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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事故周年的 ...

  •   洛屿在纪念园门口看见那排卖花的小摊时,先数了一遍出口。
      东门一处,停车场侧门一处,松林后还有条给维护车走的小路。今天不是周末,园里人少,青石台阶被昨夜的露水打得发暗,鞋底踩上去会轻轻发滑。
      她每年都来,根本用不着数。
      可身体不听道理。越是熟悉的地方,她越要先知道怎么离开。
      洛晨已经等在台阶上。她穿一件黑色长外套,身后跟着司机和孟姨,手里没有花。花束由司机抱着,两束白色马蹄莲,一模一样,连包装纸折出的角度都像经过核对。
      “迟到四分钟。”洛晨看了眼腕表。
      洛屿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耽误了。”
      “你从车上下来到这里,一共二十七米。”
      “那就是扶司机过马路。”
      司机抱着花,目不斜视。
      孟姨轻轻碰了洛屿一下,示意她今天少贫。洛屿便真不说了,伸手接过其中一束。包装纸上的水珠沾上指腹,很凉。
      纪念园里的松柏长得过分整齐,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只剩很低的沙沙声。石碑前昨晚应当有人清理过,没有落叶,也没有枯花。父母的照片嵌在同一块黑色石面上,年轻得像永远停在了洛屿无法追上的年纪。
      她把花放下,蹲着拨正了一支歪掉的花茎。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洛屿小时候常被人说像她。近几年说的人少了,大概是她站没站相、校服拉链乱七八糟,怎么看也不像照片里那个端正的人。
      她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说:“我这学期没打架了。”
      洛晨站在身后,语气平淡:“开学到现在只有十二天。”
      “十二天也是阶段性成果。做企业不都看季度吗?我这个先出旬报。”
      松枝又响了一阵。
      洛屿等了等,没有等到父母夸她,也没等到洛晨说一句“不错”。这很正常。石碑不会说话,洛晨也不擅长说那些不是写进文件的话。
      她把手插回口袋,摸到一颗硬糖。早上孟姨塞的,说空腹坐车容易晕。她没吃,也没有放到碑前。姑姑说过父亲不爱甜,母亲喜不喜欢,她也已经记不清了。
      “晚上回老宅吃饭吧。”洛晨说。
      “不回。”
      “只有家里人。”
      “那更没必要。”洛屿看着石碑,“你们吃吧。”
      今天也是洛晨的生日。
      十七年前,父母带着出生七个多月的她赶去给洛晨过十九岁生日。后座放着相机、婴儿用品和给洛晨准备的礼物,最后没有一样送到。
      从那以后,洛家没人认真过过这一天。
      老太太偶尔想把晚饭办得热闹一点,洛屿总会找理由不回。她受不了长桌上有人说“往前看”,也受不了蜡烛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
      “没有蛋糕,也不点蜡烛。”洛晨说,“就只是吃饭。”
      “姑姑。”洛屿抬头,“不要把我安排进你的生日流程里了。”
      洛晨的下颌绷了一瞬。
      那点变化很小,像风在结冰的水面上压出一道纹。她最终只说:“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吧。”
      “我可以自己坐车。”
      “地面湿。”
      “我又不是纸糊的。”
      洛屿沿台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洛晨的声音。
      “晚上别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晃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走到维护车小路的岔口,她才看见洛老太太。
      老太太没坐家里的车,只让司机把她送到半山,自己拄着手杖站在廊下。石阶潮,鞋边沾了一圈深色水痕。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袋口没有礼花,也没有洛家惯用的金色缎带。
      洛屿停下:“您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有多久。”
      “孟姨刚才说,您十点就出门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孟姨现在连我的行程也向你披露?”
      “她怕您摔。”洛屿伸手接过她的手肘,又很快松开,“我也怕。地这么滑,您来干什么?”
      “问你一句。”老太太把保温袋递来,“晚上不回来,是不想见小晨,还是不想见我?”
      洛屿没接袋子:“有区别吗?”
      “有。前一种,我就不替她劝你。如果是后一种,我以后不会再擅自摆你的碗了。”
      风从廊外卷进来,袋子里传出轻轻的餐盒碰撞声。洛屿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准备好的玩笑在舌尖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我不想听人说往前看。”她说,“也不想坐在那儿,等你们判断我今天有没有表现得足够懂事。”
      老太太握着手杖的手收紧了一点。过了片刻,她把保温袋放在廊凳上,没有往洛屿手里塞。
      “那就不回。”她说,“汤是孟姨熬的。你想拿就拿,不想拿,司机下山时带回去。”
      “您不生气?”
      “当然生气。”老太太答得很快,“可你也不是我说一句就得回来。”
      洛屿看着她。老太太避开视线,抬头望向松林后的石碑,脸上的皱纹在阴天里显得更深。
      洛屿最后拎起保温袋:“碗可以摆。但是人不一定回。”
      “知道了。”
      她扶老太太走完最滑的那段台阶,等司机把人接上车,才转身去公交站。临上车前,她收到一条消息。
      ——汤别空腹喝。袋子侧面有面包。
      发信人是洛老太太。洛屿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
      ——您也别自己走湿台阶。
      公交车下山时,纪念园的松林从车窗外一排排退远。洛屿坐在最后一排,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叶仁问她下午的随堂卷要不要代领;赵清舟提醒她缺席手续已经批了;叶礼的消息最短。
      ——今天的课取消。按合同属于家庭事项,不补时,也不扣本周进度。你如果需要资料,我放在门卫处。
      洛屿盯着“家庭事项”四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在公交站,叶礼才把那条辞职信息撤回去。她说,在家教结束以前,你仍然只是我的学生。
      洛屿答应了。今天再看“家庭事项”四个字,那条边界仍硌得她不太舒服。
      她可以站在线这边,不伸手,不往前,也不拿喜欢逼叶礼给任何答案。可“只是学生”这四个字落在今天,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资料不要。今天就休息吧。
      叶礼很快回复:好。
      没有多问。
      洛屿把手机塞进口袋,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不用解释。
      半小时后,公交经过洛宅外面的站台,她隔着起雾的车窗,看见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叶礼穿浅灰色外套,左手拎着装资料的帆布包,右手提着一只很小的纸盒。她没有进洛宅,也没站到门口,只待在公交站棚下,像随时可以离开的样子。
      洛屿下车时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你不是说放门卫?”
      “原计划是。”叶礼看了眼她的鞋,“先站稳。”
      洛屿站稳了,才指指纸盒:“这属于教学资料?”
      “不属于。”
      “合同外服务?”
      “也不是。”叶礼把纸盒往身后移了一点,“我路过。如果你不想要,那我就带走。”
      公交站顶积着的水恰好落下一串,砸在两人之间。财经大学到这里要换两趟公交,怎么都不算路过。洛屿没有拆穿。
      “来都来了。”她说,“浪费食物不好。”
      叶礼没有笑,只确认:“你是想让我陪你一会儿吗?”
      洛屿把目光移到湿漉漉的马路上,喉咙像堵着一小团棉花。她本能地想说不用,想把今天也混过去,晚上关灯打游戏,等零点一过,所有人就又可以假装她恢复正常。
      可她答应过叶礼,有些话不能再开玩笑过去了。
      “想。”她说,“但别劝我要开心。”
      “好。”
      她们没有进主宅客厅。洛屿带叶礼去了侧边的小书房,那是平时上课的地方。孟姨给她们送来热水便退出去,窗帘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天一点点暗下来。庭院灯隔着玻璃照进来,把桌沿切出一条温黄的线。叶礼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只掌心大的白色蛋糕,没有水果,没有字,只在边缘挤了很薄的一圈奶油。
      洛屿的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叶礼立刻停手:“可以不拿出来。”
      “买都买了。”
      “买错东西也是买错,不会因为付过钱就变对。”
      “你这个人怎么连送蛋糕都要讲沉没成本。”
      “因为有人已经准备拿浪费粮食说服自己。”
      洛屿靠进椅背,望着那只小得过分的蛋糕:“我不想过生日。”
      “我知道。”
      “今天也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
      “那你买它干什么?”
      叶礼把纸盒盖放到一边:“你上个月经过面包店,看了这个橱窗三次。”
      洛屿愣了愣。
      “我那是在研究消费市场。”
      “研究结果呢?”
      “贵。巴掌大一块,抢钱。”
      “所以我只买得起巴掌大一块。”叶礼把塑料小勺放到盒边,“它不是生日蛋糕,也不是给你你庆祝什么。你可以吃,也可以不吃。”
      洛屿低头看着奶油上的细小纹路。
      很多年里,她不是不爱吃蛋糕。恰恰是因为爱,才觉得在这一天吃它像一件说不清的坏事。父母的车里也曾放着蛋糕,他们没能吃到,她却还活着,还会饿,会馋,会为一块甜食停下脚步。
      洛屿用小勺碰了碰蛋糕边缘。
      “我爸妈不是普通车祸。”她说。
      叶礼的手停在水杯旁,只是看着她。
      “警方后来查到,是洛氏当年的商业对手动了车。刹车和路线都被人做过手脚。”洛屿盯着桌面,“我当时在后座。撞过去以前,他们把我护在中间,所以我活下来了。”
      最后五个字太轻,落下去却很重。
      叶礼没有说“你很幸运”。
      这让洛屿继续说了下去。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替我死了。媒体写过,亲戚也说过。小时候有人摸我的头,说你要好好活,不能辜负爸爸妈妈。”她扯了一下嘴角,“一个连人都不会叫的孩子,突然欠了两条命。很会做生意吧?”
      叶礼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先想纠正“欠”这个算法。可洛屿今天显然不是想听安慰的。
      “这不是债。”叶礼说。
      “你怎么知道?”
      “你那时名字都不会写。谁会跟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签欠条。”
      洛屿笑了一声,眼睛却没有弯。
      “他们把你护在中间,不是因为算过账。”叶礼说,“他们是你的爸妈,护你是本能。你后来怎么活,都不会把这笔账算得更贵,也不会让它变便宜。”
      窗外有风吹过,香樟叶擦着玻璃。洛屿的指尖压进掌心,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能干什么?”
      “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叶礼看着她,“想吃蛋糕就吃,想走别的路就走。你不用把每一天都过给别人看。”
      洛屿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我又没做错什么。”
      “嗯。”叶礼说,“你本来就没错啊。”
      这句话落下以后,洛屿没再问。那些没吃完的饭、没考好的试、打过的架,还有偶尔很想关掉所有灯的夜晚,似乎终于可以不用拿到两张照片前逐项交代了。
      叶礼没有伸手抱她。她只是坐在那儿,给沉默留出足够长的时间。
      洛屿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蛋糕有蜡烛吗?”
      “有。没拿出来。”
      “你准备得挺全的。”
      “买蛋糕送的。”
      “撒谎。这个尺寸商家最多送塑料叉。”
      叶礼从包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白蜡烛:“两块钱。”
      “贵了。”
      “所以别浪费了。”
      蜡烛被插在蛋糕中央。叶礼关掉桌灯,火苗亮起来,映得房间比平时小了许多。
      洛屿看着那点光。蜡油沿着细烛流下一滴,她才开口。
      “愿望说出来是不是不灵?”她问。
      “这取决于你有没有为了这个愿望做出实际行动。”
      “你这人真的破坏气氛。”
      “那你可以不告诉我。”
      洛屿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旧巷里的叶礼,也想起派出所那本写满时间和回访的记录。很多事都不快,也不好看。可真有人需要时,总得有人到。
      她吹灭蜡烛。
      薄薄一缕烟升起来,奶油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想好了。”洛屿说。
      “什么?”
      “我想当警察。”
      叶礼没有立刻鼓励说她适合。她只是问:“是因为今天难过,所以想做点什么,还是想过很久?”
      洛屿把蜡烛拔出来,放在纸盒盖上。
      “想过很久。今天才敢承认。”
      “为什么?”
      “因为我想成为会赶到别人身边的人。”
      房间里没有掌声。叶礼把小勺递给她,神情仍然认真。
      “那明天开始查查怎么实现你的目标。”
      洛屿接过勺子,挖下蛋糕第一角。奶油很甜,甜得她鼻尖又有点发酸。
      她吃到一半,拿出手机新建备忘录,打下“警校报考要求”。
      叶礼提醒:“今天可以休息。”
      “我就先建个标题。”
      “别查到半夜了。”
      “还没开始就限制项目热情。”洛屿把手机扣回桌上,“行,听你的。明天再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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