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35、第 35 章 最后一声铃

　　高考第一天，南州下了暴雨。
　　叶仁的考点在南州三中，洛屿的考点在南州一中。两所学校隔着大半座城，校门外却是同一种景象：伞挤着伞，家长踮着脚，交警站在积水里一遍遍提醒车辆即停即走。
　　叶守正和叶礼先把叶仁送到南州三中。
　　叶礼把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准考证。”
　　“在。”
　　“身份证。”
　　“在。”
　　“两支笔、橡皮——”
　　“姐。”叶仁打断她，“你从出门到现在检查了四遍。”
　　叶礼停住。
　　叶守正撑着一把旧黑伞，雨水沿伞骨滴到肩上。他不会说宽慰的话，只道：“按平时写。不会的先放。”
　　叶仁看了父亲一眼：“知道。”
　　她嘴上平静，接文件袋时手指却很凉。叶礼没有再检查，只替她把被风掀起的校服领口压好。
　　“考完在原地等。”叶礼说。
　　“嗯。”
　　叶仁走进安检通道。她没有回头，背影很直，直到教学楼门口才把握得过紧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城市另一边，洛晨的车停在南州一中临时落客区。
　　她看了眼时间：“证件。”
　　“在。”
　　“文具。”
　　“在。”
　　“手机留车里。”
　　“知道。”
　　洛屿推门前，洛晨又叫住她。
　　“不用证明什么。”她说。
　　洛屿回头。
　　洛晨已经把视线移开：“按你会的写。”
　　“姑姑，你这句挺像人话。”
　　“下车。”
　　洛屿笑着跳进雨里。
　　三天考试被时间切得很碎。
　　第一科结束，班级群里有人说题难，有人说押中了作文。洛屿只发了一句“活着出来了”。叶仁隔了十分钟回复：“正常。”
　　第二天数学结束，洛屿在卷子上碰到一道与叶礼第一次拿电费账单讲过的题型很像的函数题。她写到最后一步，差点抄错负号。
　　笔尖停了一下。
　　她把草稿重新检查一遍，改对了。
　　叶仁走出另一处考场时，鞋里也全是水。叶礼问她怎么样，她仍然只说：“正常。”
　　“每科都正常？”叶守正问。
　　“目前没有哪科能重考，说别的也没用。”
　　叶守正皱眉，叶礼却听懂了。叶仁不是不紧张，只是不愿意把一道已经交出去的题继续带回家。
　　最后一科开考前，叶礼仍陪她走到南州三中门口。雨已经停了，树叶被洗得发亮，地上的警戒线还沾着水。
　　“下午爸和中庸来接我。”叶仁说。
　　“我也等你。”
　　“你不是答应过别人，铃响以后见吗？”
　　叶礼看向她。
　　叶仁拉好书包拉链：“南州一中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你再不走，赶不上。”
　　“叶仁，你不用替我——”
　　“我没替你安排。”叶仁说，“我的考试我自己进，你要不要去等她，是你的事。”
　　她沉默几秒，声音低了一点：“我也没那么大方。我只是今天不想一出考场，就先看见你因为我站错地方。”
　　叶礼胸口发紧：“你不是需要被避开的地方。”
　　“我知道。”叶仁抬起眼，“所以我喜欢过她，也不丢人。考完以后，我会去读我想读的专业。你也别再拿我当你不敢往前走的理由。”
　　安检队伍开始移动。
　　叶礼一时说不出谢谢，只伸手抱了抱叶仁。那个拥抱很短，松开时她说：“考完给我发消息。”
　　“会。”
　　“不只发‘正常’。”
　　叶仁转身往里走：“看情况。”
　　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时，南州一中的教学楼先安静了一秒，随后像被掀开屋顶。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准考证举过头顶。
　　洛屿收好笔，没有往上抛。
　　校门外的积水映着被撕下来的倒计时牌。程野在群里叫她去唱歌，班里也约了聚餐。她一条条回复晚点，先穿过人群往公交站跑。
　　叶礼站在那里。
　　没有纸盒，也没有学习资料。她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只拿着那张旧门卡。
　　洛屿跑到她面前，第一句话却是：“叶仁呢？”
　　“爸和中庸在她的考点。”叶礼说，“她让我来。”
　　“她让的？”
　　叶礼的手机在这时振了一下。
　　叶仁发来消息：
　　——考完了。发挥正常。晚饭不用等我，我和同学去吃。
　　隔了几秒，又补一条：
　　——别在考场门口谈感情问题，影响交通。
　　洛屿看完，嘴角动了动：“她连这个都管？”
　　“叶家传统。”
　　“那我们换地方。”
　　叶礼把门卡递给她：“先回答，考完了？”
　　“铃都响了。”
　　“感觉怎么样？”
　　“能写的写了，不会的没跟它打架。”
　　“有进步。”
　　“现在能谈计划外事项吗？”
　　叶礼看了眼周围的人：“去前面的咖啡店。”
　　“为什么？”
　　“你想在考场门口告白？”
　　“也不是不行。”
　　叶礼已经转身。洛屿跟上去，走到她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咖啡店几乎坐满了考生和家长。她们只好买两杯饮料，去河边长椅。暴雨刚过，空气里全是湿土和树叶的味道。
　　洛屿没有立刻说喜欢。
　　她把警校、异地、叶父、洛家和自己过去的处分一项项说出来。还说她以后可能很忙，会遇到危险，收入不会像洛氏董事，脾气也没在高考三天里突然变好。
　　叶礼听到一半：“你在做风险披露？”
　　“你喜欢这一套。”
　　“继续。”
　　“我不会因为你答应，就不去警校。也不能保证每周都回南州。钱的事我会再犯错，但犯了你可以骂，别直接走。”
　　“还有吗？”
　　“有。”洛屿看着她，“我喜欢你。跟报恩没关系，跟叛逆也没关系，更不是为了气叶仁。”她吸了口气，“你一天怎么过，我知道；你让我改多少遍卷子，我也知道。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叶礼问：“如果我父亲一直不同意？”
　　“我不会逼你和他断绝关系。你愿意让我陪，我就陪；你们怎么谈，我不插手。”
　　“如果异地比你想得难？”
　　“我们再商量，不拿分手吓人。”
　　“如果你以后变了？”
　　“告诉你。”
　　“如果我变了？”
　　洛屿沉默了一下：“也告诉我。”
　　这是最难的一句。
　　洛屿也把钱说得更具体。她过去习惯一句“我来付”结束，叶礼却需要知道往返车费、住宿和约会是否会挤压家里生活。警校津贴与洛氏分红不是同一类钱，任何共同开支都不能因为她家里有资产便默认由她决定。
　　“我可以承担更多。”洛屿说，“但花之前问。你拒绝昂贵安排，我不能换个名义偷偷付。”
　　“如果是我付不起的地方，就换地方。”
　　“不是不去，是一起决定什么时候去。”
　　“嗯。”
　　她又谈危险。警校不等于立刻上前线，可训练、实习和未来岗位都可能有风险。她不能保证永远平安，也不接受叶礼因害怕替她退出。
　　“你可以担心，可以反对某个具体选择。”洛屿说，“最后我自己的职业我决定。你也一样。”
　　叶礼问：“如果我以后留校、做研究或进入企业治理，不想跟你去同一座城市？”
　　“商量异地，不用谁的工作更重要来排。”
　　“如果商量不成？”
　　洛屿看着雨后河面：“那也得承认不成。不能先骗你说我什么都可以。”
　　叶礼没想到她会这样答。洛屿平时最爱说一定、永远、我能处理，如今终于肯给未来留一个不能强行保证的地方。
　　“还有身体边界。”洛屿耳朵有一点红，仍说下去，“亲吻、拥抱和更亲密的事，每次都能拒绝。交往不自动包括。”
　　“谁教你的？”
　　“周澄的志愿者培训，还有你平时说的话。”
　　“记得不错。”
　　“那有奖励吗？”
　　“明天九点，不迟到。”
　　“这算奖励？”
　　“答应与你约会。”
　　洛屿终于不再追问流程。她把异地、钱、家人、危险，还有自己仍会犯的错，全摆到叶礼面前。这份喜欢绕不开这些现实。
　　叶礼从包里拿出那张门卡，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便签：
　　明天九点，第一次约会。别迟到。
　　洛屿看了两遍：“所以今天不答应？”
　　“今天答应。”叶礼说，“明天约会。”
　　“你这个流程有点重复。”
　　“有意见？”
　　“没有。”洛屿把门卡握进掌心，“完全赞成。”
　　叶礼笑了。
　　河面还浮着雨水打落的叶子。洛屿往她那边坐近一点，又在肩膀碰到以前停住。
　　“现在能牵手吗？”
　　“能。”
　　叶礼先把手放到长椅中间。
　　洛屿握住。
　　她平时力气很大，这次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叶礼翻过手掌，与她扣紧。
　　叶仁随后又发来一张晚饭照片，桌上坐着同学，没有故意避开谁，也没有证明自己已经快乐。叶礼回了句注意安全，没问她现在是否彻底放下。
　　洛屿看见消息，只说：“她今晚有人陪。”
　　“她也可以一个人。”叶礼答。
　　“知道。我只是放心一点。”
　　两个人牵着手坐到天色变暗。叶礼没有让洛屿立即去见父亲，也没有把明天的约会变成秘密。她说回家后会先告诉妹妹，之后找合适时机与叶守正谈。
　　洛屿答应不插手，却补了一句：“需要我时叫我。”
　　“会。”
　　最后一声铃已经响过，未来却没有像考卷一样立刻发标准答案。她们只在雨后长椅上确认，明天九点还愿意再见。
　　远处仍有人为考试结束欢呼。
　　公交从河对岸经过，车窗里有人认出校服，朝她们挥手。洛屿没有慌着松开，也没故意举高手展示。
　　“公开吗？”她问。
　　“不否认，也不拿去宣告。”叶礼答。
　　“好。”
　　她们只是继续握着。
　　洛屿低头看着两只手，半天才说：“我现在才有考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