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26、第 26 章 卖光的旧校

　　叶礼接下预算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唐起起删掉了一半。
　　“三种产品可以，首批样品不能每种做五个。”她在成本表上划线，“完整外套只做两件展示，书套和束口袋各一个。布贴不单独生产样品，用现有校徽测试图。”
　　唐起起坐在礼堂后台的旧桌边，盯着被划得只剩骨架的清单：“顾客看不到实物，预售转化会下降。”
　　“每多一件样品，失败成本就多一件。”
　　“你对失败是不是太有感情？”
　　“我只是确保它发生时付得起。”
　　“行。”唐起起把另外三件样品删掉，“那故事卡增加材质和尺寸实拍，拍摄不另外租设备。”
　　洛屿蹲在地上给布料编号，抬头说：“两位要不要先打一架？我可以负责维持秩序。”
　　叶礼与唐起起同时看向她。
　　“当我没说。”
　　义卖准备持续了一周。
　　唐起起的团队采访了十七名校友，却只用了六段故事。有人写得很煽情，内容却离不开“青春、梦想、永不散场”；有人只说旧校服丑，毕业当天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唐起起反而留下后一段，剪成预售页上的第一句话：
　　——我们当年都嫌它丑，十年后却再也买不到同样的一件。
　　下面配的不是漂亮模特，而是一张十年前运动会合照。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左边男生闭着眼，右边女生的号码布贴反了，所有人笑得毫无准备。
　　“这个能卖？”叶仁问。
　　“先让人停下来。”唐起起说，“完美照片到处都是，只有这种狼狈属于具体的人。”
　　叶礼负责让停下来的人不会在付款后后悔。
　　预售页面写清物料来自未穿用的旧版样衣与库存，经专业清洁后加工；不同批次布料颜色可能有差异；生产周期十个工作日；未达到起订线自动退款。三档价格对应完整旧版外套、改制束口袋与书套、校徽布贴，不用“爱心越多档位越高”诱导购买。
　　公益部分也被单独拆开。
　　销售收入先扣除公示过的加工、支付和物流成本，结余进入学校公开的学习与活动支持项目，申请不披露学生姓名。洛氏承担样品与测试费用，不从结余里取回。每日订单、退款和支出只公示汇总，不公开购买者与受助者隐私。
　　唐起起看完规则，敲了敲最后一项：“你把能用来做宣传的人情故事全堵上了。”
　　“公益收入不需要靠谁证明自己够可怜。”叶礼说。
　　“我同意。”唐起起把“真实受助案例”从传播备选里彻底删掉，“那就用物料去向和项目结果说话。”
　　洛屿站在她们身后，看两个人一个删掉过头的情绪，一个补回必要的成本。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你们继续。比年级组开会好看。”
　　当然，她只敢在心里想。说出来会被叶礼安排多做两套卷。
　　预售上线第一天，完整外套只有七码有人下单，布贴卖得最快，改制品则卡在起订线以下。学生会有些着急，提议让各班班干部统一动员。
　　叶礼当场否掉：“不能把自愿购买变成班级任务。”
　　“但预售没到线，前面的宣传都白做了。”有人说。
　　唐起起也没有强推。她调出后台来源，发现多数校友看完页面便离开，停留最久的是“旧教学楼记忆地图”，点击购买的入口却藏在最下面。
　　“不是没人感兴趣，是路径太长。”她说，“把购买入口移到故事旁边，但保留完整规则链接。今晚再观察，不做集体动员。”
　　第二天，束口袋越过起订线；第三天，书套也达到最低数量。完整外套因尺码有限，反而被几名老校友预订一空。
　　洛屿刷新后台时，差点把叶仁的水杯碰倒。
　　“卖光了。”
　　“是预售达到数量，不是交付完成。”叶礼提醒。
　　“你能不能允许胜利存在三秒？”
　　“可以。现在第二秒。”
　　“第三秒。”叶仁把水杯移远，“开始核对订单。”
　　洛屿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你们叶家是不是有统一出厂设置？”
　　叶仁说：“不是，是你需要重复提醒。”
　　正式义卖安排在周六。
　　夏末的热气还没完全退，风里却已经有了秋天的干爽。操场上拉起几道廉价彩旗，旗绳被风拍得啪啪作响。清洁后的旧校服挂在移动衣架上，晒出淡淡的肥皂味。舞台没有明星，也没有巨大屏幕，只有学生录下的校园声：上课铃、球落在篮板上的闷响、晚自习后桌椅被推回原位的声音。
　　唐起起把故事做成一张可走进去的地图。
　　老校友在旧教学楼图标旁贴便签，在校生可以现场盖下现在的教室门牌。有人原本只想看看，听见父亲认出某款校徽，临时回头下单；也有人看完所有故事仍什么都没买，只在意见板上写“别把旧说得都好，冬季外套真的漏风”。
　　唐起起把那张意见也留在正中间。
　　“负面评价不撤？”学生会问。
　　“真实记忆不是品牌颁奖词。”她说，“漏风也可以是它的一部分。”
　　叶礼的桌子在出口附近，只有一台电脑、一只计算器和三块写清价格、交付与退款的牌子。每隔一小时，她与叶仁核一次线上线下订单，确认同一编号没有重复出售。
　　洛屿负责现场动线。
　　她原本以为动线就是摆几块箭头，开场才知道，人群根本不按箭头活。有人逆着出口找同学，有人付款后忘记取凭证，一群小孩围在盖章桌边不肯走。洛屿跑了两圈，没有提高音量赶人，而是把等候线移到树荫下，又请志愿者在入口先解释流程。
　　午后，扫码支付短暂故障，收款提示音突然停了。
　　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洛屿第一反应是站到桌前挡住，随即想起训练表和行为观察，改为让最前排停下，后面的人先去故事区。叶仁按订单号手写临时凭证，叶礼联系支付平台确认故障，唐起起则把“系统维护，可保留商品十五分钟”的说明放到显眼处。
　　十分钟后系统恢复，没有一笔重复扣款。
　　洛屿松了口气：“这属于突发事件处置，可以写观察记录吗？”
　　赵清舟站在旁边：“先把入口那位迷路的小朋友送回家长身边。”
　　“收到。”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硬生生降成快走。旧伤已经好了，叶礼仍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脚踝。
　　那一眼很短，洛屿却捕捉到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
　　林岑先进入操场，身后是洛晨。
　　洛晨没有带大队随行人员，只穿一套深灰西装，胸前别着访客证。校方想把她引去临时搭出的贵宾区，她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不用。按验收路线走。”
　　她从物料登记开始，看预售页面、加工凭证、退款准备金和公益去向，没有因现场热闹便跳过后台数据。
　　走到故事地图前时，她恰好看见唐起起蹲在地上，帮一个孩子重新贴歪掉的便签。女人袖口蹭到一点蓝色印泥，站起来也没察觉。
　　洛晨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
　　“洛总。”唐起起走过来，“目前总预售超过起订线百分之三十七，完整旧版库存已售完。现场转化和退款数据在叶礼那里。”
　　洛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叶礼正在向校方解释结算周期。她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色衬衫，没有因洛氏负责人到场改变语速。
　　“线上订单一百九十六笔，现场新增四十八笔，支付故障期间有九笔临时凭证，现已全部核销。”叶礼把汇总表递过去，“目前退款三笔，均为尺码误选，未超准备金。加工款分两段支付，验收后付尾款，公益结余待全部交付后公示。”
　　洛晨翻完：“谁决定不做班级动员？”
　　“我提出，唐顾问和校方确认。”
　　“理由。”
　　“强制购买会让预售数据失真，也不符合公益自愿原则。”
　　“如果因此没到起订线？”
　　“按规则退款。不能为了证明方案成功，先破坏验证条件。”
　　洛晨看了她一眼，把表交给林岑：“将这份分账和退款机制纳入阶段复盘。”
　　没有夸奖，却把她的判断写进了正式项目。
　　洛屿在不远处举着一块方向牌，听得比自己被表扬还高兴。风把牌子往后掀，她索性双手举高，冲叶礼露出一个毫不遮掩的笑。
　　叶礼看见了，眉心先皱了一下，示意她别把牌子举反。
　　洛屿低头一看，箭头果然朝着厕所方向。
　　她赶紧调过来，仍然笑得像刚才被洛晨认可的是她。
　　叶仁站在收款桌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洛屿会替她挡流言，会记得给她留水，会在扫码故障时第一时间护住账目。叶仁从没怀疑过这些好意。
　　可洛屿望向叶礼时，眼睛先亮了。隔着半个操场，她也像只看得见那一个人。
　　叶仁低头整理收款码，胸口那阵熟悉的酸意又泛上来。她曾经暗暗和姐姐比过很多次，到这一刻才终于承认，这件事根本没有一张等她追平的分数表。
　　傍晚五点，最后一件现场展示的旧版外套被一名校友买走。
　　衣架彻底空下来，操场上响起一阵不算整齐的掌声。收款提示音与学生的笑声混在一起，旗绳仍在风里拍响。唐起起没有宣布“圆满成功”，只让团队拍下空衣架和后台结算页面，提醒所有人交付还没结束。
　　洛晨验收完离开前，林岑请唐起起留下核对下一阶段安排。
　　洛屿看见姑姑回头看了唐起起一次，心里那点似曾相识又冒了出来。她想了两秒，仍没追。洛晨的项目和私人选择不需要由她侦查，何况眼下还有两百多笔订单等着交付。
　　清场一直忙到天黑。
　　叶礼把最后一张对账表装进文件袋，走出礼堂时，叶仁在香樟树下叫住她。
　　操场的彩旗已经拆了一半，灯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叶仁手里还抱着那只装临时凭证的铁盒，抱得太紧，边角压在校服上。
　　“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礼先看她的神色：“账对不上？”
　　“账对上了。”
　　“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叶仁深吸一口气，“不是需要你解决的事。”
　　这句话让叶礼安静下来。
　　叶仁一直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说成少女一时冲动。
　　“我喜欢洛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