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6、第 6 章 叶家四副碗

　　叶礼问完“这是谁”，洛屿用了三秒钟给自己找台阶。
　　“美术作业。”
　　“你们美术课画函数草稿？”
　　“跨学科教学。”
　　叶礼没有笑。她将那张纸放回桌面，指腹压住被铅笔涂黑的手：“她很害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
　　“肩膀，站姿，还有手。”叶礼说，“但她没有走。”
　　洛屿握着伞柄，喉咙像被潮湿的风堵了一下。她很想说，你当然看得出来，那本来就是你。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咬回去。
　　“随便画的。”她抽走草稿，折了两折塞进练习册，“下课了，叶老师不能加题。”
　　叶礼看出她不想说，没有追问。她接过伞，走前只提醒：“订正别忘。”
　　那张画此后被洛屿夹在书里。叶礼也像真把它当成一张普通草稿，再没提过。
　　周日下午一点十五，洛屿正在和第七道函数题互相折磨，手机响了。
　　叶礼发来消息：中庸发烧，我需要带他去社区医院。今天的课改到周三，临时取消的课时按合同不计费。给你添麻烦了。
　　一行字，连标点都很规矩。
　　洛屿先回“收到”，想了想，又补一句：“多少度？”
　　过了几分钟，叶礼才回复：“三十八度七，精神还可以。已经挂号。”
　　洛屿盯着那个数字，函数题立刻获得暂时胜利。
　　她下楼找到孟姨，问十二岁的小孩发烧应该带什么。孟姨列了退热贴、电解质水、清淡食物和体温计，又说不能乱送药，得看医生判断。
　　“那买这些。”洛屿说。
　　“你要去探病？”
　　“我去送材料。”
　　她确实有材料。叶仁周五把一册数学笔记落在她书包里，原本准备周一再还；叶礼也把本周的订正页发成了电子版。洛屿让打印机吐出二十几张纸，又把叶仁那本笔记装进袋子，证据充分得足以应付任何盘问。
　　至于水果和电解质水，她在孟姨的注视下删掉了最贵的礼盒，只留下一袋橘子、两瓶饮料和一盒普通退热贴。
　　“不能空手去。”她解释。
　　“嗯。”孟姨说，“主要是去送材料。”
　　司机把车开到叶家旧小区门口时，路边积水刚被风吹皱。
　　这一带的楼建得早，墙面被雨浸出深浅不一的颜色，电线横在两栋楼之间，楼下修车铺的雨棚正往下滴水。车身停在狭窄的巷口，几乎占了半条路。洛屿下车时，修车师傅和门口择菜的阿姨都抬头看她。
　　她头一回嫌家里的车这么显眼。
　　“你先走。”她对司机说。
　　“洛总交代要等您。”
　　“我回去前打电话。”
　　司机有些犹豫，最后把车开到街口停着。黑色车尾仍从老槐树后露出一截，藏得很没有诚意。
　　洛屿照着叶仁发来的地址爬到五楼。楼道没有电梯，声控灯反应迟钝，她每走半层都要跺一下脚。门牌旁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下面摆着四双常穿的鞋，尺寸从叶中庸的运动鞋一直排到叶守正的旧皮鞋。
　　她按门铃，里面先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
　　开门的是叶仁。
　　她看清门外的人，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来了？”
　　“送你忘在我这儿的笔记。”
　　“明天不能给？”
　　洛屿把纸袋提高一点：“我有契约精神，顺便交作业。”
　　叶仁看见另一只袋子：“那是什么？”
　　“路上捡的橘子。”
　　“整袋一起捡？”
　　“南州物产丰富。”
　　屋里传来叶礼的声音：“叶仁，是谁？”
　　叶仁还没回答，洛屿已经从她肩侧探出头：“社区关怀。”
　　叶礼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只湿勺。她显然没料到洛屿会站在门口，先看她，再看那些东西，最后看时间。
　　“我不是取消课了吗？”
　　“我没来上课。”洛屿把订正页递过去，“交作业，送笔记，看病号。三件事恰好同路。”
　　“你家和这里在南州的两个方向。”
　　“地球是圆的。”
　　叶仁在旁边冷静补充：“但你没绕地球一周。”
　　洛屿瞪她一眼。
　　叶礼接过袋子逐项看了。没有昂贵补品，没有来路不明的药，橘子的价格也在普通探病礼物范围内。她神情松了一点：“进来吧。鞋不用换，地刚拖过，反正中庸等会儿也会踩。”
　　房子很小，进门就能看见客厅、餐桌和半间厨房。窗台晾着校服，暖气片旁搭着一双洗过的袜子。桌上摊着药盒、缴费单和叶中庸的作业本，每样东西都占着明确的一小块位置。
　　叶中庸躺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手里仍拿着一本科学读物。看见洛屿，他坐起来：“你就是我二姐说的洛屿？”
　　“她怎么说我？”
　　“她说你数学四十二分。”
　　“叶仁。”
　　“我只陈述过一次事实。”叶仁把门关上，“他记性好。”
　　洛屿决定不和病号计较。她把电解质水放到桌边：“现在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比从医院回来低零点五。”叶中庸说，“医生说暂时不需要用退烧药，多喝水，四小时后再测。”
　　“挺专业。”
　　“这是医嘱，不是我的专业。”
　　洛屿发现叶家的人堵话方式一脉相承，只是年龄越小越像在认真填写答案。
　　叶礼回厨房看锅。洛屿跟进去，刚迈一步就差点碰到身后的冰箱。厨房窄得两个人转身都要互相让位置，煤气灶上煮着粥，旁边一只小锅炖着青菜肉末。窗玻璃蒙了一层热汽，抽油烟机声音很大。
　　“需要帮忙吗？”洛屿问。
　　“不用。”
　　“我会切菜。”
　　叶礼看了一眼她右手还没完全掉的薄茧和几道浅伤：“你会拿刀不等于会切菜。”
　　“这属于刻板印象。”
　　“那你把葱择了。”
　　洛屿在水池边接过一把小葱。她择到第三根，才发现叶礼一边搅粥，一边用计算器核对桌上的药费单，还要隔几分钟问叶中庸有没有头晕。
　　“你每次都这样？”她问。
　　“哪样？”
　　“同时做三件事。”
　　“粥不用一直看，计算不会占用手。”
　　叶礼说得像一道简单的效率题。可洛屿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又想起叶仁说过她在地铁上晕倒。她把择好的葱推过去，没说“你应该休息”。那句话对一个还得做晚饭的人没什么用。
　　“剩下的我来端。”她说。
　　“碗在上面。”
　　洛屿打开橱柜。
　　四只碗挤在一层：一只白瓷碗缺了小口，一只印着褪色的花，一只是不锈钢的，还有一只明显比另外三只小。没有一只成套，却都洗得很干净。
　　“拿四只。”叶礼说，“爸今晚加班，饭给他留在锅里。”
　　“我也算？”
　　“你这个时间回去也赶不上正常吃饭。”叶礼顿了顿，“只是一起吃，不从课时里扣。”
　　洛屿抱着四只碗，嘴边的玩笑没接上。
　　洛宅的碗有整整两柜，颜色、花纹、尺寸一套不差，开饭时却常常只有她和孟姨。这里的碗互不相同，全挤在蒸汽里，谁也没显得多余。
　　她把最小的那只放到叶中庸面前。
　　“那是我姐的。”他说。
　　“你不是最小？”
　　“碗按饭量，不按年龄。”
　　叶礼把小碗换到自己面前，给其他三只盛满。洛屿看着她只盛了半碗，伸手拿过勺子，又添了一勺。
　　“我不饿。”叶礼说。
　　“按饭量，不按嘴硬程度。”
　　叶仁低头喝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饭桌太小，四个人的手臂稍一动就会碰到。叶仁问中庸明天要不要请假，叶礼说按今晚体温决定；中庸认为自己能上课，又被两个姐姐同时否决。洛屿插不上话，便专心挑粥里的香菜。
　　叶中庸观察了半碗，忽然说：“你不吃香菜，我大姐也不吃。”
　　“这叫有共同审美。”
　　“她还喜欢楼下便利店的桂花酸奶。”
　　叶礼抬头：“中庸。”
　　“我只是在提供信息。”
　　洛屿来了兴趣：“还有呢？”
　　叶中庸看向桌边那两瓶电解质水：“一瓶，交换三条。”
　　“你生病也做生意？”
　　“生病不影响交换成立。”
　　洛屿把一瓶推过去：“成交。”
　　“她不吃香菜，喜欢桂花酸奶，压力大时会把账算两遍。”叶中庸一口气说完，“有时算三遍。”
　　叶礼放下筷子：“你们两个，出去。”
　　“我还没吃完。”洛屿说。
　　“端着碗出去。”
　　最后洛屿和叶中庸一人端一只碗，被赶到客厅。叶仁收拾桌子经过时，评价：“你们很幼稚。”
　　“他十二，我十七，平均十四点五。”洛屿说，“可以理解。”
　　叶中庸纠正：“平均年龄不能证明行为合理。”
　　叶礼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很快被厨房水声盖住。
　　洛屿低头喝粥，觉得那声音比她查到的优秀毕业生照片更真实。
　　晚上七点，叶中庸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洛屿没有久留，主动收好作业，给司机发了消息。叶礼送她到门口，把洗净的保温袋递回来。
　　“今天谢谢你。”
　　“主要是送材料。”
　　“嗯。”叶礼顺着她说，“橘子也是路上捡的。”
　　洛屿看她：“你是不是被我带坏了？”
　　“我只是在尊重你的说法。”
　　门外声控灯暗了。洛屿跺了下脚，昏黄灯光重新亮起，照见叶礼眼底尚未散尽的疲惫。
　　“下次少接一份工”已经到了嘴边，洛屿又咽了回去。叶礼缺的每一笔钱都是真的，她一句轻飘飘的“少赚点”算什么。她最后只把订正册举起来：“周三我不会迟到。”
　　“好。”
　　楼下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梯转角上来。他一手拎保温杯，一手夹着两摞练习册，肩背因常年伏案和旧病微微佝偻。看见站在门口的洛屿，他先停了一步，又越过栏杆，看见楼下那辆与旧小区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叶礼的神情一紧：“爸。”
　　叶守正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洛屿的校服校徽，移到她手里的名牌书包，再落回叶礼脸上，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