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5、第 5 章 家教守则

　　周二晚上六点四十，洛屿已经坐在餐桌边。
　　这件事本身很反常。
　　孟姨端了两次水果，第三次经过时，终于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啊。”
　　“我提前写作业也值得医学观察？”
　　“你桌上那本练习册是新的，塑封都没拆。”
　　洛屿低头，发现自己确实拿错了道具。她把练习册翻过来压住塑封边：“我先培养感情。”
　　孟姨笑着进了厨房。
　　外面天黑得早，落地窗把餐厅照成一只巨大的玻璃盒。长桌只开了一盏暖黄台灯，灯下是洛屿刚拆封的笔、一叠毫无折痕的草稿纸，还有她从楼上搬下来的小音箱。
　　她试过三首歌，觉得太吵；关掉以后又觉得屋里静得像没人住，最后留了一段很轻的纯音乐。
　　六点五十八，门铃响了。
　　洛屿几乎立刻站起来，迈出两步才记起自己应该表现得不在乎，于是又慢下来，倚到玄关柜旁。
　　叶礼进门先看时间，再看她：“你今天在家。”
　　“听起来很遗憾。”
　　“我只是确认不用执行旷课条款。”
　　“合同里有这个？”
　　“现在可以补。”
　　叶礼换好鞋，将帆布包放在桌边。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第一页印着五个字：家教课约定。
　　洛屿扫了一眼：“我们不是有合同？”
　　“合同约束费用和课时，这张约束上课。”
　　纸上只有三条。
　　第一，不迟到。双方迟到都按实际时间记录。
　　第二，不以礼物、接送或额外费用抵消作业。
　　第三，家人可以了解进度，不能干预具体评价；所有阶段结果同时向洛屿本人说明。
　　洛屿看完，指着第二条：“针对性太强了吧？”
　　“你准备了什么？”
　　“没有。”
　　叶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平板电脑，是洛屿让秘书下午临时送来的。理由是旧电脑做题不方便，至于为什么恰好多买了一台，她还没来得及编完整。
　　“那就好。”叶礼说，“省得退。”
　　洛屿把平板往自己那边拖：“本来就是我的。我喜欢同时拥有两块屏幕，显得知识面积大。”
　　叶礼拿出笔，在第二条后面补了“包括电子设备”，递给她签名。
　　洛屿一边签，一边真心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收买。
　　七点整，诊断卷摊开。
　　叶礼没有从四十二分那张试卷讲起。她把题目按知识点拆成六组，每组只给五分钟。洛屿原以为两小时总能被讲解、喝水和适当争论消耗过去，没想到叶礼几乎不讲，只坐在斜对面观察她怎么落笔。
　　第一组是代数运算。洛屿算到最后一步，故意把负号抄错。
　　第二组是函数图像。她看出答案，偏选了相邻的一项。
　　第三组做到一半，她打了个很响的哈欠，把笔放下：“基础薄弱，申请中场休息。”
　　“还有一分二十秒。”
　　“人权呢？”
　　“在计时器响以后。”
　　洛屿只好继续。
　　六组题结束，叶礼没有马上判分。她把试卷转过来，在草稿上圈出几处数字：“第一题，你心算答案是负三，落笔时写成了三。第七题，你在题干上标了开口方向，选项却故意选反。第十二题需要三步，你没有写过程，答案是对的。”
　　“蒙的。”
　　“前三步都蒙对，最后一项忽然蒙错？”
　　“运气有自己的节奏。”
　　叶礼抬眼：“洛屿。”
　　她声音没变，甚至不重。洛屿却莫名坐直了一点。
　　“干吗？”
　　“你可以不会，也可以今天不想学。那样我们按合同结束试课。”叶礼把笔放下，“但不要故意做错，让我花时间判断一个假的问题。”
　　台灯把叶礼的手影落在卷面。她食指压着纸角，没有发抖，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洛屿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了。
　　她习惯把事情先弄坏一点。考试时空两道会做的题，训练时故意迟到，别人便无法判断她认真以后究竟能做到什么。做不到可以说没尽力；偶尔做到了，也像白捡一场胜利。
　　这是很划算的办法。
　　至少在叶礼面前，本来应该划算。
　　“我刚才做得不对。”洛屿低头把第一题的负号补回去，“你别打断，我不熟练。”
　　叶礼等着。
　　“我重新做。”
　　“计时重来，前六组都重做。”
　　“道歉没有优惠？”
　　“有。”叶礼重新按下计时器，“我没有走。”
　　洛屿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计时器发出轻响。她没再说话，从第一题开始重新算。
　　这一次分数并不好看，但至少是真的。六十道基础小题，她会二十七道；有十五道能找到方向，却总在分数运算和公式变形上出错；剩下的题几乎没有概念。叶礼用三种颜色做标记，没有评价聪不聪明，只把问题分成“缺知识”“缺练习”和“缺检查”。
　　“所以我还有救？”洛屿问。
　　“这不是疾病。”
　　“赵老师说得像晚期。”
　　“她只是见过你不交作业。”
　　“你们是不是有一个受害者群？”
　　“目前只有工作交接。”
　　叶礼把下周任务写进表格。每天二十分钟计算，十道函数基础题，错题只订正当天做过的部分。每项后面都有预计时间，最长不过半小时。
　　洛屿看着那张表：“就这些？”
　　“先做到，再加。”
　　“你不应该给我一套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让我感受知识的重量？”
　　“你抱得动，不等于你会写。”
　　叶礼起身去洗手。洛屿盯着任务表看了一会儿，在第一项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行”。
　　她没有告诉叶礼，自己曾收到过很多学习计划。
　　洛晨请过名师，学校做过帮扶，秘书按月买来最新教辅。那些计划都很完整，完整得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只等她照着走。可没有人问过她今天能走几步，也没有人在她停下时等她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叶礼回来时，孟姨正端夜宵上桌。
　　“叶同学，吃点再走吧。银耳羹刚好。”
　　叶礼看了眼时间：“谢谢，我不吃了。九点十分的接驳车——”
　　“让司机送。”洛屿抢道。
　　“今天合同里约定了可以送，但不是每次必须。”
　　“外面又下雨了。”
　　“小雨。”
　　“澄湖路晚上有野生动物。”
　　叶礼看向落地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什么动物？”
　　洛屿面不改色：“有钱人遛的大型犬。”
　　孟姨这次没忍住，笑着把保温杯装满：“接驳车确实快到了。羹带走，不算礼物，杯子下次还我。”
　　叶礼确认孟姨不是替洛屿变相送东西，才接过来。她收拾试卷时，发现洛屿没有立即把任务表团起来，也没丢在桌上，而是夹进了那本新练习册的第一页。
　　走到玄关，她回头：“周四检查。”
　　“知道了，叶老师。”
　　“不用叫老师。”
　　“家教？”
　　“叫名字就可以。”
　　洛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门合上以后，她站在原地听了片刻。脚步声沿着门外石板路慢慢远去，房子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那张任务表还摊在灯下。
　　洛屿回到桌边，把第一组计算题做完才上楼。
　　周四，叶礼提前五分钟到。洛屿也刚从学校回来，裤脚沾着操场上的泥，书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扔给孟姨。她自己拎到桌边，从里面拿出练习册。
　　“十二题。”她说。
　　叶礼翻开：“要求是十题。”
　　“后两题属于个人艺术追求。”
　　十二题对了九道。错误都在同一个公式，说明她至少没有乱写。叶礼用红笔圈出后，并没有夸，只说：“比我预计快。”
　　“你别夸。”洛屿把椅子往前拉，“我这人容易膨胀。”
　　“所以只陈述事实。”
　　洛屿嘴角还是扬了一下。
　　这堂课讲函数。叶礼拿洛宅的阶梯电价做例子，让她自己画用电量与费用的关系。洛屿看见账单上的数字，先问：“我们家一个月用这么多电？”
　　“空房间也一直开着恒温。”
　　“为什么？”
　　“你应该问负责生活的人。”叶礼把账单收回，“但函数不会因为浪费而拒绝成立。”
　　洛屿把那排数字从头看到尾。她每天经过许多亮着灯却没人进去的房间，从没想过灯光也有价格。
　　叶礼用红笔标出阶梯电价和异常波动。洛屿却想起二楼尽头那间常年关门的客房。里面没人，灯还是每天按时亮。
　　她低下头画图，线条比平时用力。
　　课间休息十分钟，叶礼去接叶仁的电话。洛屿留在桌边，随手翻过一张废弃草稿。
　　电话里大概是在问叶中庸的英语作业。叶礼说得很细，先让叶仁检查哪一页，再提醒弟弟别空腹吃药。她的声音隔着几步远，低而稳，和三年前巷口报警时重叠了一瞬。
　　洛屿握着笔，无意识地画了几道线。
　　一条很窄的巷子，一盏坏掉一半的路灯，一个挡在另一个人前面的背影。她画不好人的脸，只把垂在身侧的手画得很重。手指蜷在掌心，旁边落着密密的雨。
　　叶礼挂断电话回来，洛屿已经把草稿压到了卷子下面。
　　“继续？”她问。
　　“继续。”
　　后半堂课，洛屿难得没有故意拖时间。九点整，叶礼按约收笔，一分钟也没有多占。她把试卷和草稿按顺序收进文件夹，洛屿起身去给她拿伞。
　　等人走到玄关，叶礼才发现其中一张纸背面有铅笔痕。
　　她抽出来。
　　暖黄灯光下，那个没有脸的女孩背对画外，双肩绷得很紧。她明明站都站不稳，手指还在发抖，却没有让开面前那条窄路。
　　叶礼看了很久。
　　“这是谁？”她问。
　　洛屿拿伞的动作停住。
　　窗外雨水正沿着玻璃缓慢滑下，像一场隔了三年仍没落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