端停顿片刻:“洛小姐本人没有意见。”
“她有没有意见,不等于我必须收。”
洛屿正好给她发来一张截图,内容简单得很:多的是辛苦费,你就收着。
叶礼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时,背景里还有操场广播。洛屿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上体育课,长话短说。”
“钱退了。”
“你动作这么快?”
“合同金额是两千一百六十,一分不能多。”
“八百四不算一分。”
“洛屿。”
“到。”
叶礼听见她那边有人笑,语气仍然平稳:“工作不是靠你觉得我辛苦来定价。额外规则要提前谈,不能在结果出来以后补。”
“可你来回确实很远。”
“我接之前算过。”
“你家里也确实——”
洛屿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洛屿听见自己的话有多刺,低声道:“我刚才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不该拿你家里的情况劝你收钱。”她站在操场边,鞋尖碾着一片落叶,“这次算我的。”
叶礼握电话的手松了一点:“如果你真觉得我的劳动应该涨价,下次续约时拿结果谈。”
“能涨?”
“可以谈,不保证涨。”
“行。”洛屿很快恢复精神,“我争取让你的劳动升值。”
“先回去上课。”
电话挂断,叶礼看见退款状态已经变成成功。
傍晚,她在公交站又核了一遍六次课的起止时间。昏黄站灯把表格照出一层旧纸似的颜色,车流带来的风不断掀起纸角。每一项都对,一分钟没有少算,也一分钟没有多记。
回到家,叶守正正在灯下改作业。红笔搁久了,他握笔的手有些发僵,听见手机到账提示才抬头问了一句工资结了吗。
“结了,按合同。”
“没有多收?”
“没有。”
叶守正点头,眉头却没松开:“车接车送,饭也留你。次数多了,合同上没写的也会变成人情。”
“我知道。”叶礼说。
她进房间,把课时表放进抽屉。那张七十一分的卷子也夹在资料里,被她一同带了回来。
夜里十一点,叶仁和中庸都睡了。叶礼做完自己的课程作业,关灯前又把卷子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一遍,她核的是错题。
第二遍,她看洛屿难得写全的步骤。
第三遍,她的目光停在卷首那个红色的七十一上。
纸角被洛屿反复摸过,已经有一点软。叶礼用指腹把它压平,嘴上那句“还差得远”没有说出口,眼底却慢慢浮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