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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同一条旧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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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雨不大,落在旧墙上,半天也干不了。
洛屿跟着叶礼从社区服务站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箱。箱子里是寒假项目余下的票据和访谈表,纸不重,叶礼刚才还是和她争了两次。
“我拿得动。”叶礼说。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松手?”
“我也拿得动。”
叶礼看了她一眼,没再抢。
春节以后,她们之间就一直这样。
家教照常,作业照改,叶礼不迟到,也没有少讲一道题。可下课后的那十几分钟没了。她不留下吃饭,不再顺手问洛屿学校里的事,连叶中庸偶尔发来的语音都要走到门外才回。
洛屿问过一次,得到一句“最近忙”。
她不信,又没抓到能让叶礼承认的证据。
今天的票据原本可以由项目负责人送。叶礼说自己正好来社区交材料,洛屿便说自己正好没事。她下午有一张英语卷子没写,赵清舟已经在班级群里点过名。
“前面不是去公交站的路。”洛屿说。
“那边在修路,绕西门快一点。”
叶礼说完,自己先停了半步。
街口的蓝色路牌已经褪色。再往里是一条夹在旧居民楼与废弃印刷厂之间的窄巷,水泥墙上爬着暗绿苔痕。巷口新装了路灯,白天也亮着,灯柱旁多了一只监控摄像头。
三年前,这里没有灯,也没有监控。
叶礼握伞的手紧了一点。
洛屿看见了:“换路?”
“不用。”
“你不是赶公交吗?”
“走这里更快。”
叶礼先迈进去。
巷子比洛屿记忆里窄。也可能是她长高了,十四岁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两面墙,如今只要快走几步便能出去。
她把纸箱换到左手。
叶礼没问,目光落在地上,绕开一处积水。两人走到一半,前面传来铁皮被踢中的闷响。
“钱呢?”有人说。
“我没有。”
声音很年轻,尾音已经在发抖。
巷子拐角后站着四个人。三个穿附近职校的校服外套,围着一个背书包的初中生。孩子被堵在废弃卷闸门前,眼镜掉在地上,一只鞋踩进了水里。
个子最高的女生正翻她的书包。
洛屿把纸箱放下。
叶礼抬手按住她手腕:“先看有没有人受伤。”
“她眼角破了。”
“报警。”
叶礼说这两个字时,声音还算稳。握着洛屿的手却在抖。
洛屿没有挣开。她掏出手机,先开录像,又拨了报警电话。
“南州西门旧印刷厂巷,三个人堵一个初中生,已经动手。现在四个人都在现场,孩子眼角有伤。”
高个女生听见声音,立刻回头:“拍什么拍?”
“拍你校服。”洛屿把镜头对准她胸前,“字挺大,不用谢。”
“关了。”
“警察让我保留现场。”
接警员还在电话里询问人数、是否持械和最近的明显地标。洛屿一项项回答,没有往前冲。
高个女生把书包扔到地上,朝她走过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手?”
“两只。”洛屿说,“监控应该也有一只。”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口路灯旁的摄像头。
另一个人立刻回头看。高个女生骂了一句,伸手想抢洛屿手机。洛屿侧身避开,扣住她手腕往外一带,力气只够让人失去平衡,没有把她按到墙上。
“别碰。”洛屿说。
那人还要上前,叶礼已经站到孩子身前。
她比对方矮一点,身形也薄。伞被风推得晃了晃,伞尖在积水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警察已经在路上。”叶礼说,“附近店铺也有人看见。你们现在停手,和继续动手,记录不会一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气息发紧。
洛屿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食指抵着掌纹,抖得很厉害。
巷子、雨声、那只手,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洛屿胸口像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她扣住对方手腕的手也跟着收紧,高个女生疼得骂出声。
“洛屿。”叶礼叫她。
洛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站那边。”她对三个女生说,“别走。”
“你谁啊?”
“路人。”洛屿说,“今天比较有空。”
其中一人想从另一头跑。洛屿没有追,只对电话那端报出对方的衣服颜色和离开方向。巷口卖五金的老板听见动静,拿着拖把杆出来;楼上也有人推开窗户。
跑出去的女生在街口看见警车,又自己停了下来。
民警到场后先将双方分开,调取巷口监控,联系学校与监护人。受伤的孩子说,那三个人已经堵过她两次,拿走的钱不多,她一直不敢告诉老师,怕以后被堵得更狠。
叶礼蹲下来替她捡眼镜。
一边镜片裂了,镜腿上全是泥。
“家里有人能来接你吗?”叶礼问。
孩子摇头,又点头:“我舅舅在附近上班。”
“把电话给警察,让他们联系。今天别自己回去。”
“她们以后会不会——”
“学校和家长都要知道。”洛屿站在旁边说,“监控和今天的记录也会留着。她们再找你,你不用从头证明一遍。”
孩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眉眼间那点不好惹的气质安慰到了,抱紧自己的书包。
孩子的舅舅赶到后,民警没有让她们只在巷口说几句便散。几个人一起去社区警务室,分别完成陈述。录像原文件、监控编号和伤情照片都登记,学校值班老师也被通知到场。
洛屿坐在硬椅上,几次想催对方马上处分,被叶礼按住:“先让她把经过说完。”
受伤的孩子说到第二次被堵时,声音越来越小。民警没有替她补,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之前不报告”,只把时间、地点和可能的见证人逐项确认。舅舅一度气得要去找三名学生,周澄拦住:“你去动手,明天她还要解释另一场冲突。”
洛屿听见这句话,想起程野的欠薪纠纷。解决得慢,不代表规则没用;当事人已经害怕,旁人更不能为了痛快再制造一团新乱。
离开前,周澄给孩子一张写有回访号码的卡片:“后面再被联系、威胁或要求改口,直接打这个。今天的记录还在,不用重新从零开始。”
孩子把卡片放进书包内层。洛屿也记下号码,没有许诺自己以后去替她收拾谁。
民警需要目击者留下信息。叶礼写姓名时,笔尖在纸上划歪了一下。
洛屿从她手里接过笔:“我写。”
“我可以。”
“你手抖。”
“一会儿就好。”
“我知道。”
洛屿没把笔还给她,低头将两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填好。叶礼站在旁边,看她确认时间、监控位置和孩子的去向,又将刚才的视频原文件交给民警,没有剪去自己扣人手腕的那一段。
“你没有追她。”叶礼说。
“你让我站住。”
“我以为你不会听。”
“你说话那么凶,我敢不听?”
叶礼看着她。
洛屿弯腰重新抱起纸箱,故意把语气放松:“现在赶公交还来得及。别这么感动,箱子还是得我拿。”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叶礼没有跟上。
“怎么了?”
叶礼站在路灯下,脸色有些白。
“你刚才说,”她问,“你还是这样。”
洛屿抱箱子的手臂僵住。
“我说了吗?”
“说了。”
“口误。”
“三年前那个孩子也很高,右手掌有一道玻璃划伤。”叶礼的视线落到她右手,“你停电那晚问我走哪条路,听到雷声会发抖,还知道我当时站在她前面。”
洛屿不笑了。
巷口传来警车关门声。孩子的舅舅匆匆跑来,鞋踩开一地水。
雨水从路灯边缘落下来,叶礼看见的不只是一道旧伤。
洛屿刚才先录像、报警、报出逃跑方向,没有追出去;扣住对方时也在她叫名字后松手。三年前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孩子,已经长成很容易把人吓住的样子,却第一次没有用“打赢”结束同一条巷子里的事。
“你后来为什么总打架?”叶礼问。
洛屿还想笑,笑意没有出来:“因为那天太没用。等别人来,很慢。”
“今天也等了。”
“嗯。”
“觉得没用吗?”
洛屿看向警务室里正被舅舅带走的孩子:“没有。至少她下次不用一个人证明。”
这句话让叶礼更加确定。细节可以从别处听说,只有当年那个孩子会把“等人来”记成一种屈辱,也只有她知道叶礼曾在雷声里问过那句“还能走吗”。
叶礼朝洛屿走近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认出来。”
“所以你就说没有见过?”
“不然呢?”洛屿低头看着纸箱边角,“在教导处宣布你三年前救过我,然后让你因为不好意思给我妹……不是,给叶仁的同学减免家教费?”
“洛屿。”
“我开玩笑的。”
叶礼伸手抓住她的袖口。那只手还在发抖,力气却很实。
“原来真的是你。”
洛屿站在同一条旧巷里,半天没动。
巷口的路灯亮了,雨丝在光里一根根落下来,两个人的影子隔着积水挨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