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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最后一堂家 ...

  •   五月最后一个周日,叶礼带来了洛屿最早那张诊断卷。
      纸已经被翻得发软,四十二分仍在右上角,红得很有历史感。洛屿只看一眼便往后缩:“保留这个属于职场霸凌。”
      “今天重做。”
      “题都记住了。”
      “那会更快。”
      长餐桌还是最初那一张,灯也只开了一盏。不同的是,桌边堆满高考资料,墙上贴着体测与复习计划。洛屿不再需要叶礼提醒才拿笔,也不会看见长题便先跳过去。
      她给自己定四十五分钟,写完后还留出五分钟检查。
      叶礼坐在斜对面批改。洛屿没有转笔,也没偷看答案,只盯着她低垂的睫毛。
      “别看我。”叶礼头也不抬。
      “最后一课,允许怀旧。”
      “检查第三题。”
      洛屿低头,果然看见一个抄错的负号。她改完再抬头,叶礼已经把分数写好。
      九十一。
      “少的九分属于运气。”洛屿评价。
      “运气今天为什么不帮你?”
      “它怕我太骄傲。”
      “这题还错?”叶礼用红笔点了点最后一道。
      洛屿凑过去看。两个人肩膀离得很近,她却没有像过去一样借机靠上去。家教合同仍在生效,最后一小时也不例外。
      “条件漏了。”她说。
      “为什么漏?”
      “看见题型熟,直接套方法。”
      “以后呢?”
      “先写条件,再选方法。”
      叶礼在旁边写下“自行复盘正确”,没有直接给答案。
      重做旧卷前,叶礼还让洛屿自己批一次。洛屿拿蓝笔标出没有把握的步骤,再与标准答案核对。她本来想把四十二分卷上的错题撕下来,叶礼制止。
      “为什么?”
      “原件属于课程记录。”
      “结课以后归谁?”
      “纸归你,教学记录双方各留一份。”
      “连错题都有产权。”
      “至少不是谁想删就删。”
      洛屿听懂了。她过去总想把难看的记录消掉,仿佛只要没有纸,四十二分、处分和冲动便没有发生。可政审材料正在教她另一件事:真实改变需要允许旧记录留在那里,再用后来的行动把它放进完整时间里。
      九十一分写下后,她没有先拍照发朋友圈,只把两张卷子并排,对照每种错误。四十二分那张不是每题都不会,有几道是因为烦躁空着;九十一分也不是忽然变聪明,而是她肯把条件写完、检查负号、卡住后继续做下一题。
      “所以我以前主要问题是脾气?”她问。
      “还有基础。”
      “叶老师,你可以委婉。”
      “最后一课,避免重大遗漏。”
      洛屿笑着把错因记下。她很快就要进入比高中更严格的学习,叶礼不可能再坐在每张卷子旁边。最后一课要移交的,不是答案,是她能不能自己发现在哪儿开始乱。
      后半节课,她们不再讲新题。叶礼让洛屿自己说明高考三天的时间分配、遇到不会的题如何处理、最后十分钟检查什么。洛屿讲到数学时仍会跑题,至少已经能自己拉回来。
      “语文作文呢?”叶礼问。
      “先审题,不用我丰富的人生经历强行升华。”
      “英语?”
      “不会的词换表达,不现场创造单词。”
      “理综?”
      “先做稳定得分,卡住就跳。”
      “考试结束?”
      “不对答案,不因为一科影响下一科。按时吃饭,睡觉,手机交洛晨。”
      叶礼合上笔记:“可以。”
      洛屿靠进椅背,忽然有点不适应。她曾经以为,叶礼成为家教以后,会一直坐在这盏灯下替她指出错题。到最后一课才明白,家教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让学生以后不再需要她。
      “我以后不会了怎么办?”她问。
      “先看资料,问老师和同学。仍然不会,可以问我。”
      “以什么身份?”
      叶礼看了她一眼:“高考以后再说。”
      叶礼还交还了几样小东西:洛屿曾落在她书包里的黑色发圈、一支写到没墨的笔,以及一张临时垫付打印费的收据。
      洛屿把发圈套回手腕:“这个留这么久?”
      “一直在夹层。”
      “我以为你拿去作纪念。”
      “你现在拿回去。”
      洛屿的长发已经松下来几缕,她当场用那根发圈重新束好,故意问:“这样算不算接受私人礼物?”
      “物归原主。”
      叶礼把课时结算表推过去。洛屿逐行核对,发现有一次暴雨临时延长却没有计费。
      “为什么不算?”
      “那半小时没有授课。”
      “你陪我复盘。”
      “以朋友身份。”
      “当时我们算朋友?”
      叶礼停了一下:“至少不是付费服务。”
      她们把那晚放在合同外,没有为了结清而重新给所有情感标价。
      结束确认上还有一栏:学生是否已取得全部个人学习资料。洛屿签“是”,又在旁边加一句:未来咨询按朋友身份另行征得双方同意。
      叶礼看见:“这句没有法律必要。”
      “关系建设需要。”
      “等高考后。”
      “先备案。”
      叶礼没有划掉。
      九点整,计时器响起。
      叶礼按停,拿出课时表。从第一次试课到今天,每次授课、临时调整和实际费用都记得清楚。最后一行是五月二十八日,两小时,结算后余额为零。
      “确认。”
      洛屿从头看到尾,签下名字:“没有恋爱关系折扣?”
      “结算完成前没有恋爱关系。”
      “那结束以后呢?”
      “你还没高考。”
      “叶老师守门很严。”
      “边界只是现在该站的位置,不是关人的门。”
      叶礼又从包里拿出洛宅门卡,放在桌上。司机接送记录和临时出入权限已经全部结清。
      “门卡归还。”
      洛屿看着那张卡:“不能留?”
      “以什么身份?”
      “未来可能转正人员。”
      叶礼差点笑,又忍住:“高考以后再申请。”
      “流程真长。”
      “你不是开始喜欢流程了?”
      “看用在谁身上。”
      孟姨端来两碗甜汤,听说这是最后一课,站在桌边愣了片刻:“以后叶同学不来了?”
      “高考前不再单独来。”叶礼说,“洛屿考完以后,再看她想怎么来找我。”
      孟姨看了看两个人,像是听懂了什么,没有追问:“那今天吃完再走,不算加课。”
      叶礼答应。
      洛屿吃得很慢。平时几口就能喝完的甜汤,被她用勺子搅了又搅。
      “紧张?”叶礼问。
      “高考?”
      “还有别的?”
      “没有。”
      “撒谎。”
      洛屿抬眼:“你现在不是家教了,还管?”
      叶礼看了眼桌上的碗:“计时器停了,汤没喝完。今天的会面还没结束。”
      “那我使用最后权限。”洛屿放下勺子,“叶礼。”
      “嗯。”
      “高考以后,我会只以洛屿的身份来找你。不是学生,不是洛家继承人,也不是叶仁的朋友。”
      叶礼握着勺柄,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等你。”
      “到时候不能拿合同拒绝。”
      “合同已经结束。”
      “不能拿年龄。那时我已经成年很久。”
      “知道。”
      “也不能拿叶仁。”
      “不会。”
      洛屿心里发热,仍追问:“那能提前透露答案吗?”
      “不能。”
      “一点?”
      “高考以后本人核验。”
      “要求真多。”
      她嘴上抱怨,眼睛却在笑。
      甜汤喝完,两个人一起把碗送到厨房。结课后,洛屿第一次自己做了一整晚复习。九点十分,她习惯性拿手机想问叶礼一道题,又想起两人刚约好先查资料。她把问题打进对话框,停了停,删掉,转去搜资料;查到答案后,仍把那页截图存好,准备下次见面给她看。
      她翻出错题本,找到类似条件,仍不确定,便把问题写进第二天给学校老师的清单。半小时后自己想通,又在旁边标“已解决,保留思路”。
      叶礼并不知道这一过程。她回宿舍后也几次想问洛屿有没有继续学习,最终只发:门卡已注销,课时结算邮件查收。
      洛屿回:收到。今晚自己复习,没死。
      叶礼看着这句不太吉利的话,笑了一下:不要用受伤证明独立。
      洛屿:改成“运行正常”。
      没有监督,也不是彻底断联。家教关系结束后,她们开始练习一种不靠检查作业维持的联系。
      第二天,洛屿把新旧两张卷子扫描归档,原件放进自己的文件夹。她没有把四十二分压在最底,也没把九十一分贴上墙。两张纸在同一层,像两个都真实存在过的自己。
      叶礼换鞋离开时,洛屿没有像以前一样找借口拖延,也没有要求最后抱一下。
      “高考见。”叶礼说。
      “考场外?”
      “铃响以后。”
      门在九点二十五分合上。
      洛屿回到餐桌,门卡和四十二分旧卷子仍放在那里。她把九十一分的新卷子叠在下面,又想了想,重新放到上面。
      四十二没有被删除。
      它只是再也不需要决定她是谁。
      叶礼回到宿舍后,把已经结清的课时表存进个人档案,删掉日历里每周固定家教提醒。空出来的周日晚间让她不适应,仿佛少做一件事就会漏掉谁。
      她没有马上拿其他兼职填满,只给自己留了两个小时。以后与洛屿见面,不必再靠一堂课获得合理性。
      洛屿同样把餐桌计时器收进抽屉。高考以后她会来找叶礼,但今晚仍先做自己的复习。没人给她布置这道题。她选择等,是在守两个人说好的时间。
      这一晚没有告白,也没有亲吻。只有一份已经结清的合同,和两个成年人都答应等到正确时间再说的答案。
      洛屿关掉餐厅的灯,独自回房复习。
      这一次,没有人坐在旁边监督。
      她仍把书翻开了。
      餐厅只剩翻页声。计时器收进抽屉后,桌面比平时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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