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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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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屿把人按到键盘上的时候,屏幕里她操纵的小人正好被一枪爆了头。
灰白色的“失败”两个字在屏幕中央炸开,混着键盘遭受重击后发出的警报声,听起来很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庆祝。
“我靠,洛屿,你轻点!”程野在旁边大叫,“那键盘我赔不起!”
“放心。”洛屿一只手压着黄毛的后颈,还有空瞥一眼屏幕,“他赔。”
黄毛的脸侧贴着空格键,骂出一串不适合写进检讨书的词。
网吧里挤着烟味、泡面味和雨天衣物的潮气,门外霓虹映在被踢翻的饮料上。
十分钟前,程野的新耳机被黄毛抢走。洛屿让他归还,对方仗着人多又喝了酒,先伸手推人。她本可以叫老板、报警,甚至直接买下一只新的,可这些办法从来不是她最先想到的。
她站起来,只说了一遍:“我让你还她。”
接下来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第一拳是谁先挥的,现场每个人各有说法。洛屿只记得黄毛伸手推她时,她侧身躲开,抓着他的手腕往桌上一压。有人从后面扑过来,程野抄起塑料凳挡了一下,凳腿折了,半碗泡面泼在地上。
黄毛松开耳机,事情本来已经可以停了。
洛屿却没收手。
她讨厌别人推人。
那种手掌落在肩头、身体失去平衡的感觉,总会令她想起一些潮湿、窄小、没有人经过的地方。
所以她又补了一拳。
黄毛的嘴角破了,洛屿自己的眉骨也被指甲刮开一小道口子。血混着雨水似的汗往下滑,她没觉得疼,只觉得游戏输得很冤。
“松手。”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野最先安静。
洛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南州中学能把两个字说得像处分决定的,只有教导主任陈敬之。
网吧老板撑着伞站在旁边,一脸如释重负。陈敬之的裤脚湿了半截,镜片上沾着细密水珠,手里还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显然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
他扫过现场,目光在断掉的凳子、摔坏的鼠标和黄毛流血的嘴角上依次停留,最后落到洛屿脸上。
“我说,松手。”
洛屿松了。
黄毛立刻弹起来,指着她说:“老师,是她先——”
“你不是我校学生,我没资格教育你。”陈敬之打断他,“老板已经联系你家长,损失和伤情按监控、按调解处理。谁先动手,监控会说话。”
黄毛噎了一下。
洛屿靠在桌边,随手抽了张纸擦眉骨:“陈主任,逃课我认,斗殴这个词就太难听了。最多算一场售后纠纷。”
“你每次都能把处分理由说成相声。”
“说明我有语言天赋。”
“你语文上次七十九。”
“那是阅卷老师不懂欣赏。”
陈敬之看了她三秒,伸手:“手机。”
洛屿把手机往口袋里又塞了塞。
“需要我请洛晨女士来拿?”
洛屿立刻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不怕陈敬之,也不怎么怕处分。她就是不想见洛晨。
洛晨不会打她,连骂都很少骂。她只会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用十分钟处理完赔偿和处分,然后说一句“别再给我添麻烦”。好像两个人难得见一面,只是为了结一笔麻烦账。
那比挨骂更没意思。
从高一到现在,翻墙、逃课、动手和把检讨写成校规修改意见,都在陈敬之那里留过记录。旁人说她能留校全靠洛氏捐赠,陈敬之却只按事实处理:不因她姓洛多罚,也不因她姓洛少罚。洛屿嘴上嫌他古板,心里认这一点。
监控拍得清楚:黄毛抢耳机、先推人,洛屿却在对方停手后继续攻击;双方伤情、损坏设备和责任都留待监护人到齐后逐项调解。陈敬之先将校内学生带回学校。
雨没有停。陈敬之递给她一把备用伞,让她步行回校。
“您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穿着校服,在学校八百米外打架,还有十几个人录像。”陈敬之说,“管理系统不靠占卜。”
回到办公室前,他只提醒:“赵清舟在处理另一名学生的事情。进去后安静坐着,不许插嘴。”
“谁?”
“和你没关系。”
洛屿本来确实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直到她推开教导处的门,听见一个女人说:“叶仁不是不愿意配合学校,她只是承担不起住宿费。把经济困难写成态度问题,对她不公平。”
那声音并不高。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洛屿的脚像被钉在了门口。
办公室白得过分。
墙壁是白的,文件柜是灰白的,头顶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无处可藏。赵清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几张表格。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站在桌边,应该就是叶仁。
而她身旁站着另一个人。
女人很年轻,米白色针织衫洗得有些薄,外面罩着一件深色旧风衣。她像是匆忙赶来的,发尾被雨打湿,肩头颜色深了一块,右手还握着公交卡和折起的伞。
很瘦。
比记忆里更瘦。
也比记忆里更安静。
洛屿看不清三年前那张脸了。
关于旧巷,她只留下几块潮湿的碎片:雨水的腥气,挡到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还有一只抖得厉害、食指下意识蜷进掌心的手。
眼前的女人正好也在做这个动作。
她握着伞,食指抵着掌纹,轻轻蜷了一下。
洛屿觉得眉骨上的伤口这时才开始疼。
“洛屿。”陈敬之在她身后说,“进来。”
屋里几个人一起回头。
那双眼睛落到她脸上时,洛屿脑子里平时用来顶嘴的一百句话突然集体逃课。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肩膀和眉骨伤口上停了停,随即礼貌地移开。
没有认出她。
洛屿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口被什么很轻地压了一下。
她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翘起腿,又被陈敬之看了一眼,只好把腿放平。
“住宿费的缴纳期限已经过了。”赵清舟继续对女人解释,“叶仁的成绩很好,我也是发现她最近晚自习状态不对,才找她谈话。她如果继续在校外兼职,后面的学习会受影响。”
“我知道。”女人说,“谢谢赵老师。”
她侧头看向叶仁,语气没有责备:“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叶仁抿了抿嘴:“告诉你,你就会再接一份兼职。”
“那也不是你瞒着家里的理由。”
“你上个月已经晕过一次了。”
女人安静下来。
洛屿本来在转一支不知从谁桌上摸来的圆珠笔,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瞬。
赵清舟轻声说:“学校希望叶仁保留住校资格。走读来回时间太长,她自己又在附近餐馆上晚班,实在不安全。”
“费用方面,我会想办法。”女人重新开口,“但我希望学校不要把她的兼职理解成不重视学习。她很想继续读书。”
“我明白。”
陈敬之把洛屿的手机放进抽屉:“有人明白不了。”
洛屿知道这句是冲自己来的,难得没接。
她只看着那个人。
叶礼。
赵清舟核对家属信息时叫过她的名字,也提过她二十岁,正在本地财经大学读财务管理。
原来是这两个字。
比洛屿这些年私下给她起的所有称呼都普通。不是旧巷里的姐姐,不是那个发抖的人,也不是她在噩梦醒来后偶尔想起的一道影子。
她有名字,有妹妹,会为住宿费发愁,会为了赶来学校淋湿肩膀。
这份具体令洛屿莫名有些无措。
她听见赵清舟问:“费用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我可以再向学校说明。”
叶礼从包里拿出一本边角起毛的小记事本,翻到夹着公交票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洛屿隔得远,看不清内容,只看见叶礼把几个数加了两次,才说:“这周先交一半,剩下的我下周五之前补齐,可以吗?”
“不行。”叶仁立刻说。
叶礼侧过脸:“这件事回家再谈。”
“你周末已经排了两份兼职。”叶仁没有退,“中庸的资料费还没交,你上个月在地铁上晕倒,医生让你休息。你拿什么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礼握笔的手收紧,语气依然平稳:“我是姐姐,怎么安排由我——”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叶仁打断她,“你每次都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事情就能过去。”
洛屿垂下眼。
她看着叶礼握紧的手,又看了看叶仁。
这张缴费单只要交到叶礼手里,就会变成她下一份兼职、下一顿来不及吃的晚饭,或者下一次在地铁上晕倒。
洛屿的手已经摸到手机。只要解锁、转账,这场令两姐妹都难堪的谈话便能立刻结束。
可她想起叶礼方才那句“贫穷不是态度问题”,手指停在口袋边,最后把手机重新按了回去。
“我来付”已经顶到舌尖,洛屿又把它咽了回去。
事情暂时谈不出结果。赵清舟让叶仁先回班,答应再替她询问校内帮助。叶礼收起桌上的材料,转身时,袖口擦过洛屿旁边的椅背。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的伤口碰过脏水吗?”
洛屿抬头。
“什么?”
叶礼指了指她眉骨:“如果在网吧受的伤,最好先清理。纸巾只能擦掉血,不能消毒。”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小包独立消毒棉片,递过来。
包装很便宜,边缘被压出褶皱,显然在包里放了很久。
洛屿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叶礼递来棉片时,食指又轻轻往掌心蜷了一下。雨天衣料上的潮气贴近,旧巷里那只发抖的手便在记忆里一闪。
叶礼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动作,把棉片放在旁边桌上:“随你。”
她转身去追妹妹。
洛屿盯着那包棉片看了两秒,蹭地站起来:“等一下。”
声音大得连陈敬之都看过来。
叶礼在门边停住。
洛屿走过去。她平时很擅长靠近别人,打架时能在一秒内判断距离,堵人时也从不觉得尴尬,此刻却在离叶礼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叶礼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疑惑。
走廊窗户没有关严,带着雨腥气的风钻进来,吹动她额前湿发。
“还有事?”她问。
洛屿本来想问她,这几年是不是一直住在南州,为什么从没再走过那条巷子,为什么救过人以后可以忘得这么干净。
最后却只伸手拿走了那包棉片。
“谢谢。”
叶礼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网吧里打架的人还会道谢。
她点了下头,正要走,又回头看了洛屿一眼。
这次看得久了一点。
“我们以前,”她迟疑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洛屿握紧棉片,包装锋利的边缘压进掌心。
她笑了一下,笑得和过去每次被老师问话时一样漫不经心。
“没有。”
她说。
“你认错人了。”
她把棉片放进口袋。走出教导处时,塑料边缘仍硌着掌心,眉骨上的伤也终于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