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32、第 32 章 姐妹之间

　　叶仁回家时，厨房的灯亮着。
　　叶礼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热过两次的汤。叶守正已经回房，中庸趴在卧室里写作业，客厅只剩钟表的走动声。
　　“说了别等。”叶仁换鞋。
　　“我在看书。”
　　“书拿反了。”
　　叶礼低头，将手里的财经案例转了半圈。
　　叶仁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她饿得胃疼，吃了几口才发现姐姐一直没动。
　　“想问就问。”
　　“她怎么说？”
　　“说不喜欢我，不会和我交往，一直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落下，叶礼眼睫动了一下。
　　叶仁将筷子放下：“你高兴？”
　　“没有。”
　　“你又撒谎。”
　　“我只是——”
　　“担心我？”叶仁看着她，“还是准备因为担心我，再把自己往后退？”
　　叶礼没有出声。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砸进不锈钢槽。叶礼起身想去关，叶仁叫住她：“先坐。你每次不想谈，就找事做。”
　　叶礼重新坐下。
　　门后挂着母亲留下的旧围裙，洗得已经发白。母亲去世后，叶礼接过家里许多事：记叶守正的药，给中庸开家长会，替叶仁交补习材料，算每个月能留多少生活费。起初妹妹觉得有姐姐在很好，后来才发现，叶礼连她该不该难过、该不该知道家里欠债，都一起接过去了。
　　“妈妈走的时候，你也才多大？”叶仁问。
　　“十七。”
　　“那你为什么觉得从那天起就得什么都懂？”
　　叶礼看向门后的围裙：“没人做，总要有人做。”
　　“做饭和替我放弃喜欢的人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把洛屿让给你。她从来没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每次想靠近就先看我？”
　　叶礼答不出来。
　　叶仁声音发颤：“我宁愿今天被她清楚拒绝，也不要以后发现你们因为我错过，再把我当成你牺牲过的证据。”
　　“我不会怪你。”
　　“你不怪，也会记。你会说这是我自愿的，然后继续对我好，好到我连生气都像没良心。”
　　这句话比指责更重。叶礼第一次看见，照顾若不让对方拒绝，也会变成一种让人无法还清的债。
　　叶仁胸口那点还没散的委屈一下冒了上来。
　　“你为什么总这样？”
　　“哪样？”
　　“把我当成你不想要东西的理由。”叶仁压低声音，怕惊动父亲，“住宿费你不问我就去接工，妈妈的债你不让我看，连喜欢谁都要让给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要你让？”
　　“你还小。”
　　“我和洛屿同岁。”
　　叶礼被堵住。
　　“她可以决定喜欢你，我就不能决定怎么面对被拒绝？”叶仁说，“你以为把她推给我，我就会高兴吗？她每天都在等你，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出现的时候，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点。”
　　声音到最后有些哑。
　　叶礼伸手，想把妹妹面前的汤推近。叶仁按住碗沿。
　　“别拿吃饭结束。”
　　叶礼的手停在桌上。
　　“对不起。”她说。
　　叶仁没想到姐姐会直接道歉，准备好的下一句卡住了。
　　“我以为少见洛屿一点，你会有机会。”叶礼说，“也以为我不回应她，这件事就不会影响你。”
　　“结果呢？”
　　“三个人都被我影响了。”
　　“至少你知道。”
　　“嗯。”
　　叶仁重新拿起筷子：“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姐姐说得比她想象中平静。
　　叶仁鼻子又酸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
　　“竞赛以前？”
　　“大概。”
　　“那你还看着我喜欢她。”
　　“你没有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
　　叶礼把自己一直没说的部分也放上桌。她担心的不是叶仁一项：洛屿刚成年，家教合同尚未彻底结束；洛家资源巨大，父亲对同性关系和门第都难以接受；警校异地会把感情推到现实里。
　　“这些都是真的。”叶礼说，“不是只因为你。”
　　“那你就拿这些去跟洛屿谈。”叶仁答，“别替她判断她承受不了，也别替我判断我会因为你们在一起更难过。”
　　“你会吗？”
　　“会。”叶仁没有逞强，“我看见可能会烦，可能有一段时间不想听。但这是我的感受，不是你必须单身的命令。”
　　叶礼眼圈慢慢红了。她习惯接受妹妹需要钱、需要辅导、需要保护，却不习惯妹妹反过来允许她有愿望。
　　“你不需要成全我。”她说。
　　“我不是成全。”叶仁把筷子放下，“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决定还给你。你最后不选她，也别说为了我。”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叶守正大概还没睡，听见多少没人知道。姐妹俩都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追出去请父亲表态。
　　叶仁继续问：“如果你跟她在一起，爸不同意呢？”
　　“我会和他谈。”
　　“不是为了我留在家里？”
　　“不是。”
　　“也不让我替你打前锋？”
　　“不让。”
　　“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端起碗，汤已经不热。叶礼想拿去再温，叶仁说：“凉一点也能喝。不是每件事都得你马上修好。”
　　叶礼的手在碗边停了停，收回来。
　　姐妹俩对视片刻，谁都发现自己没有资格指责对方隐瞒。
　　叶仁低头吃饭：“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我知道。”
　　“你别因为我难过就拒绝她。”
　　叶礼握紧指尖：“这不是唯一原因。”
　　“年龄和家教合同？”
　　“还有父亲、洛家、她以后去警校。”
　　“这些是你的理由。”叶仁说，“别再把我放进去。”
　　叶礼很久才点头：“好。”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叶中庸抱着作业本出来，看看姐姐，又看看二姐红着的眼睛。
　　“我出来倒水。”
　　“水杯在你手里。”叶仁说。
　　“我还没倒。”
　　他走到厨房，给空杯接满水，又非常缓慢地走回来。
　　“还有事？”叶礼问。
　　“没有。”叶中庸停在门口，“只是客观建议，失恋以后睡眠很重要。二姐明天第一节是数学。”
　　叶仁抓起纸巾盒丢过去。
　　叶中庸迅速关门。
　　纸巾盒砸在门板上，屋里终于有了点声音。叶礼弯腰捡起来，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叶仁看见了：“你还笑。”
　　“没有。”
　　“你今天已经撒两次谎。”
　　“那你记着。”
　　叶礼把纸巾盒放回桌上，又给她添了一点汤。这次叶仁没拦。
　　吃完饭，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高三复习计划，递回姐姐。
　　“洛屿的周测还是你复盘。”
　　“按合同，本来就是。”
　　“散步也别拿我当借口取消。”
　　“好。”
　　叶仁回房前停了一下：“她等的人是你。你别再让我替你去。”
　　叶守正最终还是从卧室出来了。他没有问洛屿，只看见桌上凉掉的汤和叶仁红着的眼睛。
　　“考试前别分心。”他说。
　　叶仁本想顶嘴，叶礼先开口：“她已经处理完。现在说的是我。”
　　叶守正皱眉：“你什么？”
　　“等合适时间，我会和您谈。”
　　这是叶礼第一次没有用妹妹、学费或家里太忙挡在前面。叶守正听出异常，脸色沉下来，却没在夜里追问。
　　“家里的事够多了。”他只说。
　　叶礼答：“所以每件事分开处理。叶仁失恋不由我替她决定，我的关系也不由她负责。”
　　父女之间的冲突也没解决。叶守正转身回房，关门比平时重。叶仁看着姐姐：“你可以以后再说，不用今晚为了证明。”
　　“我知道。我只是先告诉他，事情属于我。”
　　叶仁把剩下的汤喝完：“那就行。”
　　叶仁经过姐姐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拥抱，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想通。叶礼同样没有伸手把她拉回来。允许妹妹带着没处理完的情绪回房，也是把她当成能照顾自己的人。那晚没有谁被迫原谅，也没有谁因为爱而自动获得正确答案。第二天的早餐仍要做，考试仍要准备，父亲的态度也没有改变。姐妹谈开的只是边界，不是从此没有矛盾；可她们终于可以把各自的生活拿回自己手里，再决定怎样继续相爱。
　　姐妹俩一起收桌。叶礼下意识拿走所有碗，叶仁抢过自己的那只：“我失恋，不是手断了。”
　　叶礼松开。
　　厨房水龙头终于被拧紧。滴答声停下后，屋里反而更安静。她们并肩洗碗，没有谁再替另一人决定什么时候才算不难过。
　　门关上以后，叶礼一个人在餐桌边坐了很久。
　　叶礼没有当晚给洛屿发任何暗示。她先把叶仁的复习计划恢复，让妹妹明天起不再看见姐姐用“照顾”绕开自己的选择。
　　第二天早晨，叶仁起得很晚，眼睛肿着。叶礼把早餐放桌上，没有问睡得好不好，也没有说洛屿不值得。
　　“今天要请假吗？”她只问。
　　“不请。第一节数学。”
　　“需要我送？”
　　“不用。”
　　叶仁吃完自己洗碗，临出门时停住：“你可以喜欢她。但别今天就跑去答应，让我觉得昨晚只是清场。”
　　叶礼点头：“我会按我和她的边界处理，不拿你的时间表，也不拿我的愧疚。”
　　“这句太像论文。”
　　“意思是我不会急。”
　　“那就行。”
　　叶仁背上书包。难过没有因为姐妹谈开就结束，至少她不用再担心姐姐会把一生的选择记在自己账上。
　　叶礼也把自己的课程表摊开。她原本为避开洛屿，删过两次正常复盘和一次公开讲座。现在她没有立即全部恢复，只将属于家教合同的部分按原计划完成，其余等合同结束后再决定。
　　不为妹妹牺牲，不等于立刻扑向洛屿；同样是不再让叶仁负责，叶礼也要亲自承担犹豫、父亲和现实风险。
　　她写过一条“今天谢谢你”，删掉；又写“你还愿意见我吗”，也删掉。最后她只给洛屿发了一条：叶仁已安全回家。她的其他感受由她自己说。我们的事按原边界，高考后谈。
　　洛屿回：收到。我等。
　　叶礼看着这句，第一次没有因有人等待就急着给答案。
　　她将那份计划重新打开，把自己擅自调整的三处安排一项项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