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31、第 31 章 一个清楚的

　　模拟考试最后一科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教室里一片翻答案的声音。洛屿把卷子塞进桌肚，没参与估分。她答应过叶仁，考试后去空操场。
　　叶仁已经等在那里。
　　冬夜跑道结着薄霜，远处教学楼一层层熄灯。她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捏着一罐没有打开的热饮。
　　洛屿走过去：“等很久了？”
　　“七分钟。”
　　“精确到分钟，说明还没生气。”
　　叶仁没笑，将热饮递给她：“给你。”
　　“告白还附赠礼品？”
　　叶仁抬头：“你知道？”
　　洛屿接过饮料，掌心被烫了一下：“大概知道。”
　　“我姐告诉你的？”
　　“没有。”
　　“那就好。”
　　叶仁像是松了口气。她往操场中间走了几步，鞋底擦过薄霜，发出细小的沙响。
　　模拟考前一周，叶仁就约了这次见面。她没有说要谈什么，只问最后一科结束后能不能占洛屿二十分钟。
　　洛屿当时回：可以。时间到我提醒。
　　叶仁盯着那句玩笑看了很久。她不是没想过继续拖。等高考以后，等洛屿与姐姐的家教关系结束，等自己考去另一座城市，喜欢也许会像一道没做完的题，时间到了自然收卷。
　　可她不想让自己的喜欢只以猜测结束。
　　考试当天，她把热饮买早了半小时。便利店只有洛屿常喝的甜味，握在手里越来越凉，她又回去换了一罐。店员问她是不是等人，她说等一个答案，随即觉得太像电视剧，低头快步走了。
　　洛屿走进操场时，叶仁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手腕上那根深色发圈。那是叶礼以前借给她束长发的，后来一直没拿回来。叶仁曾假装没注意，也曾在心里把一根发圈解释成很多种可能。
　　今晚她不想再解释。
　　“洛屿，我喜欢你。”她说。
　　没有铺垫，也没有等一阵正好吹过来的风。
　　洛屿站直了一点：“嗯。”
　　“你先别回答。”
　　“好。”
　　“我知道你喜欢我姐，也知道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叶仁盯着远处球门，“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运动会那天，你摔成那样，第一眼找的还是她。”
　　“叶仁——”
　　“让我说完。”
　　洛屿闭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替我交住宿费。那次我还挺讨厌你。”叶仁说，“后来你跑助学金流程，去餐馆道歉，手机丢失那次，你也肯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很烦，做题还爱走神，可你真的问过我需要什么。”
　　她说到这里，眼圈开始发红。
　　“我想过如果我先认识你，或者你没在旧巷遇见我姐，会不会不一样。想了很久，觉得没用。发生过的事不能拿掉。”
　　洛屿手里的饮料已经不那么烫了。
　　叶仁转过来看她：“现在可以回答。”
　　“对不起。”洛屿说。
　　“我不要道歉。”
　　“那我重新说。”洛屿停了停，“我不喜欢你，不会和你交往。你对我很好，也不是哪里不够。”
　　“别说我会遇见更好的人。”
　　“没准备说。”
　　“也别说如果没有我姐。”
　　“不会。”
　　叶仁抿住嘴。她一直努力站得很直，眼泪还是掉下来一颗。
　　洛屿没有靠近，也没伸手擦。
　　“一直都是她吗？”叶仁问。
　　“一直都是。”
　　“你还挺专一。”
　　“这个时候能夸吗？”
　　“不能。”
　　“那我收回。”
　　叶仁被她气得偏过头，眼泪又掉了一颗。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自己擦干净。
　　“我明天可能不想和你说话。”
　　“可以。”
　　“小组复习也暂停。”
　　“可以。”
　　“你别因为愧疚替我值日。”
　　“我本来也不想值。”
　　叶仁终于瞪了她一眼。
　　洛屿这才放心一点。她把那罐热饮放回叶仁手里：“这个你拿着。我现在收不合适。”
　　“只是饮料。”
　　“那你喝。”
　　“我不喜欢这个味。”
　　“你买自己不喜欢的？”
　　“你喜欢。”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叶仁把拉环打开，仰头喝了一口，立刻皱眉：“太甜。”
　　“我就说挺好喝。”
　　“没品位。”
　　她抱着饮料往操场出口走。走出几步，回头道：“洛屿。”
　　“嗯？”
　　“谢谢你没有把我的喜欢说得像一场误会。”
　　洛屿站在霜白的跑道边：“它本来就不是。”
　　叶仁点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变得体面，也没因一句拒绝就放下。走到看不见洛屿的楼梯拐角，她蹲下来哭了十分钟。
　　操场分别后，洛屿也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听见看台后传来压得很低的哭声，脚往那边迈了半步，又停住。她想安慰，也知道此刻自己的安慰最容易变成第二种希望。
　　洛屿给叶仁发消息：我先走。你不用今天回复。明天的小组资料我发群里，不单独找你。
　　消息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回程公交上，她把这件事告诉叶礼，只说已经明确拒绝，没有复述叶仁的告白细节。叶礼把手机扣在膝上，沉默得太久，像在替自己争一小段躲开的时间。洛屿问：“你是不是又想躲？”
　　“我担心她。”
　　“你可以担心。别拿担心替她决定。”
　　“我知道。”
　　“也别来夸我回答得好。我没什么好得意的。”
　　叶礼轻声道：“我不会。”
　　洛屿靠着车窗。拒绝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比跟有明确恶意的人打一架更难。拳头只要判断该不该出手，清楚答案却要承认，自己不可能让所有人少疼一点。
　　她又想起叶仁问“是不是一直都是姐姐”。答案没有犹豫，可说出口仍像亲手关了一扇门。那扇门本来就不该半开，关上也会有声音。
　　第二天早读，叶仁真的没与她说话。小组复习临时换成四人群，座位也调到另一边。洛屿没有借送水、问题或值日靠近，只在老师问缺少的材料时，按原分工发到群里。
　　第三天，叶仁在群里指出她一道题的步骤错了。
　　洛屿回：收到，谢谢。
　　没有表情，也没有顺势私聊。关系未必能回到以前，至少她们都不需要靠假装告白没发生维持表面。
　　放学时，程野问她们是不是吵架，洛屿只说有私人事情在处理，不讲叶仁喜欢过谁。尊重答案，也包括不把别人的勇敢变成走廊谈资。
　　叶仁沿操场外圈走了两圈才去车站。她不想让洛屿看见自己蹲下，也不想为了显得洒脱，立刻去找同学唱歌。她只是需要一段没有人催她体面的路。
　　公交来了，她坐到最后一排，热饮还剩大半。太甜的味道黏在舌头上，她几次想扔，最终又没扔。喜欢一个人并不会因对方回答清楚就立刻变成废物，但也不需要保存成纪念。
　　她在下一站下车，把没喝完的罐子投入分类桶。随后到便利店买了一瓶自己喜欢的无糖茶。
　　手机里，洛屿那条“我先走”安静躺着。叶仁看完没有回。她不欠对方一句理解，也不需要马上证明自己还能做朋友。
　　回家之前，她先给同桌发消息，说接下来一周小组复习换位置。对方问是不是闹矛盾，她答：“私人原因，不影响资料。”
　　这是叶礼以前会替她安排好的事。现在叶仁自己做，仍然疼，却不再只能等姐姐来收拾。
　　一周后，她在走廊与洛屿迎面遇见。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资料收到。”叶仁先说。
　　“嗯。”
　　“下周模拟题继续群里。”
　　“好。”
　　没有人问还能不能像以前。关系要长成什么样，得等失恋真正过去，而不是用一句“我们还是朋友”强迫恢复。
　　洛屿走出几步，又听见叶仁叫她。
　　“别对我姐不好。”叶仁说。
　　洛屿回头：“你可以因为她是你姐姐提醒，但不用替她监督。我做错，她会说。”
　　叶仁愣了愣，点头：“也对。”
　　她第一次把两个人的关系交还给两个人，不再把自己的喜欢换成守门资格。
　　哭完以后，她洗了把脸，给叶礼发消息。
　　——我说了。她拒绝了。
　　隔了半分钟，叶礼回复：
　　——你在哪儿？
　　叶礼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她只把锅里的饭留在最小火，又给父亲说叶仁会晚一点。叶守正问和谁在一起，叶礼答同学，没有把妹妹告白的事交给家长先评判。
　　等了十分钟，她又想发“要不要我去车站”，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叶仁说不要接，就应当先相信她有能力回来。
　　叶礼把消息删掉，只留一句：门没反锁。
　　车上，叶仁看见后鼻子又酸。姐姐没有消失，也没有把关心变成追踪。她可以自己走完这段路，回家时仍有灯。
　　洛屿那边也收到了叶礼的消息：叶仁已回我，安全。其他由她自己说。
　　洛屿回：知道。我不问。
　　三个字不热闹，却让三个人第一次各自站回该站的位置。
　　叶仁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差点又下来。
　　车到小区时，叶仁没有立刻上楼。她在楼下长椅坐了几分钟，把明天的复习任务重新排好。失恋没有让考试消失，考试也不能要求她今晚不哭。
　　她在备忘录里写：第一节数学，午休补英语，暂时不与洛屿单独复习。写完最后一条，她又加上“一个月后重新决定”，不把今天的痛直接写成永远。
　　楼上厨房灯一直亮着。叶仁看见那盏灯，终于起身。姐姐会在家，不代表姐姐要替她过完这一晚。
　　她回：
　　——回家的车上。你别来接。
　　想了想，又加一句：
　　——晚饭给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