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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偏偏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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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礼在公交车上把那条家教信息看了第四遍。
高二学生,基础薄弱,数学与英语为主,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具体课酬面谈。发布人写的是孟女士,地址在南州东面的澄湖路。
她在地图上查过。那里离财经大学十五站公交,再换一趟社区接驳车,单程将近一个半小时。若周中上课,她下课后必须立刻出发;回家赶不上晚饭,但还能赶上中庸睡觉前检查他的作业。
这些都能算清。
出门前,叶守正正在阳台修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他用细铁丝绕紧,脚边还搁着没改完的作业本。听见叶礼说晚上可能晚归,他先咳了两声,手上动作才慢下来。
“什么工作?”
“给高二学生补课,今天先面谈。”
“不影响学校?”
“我排过课。周二、周四没有晚课,周日不接别的兼职。”
叶守正这才点头:“人家给了钱,就把该做的做好。多给的,不该拿。”
叶礼应了一声。父亲的话总像一只规矩端正的格子,有时让人喘不过气,也确实替他们守住过许多不肯丢的东西。
叶中庸趴在餐桌边算题,抬头道:“来回三小时,上课两小时。如果时薪低于超市兼职的二点五倍,不划算。”
“交通时间能背单词。”
“公交上看书伤眼睛。”
“用耳朵背。”
叶中庸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补丁。
叶仁从房间出来,把一盒没喝的牛奶塞进姐姐包里:“先谈清楚临时取消怎么算。别像上次那个家长,孩子出去玩,你坐一个小时车过去,她只说忘了通知。”
“写在纸上了。”
“还有末班车。”
“也查过。”
叶礼把牛奶塞进包,忽然有点想笑。叶家没人会说“你别太累”。他们说的是末班车、时薪、晚饭和临时取消怎么算——能算的先算,剩下的累,等回家再说。
算不清的是赵清舟发来的最后一句话:学生脾气不算好,但不是坏孩子。
叶礼不太相信老师口中的“不算好”。老师对自己的学生通常会留三分余地。她在记事本上划掉周六晚间原本准备接的超市盘点,又核了一遍这个月的数字:叶仁的住宿费虽由助学金解决,中庸的资料费、父亲的药费和家里欠下的旧账仍在那里。只要课酬合理、学生愿意配合,她没有挑脾气的资格。
公交在澄湖路口停下时,雨刚停。
叶礼沿着湿漉漉的林荫道走了十分钟,才看见门牌。黑色铁门后没有她想象中的喷泉,只有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坪。水珠挂在叶片边缘,一整排落地窗映着阴沉的天,像谁把昂贵的样板间搬进了湖边。
门卫核对了两次预约,又问她要身份证登记。
叶礼递过去,余光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旧风衣熨得平整,帆布包边角却已经泛白。她把肩带往上提了一下,提醒自己只是来谈一份工作,不是来接受谁的审视。
开门的是孟姨。
“叶同学吧?快进来。”她递来一双新拖鞋,“赵老师说你做事认真。洛总还在回来的路上,学生在楼上,我先带你看看上课的地方。”
客厅比叶家整套房子还大。鞋底落在石材地面上,轻微的声响也会被空旷放大。长餐桌一端摆着水杯和打印好的简历,另一端远得像和这里没有关系。
叶礼刚坐下,楼梯上便传来拖沓的脚步。
“孟姨,面试还没完?不合适就——”
声音停了。
叶礼抬头,也愣了一下。
洛屿站在楼梯中段,宽大的灰色卫衣罩在校服外面,头发睡得翘起一缕。眉骨上的创可贴已经揭了,只留下一道浅红的伤。她手里还抓着一只游戏手柄,显然没把家教面谈当成需要本人出席的事。
教导处那个潮湿的下午立刻回到叶礼眼前。
“是你?”洛屿先开口。
她脸上的惊讶只停了一瞬,很快又变成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她下楼的速度明显快了,最后两级几乎是跳下来的。
“你就是四十二分?”叶礼问。
洛屿脚下一顿:“赵老师连这个都说?”
“她说基础薄弱。”
“四十二也不全是基础,里面有几分属于运气。”
叶礼没忍住看了她一眼。洛屿很认真,像是在替那四十二分澄清名誉。
孟姨笑出了声,随即又为难地解释:“我只负责联系,原本没想到二位认识。”
“见过一次。”叶礼说。
“她还说没见过。”洛屿接得飞快。
叶礼望过去。
洛屿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教导处的对话也供了出来,摸了摸鼻尖:“我的意思是,不熟。学校办公室那种地方,见面不值得纪念。”
叶礼没有追问。她把简历从桌上推向洛屿:“既然是你,更应该先说清。我不是师范专业,也没有长期带高二学生的经验。你如果不愿意,现在可以换人。”
洛屿在对面坐下,游戏手柄被她随手塞到身后,硌得姿势有些别扭。她却没拿出来,只问:“你缺工作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叶礼没有因为难堪回避:“缺。但缺钱不代表我适合教你。要不要继续,取决于试讲和规则。”
“那就试。”洛屿说。
“你还没看我的经历。”
“赵老师看过。”
“也没谈费用。”
“照你开的。”
“没问上课时间。”
“我基本都有——”
“不行。”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洛晨将沾着水汽的黑伞交给助理,走进客厅。她刚结束外面的会议,深色西装一丝不乱,手机还停在通话界面。她的视线先落在洛屿藏了一半的游戏手柄上,再落到叶礼面前的简历。
“她没有基本都有的时间。”洛晨结束通话,在主位坐下,“学校作息、处分劳动和家教不能互相让路。叶小姐如果接受这份工作,需要按实际时间做计划。”
洛晨没看她旧风衣的袖口,也没问她家里做什么。她先问时间,问的是这份安排会不会失控。
洛屿往椅背上一靠:“我当事人还没发表意见。”
“你刚才发表了。”洛晨道,“内容没有参考价值。”
洛屿闭了嘴。
叶礼把提前列好的纸放到桌上。上面有她的课程表、可授课时段、往返交通时间和试行周期。
“每周二、四晚七点到九点,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先试两周。我按家教平台同等资历的中位价,每小时一百八十元结算。迟到超过十五分钟,相应时间不计费;临时取消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否则按一半课时结算。两周后以完成率和诊断卷复测决定是否继续。”
洛屿听到“一百八十”时扬了下眉,显然觉得低。洛晨却只问:“交通成本呢?”
“包含在课酬里。”
“澄湖路没有直达公交。”
“这是我接工作前应该计算的成本。”
“晚间可以让司机送你。”
叶礼停了一下:“可以作为安全安排,但接送不折算费用,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临时增加课时。若司机另有任务,我自己坐车。”
洛晨这才正眼看她。
“合同由法务拟。”
“平台有标准合同。”叶礼说,“可以增加双方确认的条款,但不需要把一份学生兼职做成收购协议。”
孟姨低下头,像是在藏笑。洛屿则光明正大地笑出了声。
洛晨神色未变,只将那张计划表转了半圈:“你认为自己能管住她?”
“我不负责管她。”叶礼道,“我负责把任务、方法和结果说清楚。她做不做,由她承担后果。”
“听起来很轻松。”
“不会轻松。”叶礼看向洛屿,“但至少不该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一定做不到的人。”
洛屿原本还在笑,闻言慢慢坐直了。
客厅安静片刻。屋外积水从屋檐一滴滴落下,回声比人声更清楚。
洛晨用指节轻敲桌面:“先试两周。”
“等等。”洛屿说。
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把硌在背后的游戏手柄拿出来,放到桌脚:“不用再看别人了。就她。”
叶礼很想提醒她,这句话听着像在菜市场挑中一条鱼。洛屿却看得太认真,她只好先把这句提醒咽下去。
合同打印出来后,叶礼逐页核对。洛屿签名倒很快,笔尖龙飞凤舞,最后一个“屿”字差点飞出签字框。
“签字能辨认吗?”叶礼问。
“本人能。”
“合同不是只给本人看的。”
洛屿只好重签一份。
洛晨接到电话,带助理去了书房。孟姨端来茶和点心,也退去准备晚饭。偌大的客厅很快只剩她们两个人。
叶礼从包里取出一套诊断卷和计时器。
洛屿看见卷子,刚才的果断顿时少了一半:“今天不是面试?”
“面试包含试讲。”
“合同刚签,员工第一天就加班?”
“从现在开始计费。”叶礼按下计时器,“你也可以解除合同。取消条款在第三页。”
洛屿盯着她看了两秒,拉开椅子坐好。
长桌上方只开了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四周空得像夜色提前围了过来。叶礼把笔递过去,洛屿接笔时,视线又落在她的手上。她想再看一眼,又怕被发现,最后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才低头。
很短的一瞬,却没有逃过叶礼。
“我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洛屿低头写名字,“看看家教有没有携带凶器。”
“有。”叶礼翻开答案册,“红笔。”
洛屿笑了一声。
计时器开始走动。她在第一道题前停了很久,像是准备和一元二次函数谈判。
叶礼将合同收进帆布包,坐到她斜对面。
“现在开始,”她说,“我不会因为你姓洛,就少骂一句。”
洛屿转着笔,抬眼看她:“巧了,我也不会因为你是家教,就少顶一句。”
“可以。”叶礼把诊断卷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都用在顶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