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这边》五个落夜

2、第 2 章 住不起的宿

　　周末过去，洛屿周一还是没赶上早读。
　　倒不是为了躲处分。
　　周五晚上，双方监护人到齐，才依据完整监控完成调解。黄毛承担抢夺耳机和先动手的责任；洛屿承担自己在对方停手后继续攻击造成的检查费用；程野则自己赔掉那张被她抄起来挡人的塑料凳。谁也没被包装成全然无辜，事情止于赔偿、道歉和校纪处理。
　　陈敬之另给洛屿三千字检讨和一周校内劳动。她周末写了二百零三个字便宣布创作遇到瓶颈，耽误睡觉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包消毒棉片被她放在床头。
　　洛宅的床头柜宽得足够摊开四本练习册，棉片搁在上面，小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扫进垃圾桶的纸。整个周末，她没有再见过叶礼，却总能在路过时一眼看见它。
　　周日晚，她搜了叶礼的名字，只找到一张数年前的优秀毕业生合照。她把第二排边缘那个瘦削的身影反复放大，直到手机低电量，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像跟踪。
　　这一折腾到凌晨三点，周一第一节课过半，她才从后门溜进教室。
　　赵清舟正在重讲上周五被她评价为“没必要旁听”的细胞分裂，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两个圆。看见她进来，赵清舟没有停，只抬手指了指最后一排。
　　洛屿回到座位，刚趴下，就闻见一股很淡的油烟味。
　　不是食堂那种午饭前飘遍整栋楼的味道，更像被热油、洗洁精和潮湿夜风在衣服上反复腌过，已经洗了一遍，仍没完全散掉。
　　斜前方坐着叶仁。姐妹俩眼形和鼻梁相似，叶仁的眉眼更冷，校服穿得规整，脸色却因兼职和缺觉发白。她回答问题仍准确，坐下时手在桌沿撑了一下。
　　洛屿问住宿费，三句话内便被一句“跟你没关系”挡回去。不搭理人这点，倒和她姐很像。
　　中午，住宿老师把叶仁叫去了宿舍楼。
　　洛屿原本要去完成劳动处罚，拖着一把扫帚经过连廊时，正好看见叶仁站在宿管办公室门口。赵清舟也在，手里拿着一张走读申请。
　　“你家离学校一个多小时车程。”赵清舟说，“早晚高峰更久。你如果不住校，晚自习怎么办？”
　　“我可以申请不上晚自习，回家自己复习。”
　　“你晚上真的是回家复习吗？”
　　叶仁没有回答。
　　住宿老师叹气：“床位可以给你保留到这周末，费用不交，下周只能重新安排给别人。老师不是逼你，但你要把现实情况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她接过走读申请。
　　洛屿倚着走廊墙，看见那张薄薄的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叶礼上周五湿透的肩膀从她脑子里闪过去。还有叶仁那句——告诉你，你就会再接一份兼职。
　　这件事在洛屿眼里实在太容易解决。
　　容易得不值得两个人为它熬夜、争吵、撒谎。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走过去：“不就是住宿费吗？我替她交。”
　　连廊不算安静。
　　午休时间，到处有人来往。洛屿说话又从来不会刻意压低，几个抱着作业经过的学生都听见了。
　　叶仁转头看她。
　　那张走读申请在两人之间哗啦一声。
　　赵清舟先皱了眉：“洛屿，这件事——”
　　“我没别的意思。”洛屿已经拿出手机，“多少钱？一学期还是一年？学校收款码在哪儿？”
　　住宿老师看看她，又看看叶仁，一时没说话。
　　洛屿以为叶仁只是不好意思，语气放轻了一点：“你姐不是没时间吗？这点钱对我没什么，你不用——”
　　“不用什么？”叶仁问。
　　“不用还。”
　　叶仁的脸彻底冷下来。
　　“所以我要谢谢你吗？”
　　“我没说。”
　　“那我要记住你帮过我，以后在你需要的时候还给你？”
　　“也不用。”
　　“什么都不用。”叶仁看着她，“只要我接受你觉得无所谓的一点钱，然后继续住在这里。因为你觉得这样对我最好。”
　　洛屿愣了一下：“不然呢？你出去打工，成绩掉下来，对谁有好处？”
　　“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
　　“选一个明显更差的？”
　　“更差也是我的。”
　　走廊上越来越安静。
　　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叶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围观，攥住走读申请的手指泛白。
　　洛屿顺着叶仁的视线看了一圈。走廊里那些人正在看她们，有人刚才还听见了住宿费的数字。
　　她想替叶仁解决问题，却把叶仁最不愿公开的窘迫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种感觉有点像她已经举起拳头，才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不是欺负人的人。
　　赵清舟让围观学生离开，又对住宿老师说：“先给我们一点时间。”
　　叶仁没再看洛屿，转身下楼。
　　洛屿站在原地，手机还停在付款页面。
　　“你是好意。”赵清舟说。
　　“听着不像夸我。”
　　“好意也会办坏事。”
　　“老师都喜欢把一句话说得这么绕？”
　　“那我说直接一点。”赵清舟看着她，“你刚才让她很难堪。”
　　洛屿把手机锁屏。
　　她想反驳叶仁太敏感，想说没钱就是没钱，有什么不能承认。话没出口，小时候那些亲戚的脸先冒了出来。
　　他们也曾当着她的面谈股份、谈监护权、谈她值多少钱，像她坐在旁边并不重要。
　　他们同样会说，我们是为你好。
　　洛屿重新拿起扫帚，把连廊从头扫到尾，难得没有偷懒。
　　下午最后一节课，叶仁的位置空了。
　　赵清舟说她请了假。
　　洛屿盯着那张空桌子，过了十分钟，也从后门溜了出去。
　　洛屿记得叶仁校服上的油烟味混着花椒，沿后街找了几家，终于在一间川菜馆看见她。叶仁脱下校服外套，围着旧围裙端滚烫的水煮鱼，在湿滑过道里来回跑。
　　“我可以兼职”落到眼前，是油烟、烫红的手和课堂上撑住桌沿的一下。
　　洛屿进店坐到最里侧。叶仁来点单时冷着脸：“你跟踪我？”
　　“突然想吃辣。”
　　洛屿一口气点了四个菜。叶仁扫过菜单：“一个人？”
　　“胃口大。”
　　“浪费另算。”
　　她拿着菜单走了。
　　没过多久，叶仁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看见屏幕，立刻关掉声音，快步走向后门。洛屿只来得及瞥见来电备注——姐姐。
　　后门隔音不好。叶仁压低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在学校……嗯，老师临时留人整理资料……不会很晚，你别来接。”
　　她撒谎时语气和平时答题一样稳，挂断电话后却在门边站了几秒，才重新回到嘈杂的店里。
　　洛屿低头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晚餐高峰时，一桌客人说结账少找了五十元。老板正忙，第一反应是问叶仁是不是算错。叶仁没有争辩，先找出点菜单，又核对收银台小票和客人付款时间，最后从桌角那只空啤酒瓶下找到被压住的纸币。
　　“钱在这里。”她把纸币递过去，“不是我少找，也不是您故意说错，刚才收桌时被瓶子带过去了。”
　　客人有些尴尬，老板含糊地说了句误会。
　　洛屿原本已经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看见叶仁自己把事情处理完，她又慢慢坐了回去。
　　洛屿坐到店铺打烊。期间老板两次误以为叶仁算错账或碰坏物品，叶仁一次用小票找回被酒瓶压住的纸币，另一次由店内监控还原经过。洛屿几次想起身，都看着她自己把事实说清，重新把手揣回口袋。
　　叶仁换回校服出来，看到她还在门外。
　　雨又开始下了。
　　洛屿撑着从陈敬之那里借来、忘记归还的黑伞，另一只手拎着四个打包盒。
　　“我不需要你送。”叶仁说。
　　“我等公交。”
　　“洛家司机每天停在学校后门。”
　　“今天放假。”
　　“你们家司机还有周末？”
　　洛屿面不改色：“劳动法规定的。”
　　叶仁懒得拆穿她，走到站牌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顺着站棚边缘落成一条线。晚班公交迟迟不来，街对面的招牌一个接一个熄灭。
　　洛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中午的事，是我说得不对。”
　　叶仁转头。
　　“你是在道歉？”
　　“你别打断，我不熟练。”
　　叶仁居然真的没再说话。
　　洛屿继续道：“我不是想让别人看你笑话。我就是觉得那点钱很容易。”
　　“对你很容易。”
　　“嗯。”洛屿难得承认得痛快，“所以我没问你。”
　　叶仁看了她一会儿，神情稍微松动。
　　“我缺钱。”她说，“这谁都看得出来。但要欠谁、欠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都说不用还。”
　　“人情这种东西，不要你还的，以后算起来才真要命。”
　　洛屿不理解，却没像平时一样立刻反驳。
　　公交车远远亮起车灯。
　　叶仁从书包里取出那张走读申请。纸被她攥了一整天，边角已经皱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她问。
　　“为什么？”
　　“明明只要点一下收款码，就可以继续住校。我却要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还要到这里端盘子。”
　　洛屿想说是有一点。
　　她看着叶仁校服袖口留下的水渍，最终只道：“你姐要是知道你每天来这儿，也会觉得你蠢。”
　　“她会先怪自己。”
　　“那你准备一直瞒着？”
　　“瞒到我能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呢？”
　　叶仁看向雨幕外的车灯：“那也是我该承担的结果。”
　　洛屿皱眉：“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喜欢一个人扛？”
　　“你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怎么了？”
　　叶仁看了一眼她眉骨上的创可贴：“听说有人为了朋友一只耳机，把自己打进教导处。”
　　洛屿被堵得无话可说。
　　公交进站，刹车带起一片水雾。叶仁踩上台阶，又回过头。
　　“我不是不接受帮助。”她说，“只是你至少应该先问我，我需要什么，也问我能拿什么交换。”
　　“你能拿什么？”
　　“时间、成绩。”叶仁说，“我身上能拿出来换的，就这些了。”
　　“所以，”叶仁问，“你数学上次考多少？”
　　洛屿警惕起来：“这属于个人隐私。”
　　“四十分？”
　　“比四十多。”
　　“那就是四十二。”
　　洛屿怀疑赵清舟泄露学生机密。
　　叶仁眼里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我可以给你整理基础题，也可以按小时补课。你帮我做值日、跑腿，或者按正常价格付费，都可以。”
　　“你真要看我的卷子？先说好，造成心理创伤我不赔。”
　　车门开始发出关闭提示。
　　叶仁扶着门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洛屿，我可以和你交换。”
　　“但住宿费的事，别再先斩后奏。我不收施舍。”
　　车门合上，隔开她们。
　　洛屿站在雨里，手上还拎着四盒根本吃不完的菜。她摸出手机，付款页面还停在学校收款码上。
　　她退出去，在搜索框里敲：南州中学，困难生，补助。
　　搜了两次，什么也没搜到。
　　“行。”洛屿盯着空白页面嘀咕，“还挺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