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你还能走吗 ...
-
三年前,叶礼十七岁。
那天是周六,她从学校自习室出来得晚,书包里装着两张没做完的卷子和一盒给母亲带的止痛药。
母亲那时已经住院。
父亲白天上课,晚上陪床。叶仁刚上初中,叶中庸还小。叶礼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送饭,再回家检查弟妹作业。西门后的旧巷能少走十二分钟,她明知道学校刚贴过绕行通知,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
刚下过雨,墙面返着潮气。叶礼走到一半,听见前面有人笑。
“再说一遍,谁撞的谁?”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书包砸到墙上。
叶礼停下脚步。
她隔着拐角看见三个比自己高的学生。一个靠墙抽烟,一个正用鞋尖踢地上的人,另一个拿着手机拍。
地上是个穿初中校服的女孩。
女孩很高,也很瘦,脸上沾着泥,额角有血。她抬手挡了一下,立刻被人按住肩膀。
叶礼把手机握紧,往后退了半步。
她第一个念头是出去找人。
巷口有便利店,外面也许有保安。只要跑得快一点,再带人回来——
身后传来那个女孩压住的喘息声。
叶礼没有继续走。
她拨了报警电话。
“南州中学西门后面,旧印刷厂旁边的巷子。”她说得太快,接警员让她重复一次,“三个人在打一个学生。没有看见刀,有人拿手机。受伤的人额头流血,右手也有伤。”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现在安全吗?”
叶礼看着墙角积水里自己的鞋尖。
“暂时安全。”
“不要正面冲突,尽量去有人的地方求助,保持通话。”
“好。”
她挂断电话,又给巷口便利店打了过去。号码印在刚才路过的促销牌上,她凭记忆输错一次,第二次才接通。
“后巷有人打学生,已经报警了。能不能请你们出来几个人?”
店员问清位置,说立刻叫保安。
叶礼本来可以等。
又一声闷响从拐角后传来。有人骂地上的女孩装死。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盒止痛药,又放回去。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只握着手机走了出去。
“警察已经来了。”她说。
声音没有她想象中大。
三个人一起回头。
靠墙的人把烟丢进水里:“你谁?”
“路过的。”
“那就滚。”
叶礼的腿在抖。
她知道。
膝盖绷得发疼,鞋底像踩不到实处。她甚至担心对方也能看见,便将手机举高一点,让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朝外。
“我已经报警,也叫了便利店保安。你们学校的校服和脸都拍到了。”
她其实只拍到一张模糊的背影。
拿手机的人下意识挡住脸。踢人的女生朝她走来:“你拍谁了?”
叶礼想后退。
脚往后挪了一点,又停住。
地上的女孩抬起头。她没有哭,只盯着叶礼,像不相信真有人会留下。
叶礼绕过一处积水,站到她前面。
“别碰她。”她说。
“你找打?”
“警察快到了。”
那人推了叶礼一把。
她撞到墙上,手肘发麻,手机差点掉进水里。女孩猛地撑地想起来,又被她回身按住肩膀。
“别动。”叶礼小声说,“你右手在流血。”
“你走。”女孩咬着牙,“不关你的事。”
“已经关了。”
巷口响起脚步声。便利店两名店员和附近保安拿着手电跑过来,远处也传来警笛。
三个人想走,被保安挡住两边出口。警察到场后将人分开,检查伤情,联系双方学校和监护人。叶礼说了两遍经过,第二遍仍然有几个时间记不准,只能诚实说“不确定”。
那个女孩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
她右手掌划开一道口子,额角也肿了。店员给她一条干毛巾,她不肯擦脸,只把毛巾攥在手里。
“家长多久能到?”民警问。
学校联系的司机正在路上,监护人的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女孩听见“监护人”三个字,脸色比挨打时还冷。
叶礼的公交已经过去两班。
她给父亲发消息,说遇到一点事,会晚去医院。父亲很久没有回复,大概正在病房里。
“你可以先走。”民警说,“信息已经留过了。”
叶礼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等接她的人来吧。”
她到便利店里买了瓶温水和一袋消毒棉片。付完钱,口袋里只剩坐公交的零钱。
女孩不接水。
叶礼把水放到旁边:“随你。”
“你为什么回来?”女孩问。
“什么?”
“我看见你往外走了。”
叶礼在她旁边蹲下来。刚才撑住的那股劲一散,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我去报警。”
“你可以在外面等。”
“嗯。”
“那为什么进来?”
叶礼答不上来。
也许因为她听见了那声撞墙的声音。也许因为母亲躺在病房后,她越来越受不了“再等一等”这句话。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她若真的走出去,以后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记得自己没有回头。
她最后只说:“已经看见了。”
女孩低头,用左手拧水瓶,拧了两次没开。
叶礼替她拧开,重新递过去。
这次她接了。
“你不怕她们吗?”女孩问。
“怕。”
女孩抬头,像觉得这个回答不对。
叶礼的手还在抖,水瓶里的水跟着晃。她索性把手按到膝盖上。
“怕也要等警察来。”她说。
女孩喝了一口水。
过了很久,她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
“不是。”
“我以前打得过。”
“三个人堵一个人,和你以前打不打得过没有关系。”
“她们说我没爸妈管。”
叶礼看着她额角的血。
“那也和她们能不能打你没有关系。”
女孩不说话了。
等待司机的半小时里,叶礼还陪女孩做了笔录补充。
民警问是否认识三名施暴者,女孩说出其中一人的名字,又在问到起因时咬紧嘴唇。叶礼没有替她说“肯定是对方欺负人”,只把自己看见的事实重复一次:三人围一人,有人踢打,有人拍摄,受伤者倒地。
“起因以后查。”民警说,“先把做了什么说清楚。”
女孩听见,肩膀才松一点。她原本以为自己必须先证明从来没犯过错,才有资格不被打。
叶礼也在那一刻明白,站在一个人这边,不是替她把所有事实都说成漂亮。是即使她以前打过架、顶过嘴、做过错事,眼前这场围堵仍然不能被合理化。
这个答案后来也会被洛屿慢慢学会,只是当时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司机到时,已经快八点。来的是洛家安保人员,西装外套被雨打湿,神情紧张地与民警核对身份。
女孩站起来,右膝一软,又扶住椅背。
叶礼问:“你还能走吗?”
“能。”
“那就慢一点。”
她陪女孩走到车边,看她上车。车门合上以前,女孩从里面望着她,似乎想问名字。
叶礼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父亲说母亲疼得厉害,问药什么时候送到。
她接起电话,匆忙往公交站跑。
直到三年后,叶礼都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洛屿。
车开走后,叶礼才捡起巷口的书包。自己的卷子被雨浸湿一角,药盒却还完整。她跑到公交站,错过第三班车,在路边第一次感到后怕。
手肘被推撞的位置已经青了。她给父亲打电话时没有说,只解释公交晚点。父亲在病房里急,说母亲正在疼,她一边道歉一边等车,眼泪到挂断后才掉下来。
留下并不是没有代价,也不是一场被灯光照亮的英勇。她让母亲多等了药,自己晚回家,第二天还得重写被雨泡坏的卷子。
可这些后果该由当时作出选择的她来承担,而不是变成洛屿欠她的债。她想,她应该和她说清楚这些。
——
便利店重新装修过。
旧塑料凳换成了两张高脚椅,促销牌也换成蓝色。叶礼和洛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面前一瓶温水。
洛屿听她说完,低头捏着瓶盖。
“你后来去医院了吗?”
“去了。”
“挨骂了?”
“我爸说了两句。那盒药送晚了,我妈那天多疼了一会儿。”
洛屿指尖停住:“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你为了我——”
“我自己决定留下。送药晚了也是我需要承担的后果。”叶礼看着她,“和你没有关系。”
洛屿靠着玻璃,外面的旧巷被新路灯照亮,偶尔有人打伞经过。
“后来我学会打架了。”她说。
“看得出来。”
“初三那一年,附近再也没人敢再堵我。我还以为这就是答案。”洛屿笑了一下,“谁都怕我,就没人能再把我按在地上。”
“可你也开始在别人停手以后继续打。”
“嗯。”
她承认得很快。
叶礼没再追问。
洛屿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现在不抖了,食指仍会在紧张时往掌心蜷。
“叶礼。”
“嗯?”
“我不是因为你不怕才记住你。”洛屿说,“是因为你怕成那样,还没走。”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买烟,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叶礼低下头,手指在水瓶外壁留下一小片温热的雾。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