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名单上的名 ...
-
开学第二周,一张表格截图在年级群里传开了。
截图拍得很斜,左上角还能看见打印机托盘。表头是“励学助学金复核名单”,下面六名学生的姓名、班级和资助项目一览无余。原本应该只用受理编号流转的结果,被人从内部核验表上直接拍了下来。
叶仁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上午第二节课还没结束,截图已经从一个小群转到十几个班群。课间有人在走廊念名单,有人问“她成绩那么好也要拿补助”,还有人翻出叶仁在餐馆兼职的旧照片,配上一句真假难辨的“听说她家里其实没那么困难”。
春寒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叶仁坐在位置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把老师刚讲过的公式抄完,甚至在等号旁补上漏掉的括号,仿佛只要字迹不乱,那些目光就落不到她身上。
洛屿的手机却快被消息震没电了。
程野发来转发源头,又说已经找到最早发图的人,只要洛屿一句话,她们就去把对方堵在厕所。
洛屿回了两个字:别去。
发完以后,她自己站了起来。
叶仁没有回头:“你去哪儿?”
“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先让发图的人删掉,再让所有转过的人——”
“你能让所有人删掉吗?”
“不能也得试。”洛屿把手机塞进口袋,“实在不行,我让平台处理。洛氏有法务和舆情——”
叶仁终于转过来。
她脸色很白,眼神却比平时更稳。
“然后呢?所有人都知道洛家替我压过消息,却不知道截图为什么不该出现。”
“至少他们闭嘴。”
“闭嘴不等于相信。”
洛屿胸口那股火被她堵了一下。
“那你准备什么都不做?”
“我准备做。”叶仁说,“但由我说要做什么。”
上课铃在走廊响起。周围那些假装收书的人都竖着耳朵。叶仁把桌上的课本合起来,声音没有刻意放低。
“先保存完整截图和传播时间,找学校确认表从哪里流出。涉及我的部分,我会自己说明。其他五个人的情况不许再问,也不要把他们拉出来替我作证。”
洛屿站了几秒,重新坐下。
“行。”她说,“你指挥。”
第三节课后,她们一起去了教导处。
陈敬之已经收到消息。财务、德育和信息老师都在,桌上摆着打印记录、工作群转发链和匿名公示的原文件。初步核对后,泄露路径很快清楚:复核组临时打印过一份实名表,工作人员离开办公室接电话时没有立刻收回;来送材料的学生看见熟人名字,拍给室友询问,室友又转进群里,截图就此失控。
没有谁一开始计划公开六个学生。
可每个人都觉得“只发给一个人没关系”,最后便有了整个年级都看见的一张图。
“学校会要求相关人员删除、停止传播,对拍摄与转发者按事实处理,也会向六名学生分别道歉。”陈敬之说,“打印权限、材料回收和实名表保管流程必须整改。平台上的公开内容由学校统一投诉,不需要洛氏介入。”
洛屿看了他一眼。
“您怎么知道我想找洛氏?”
“你刚才给秘书打电话的声音,走廊另一头都能听见。”
“我只是咨询业务范围。”
陈敬之没接她的话,转向叶仁:“你有权不对任何同学解释家庭情况。学校的程序错误,不该由你公开隐私弥补。”
“我知道。”叶仁说,“但现在已经有人拿我的兼职和申请资格造谣。我只说明我自己的部分,不替学校道歉,也不公开别人的事。”
她提出在当天下午的年级说明会上发言。
学校本来只准备由德育处说明泄露原因和处理措施。叶仁坚持要把“她为什么申请、是否符合条件”从流言里拿回来。赵清舟问了两次她是否确定,说明一旦公开,话很难收回;叶仁仍然点头。
“那内容由你写。”赵清舟说,“老师只帮你核对有没有再次暴露别人。”
洛屿负责整理证据。
她把叶仁当初的申请受理回执、匿名编号、审核时间和餐馆兼职记录按顺序装进文件夹。涉及叶家收入和母亲旧债的材料,叶仁自己抽出来锁进书包,没有交给她。
“这些不需要证明给同学看。”叶仁说。
“他们会说你不敢拿。”
“那是他们的问题。”
洛屿点头,将文件夹扣上。
下午四点,全年级学生坐进礼堂,操场上仍有体育班训练。广播线路同时开着,话筒试音声越过窗户,在春寒里传得很远。
德育老师先说明,实名表泄露属校方保管失误,学校承担责任;任何学生不得继续转发、议论或借此羞辱受助者。六名学生的资格已按既定材料和回避程序审核,不因流言重新接受围观式审判。
之后,叶仁走上台。
风从侧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袖口贴紧手腕。她没拿洛屿替她打印的完整稿,只带了一张写着四个时间点的便笺。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是我。”她开口。
礼堂很快安静。
“我申请住宿资助,因为家里当时无法同时承担住宿、交通和三个人的在读支出。我在餐馆做过兼职,这件事是真的;兼职影响了学习和安全,所以我按公开流程提交材料。审核我的人里没有洛屿,也没有任何洛氏工作人员。”
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有诉苦,也没有把贫穷包装成励志故事。
“我得到的是一学期住宿费,款项直接进入学校账户。其他申请人的姓名、家庭和项目与我无关,请不要拿他们来证明我,也不要要求他们像我一样说明。”
台下有人低着头,有人关掉还停在截图页面的手机。
“我不认为接受符合条件的帮助丢人。”叶仁说,“兼职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办法,申请也是。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因为看见一个名字,就替我编出剩下的人生。”
洛屿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文件夹放在她膝上,手指一直压着扣锁。叶仁如果忘记时间,她会举牌提醒;如果有人现场质疑,她手里有完整流程。但直到叶仁说完,她一次也没有站起来。
掌声不是立刻响的。
先是赵清舟轻轻拍了两下,随后从前排往后,慢慢连成一片。操场扩音器把那阵掌声送出去,撞在教学楼外墙上,又散回来。
叶仁从台上下来,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走到侧门无人处,她才扶了一下墙。
洛屿把温水递给她:“腿软?”
“没有。”
“那墙今天比较需要你?”
叶仁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你没上去。”
“我也想上。”洛屿实话实说,“你讲到有人说家里没那么困难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三种反驳。”
“为什么忍住?”
“你说由你来。”
叶仁看着她。
洛屿站在礼堂门口,身后还有没散完的人群。她明明最擅长冲到所有人前面,这一次却真的坐在台下,只在叶仁需要时把证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叶仁心里某个原本还能解释成搭档默契的东西,彻底越过了线。
“洛屿。”她叫她。
“嗯?”
叶仁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答案无论是什么,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水是温的。”她最后说。
“叶家人道谢是不是都喜欢陈述客观事实?”
“我没有道谢。”
“那还我。”
叶仁把瓶子抱紧,第一次毫无原则地说:“不给。”
晚上,叶礼来给洛屿上课。
她已经从叶仁那里听完整件事,也看了学校的处理说明。洛屿本来等着她问,叶礼却只翻开卷子,先核对今天的学习任务。
“你不夸我没抢话?”洛屿忍了半小时。
“你每做对一件事都要兑奖?”
“精神激励有助于行为巩固。”
叶礼看她一眼:“小仁说,她站在台上时,只要看到你坐在那里,就知道自己可以把话说完。”
洛屿安静了两秒,低头把笔帽扣上:“这个评价还行。”
叶礼也低下头。
叶仁回家以后说了很多洛屿。从怎么整理材料,说到洛屿明明气得手背绷紧,仍没有站起来。妹妹说这些时,眼神和领奖那天一样亮。
叶礼太熟悉那种亮。
她也太清楚自己听见以后,心里并不只有作为姐姐的担忧。
课上到九点,洛屿问:“巷口新开了馄饨店,要不要去?”
以前叶礼偶尔会答应。她们一人一碗,坐到末班车前,洛屿负责把香菜挑出去,再用夜宵时间问一些和功课毫无关系的问题。
“不了。”叶礼收好计时器,“团队有线上会议。”
第二次,是三天后。
洛屿提前买了两块不太甜的蛋糕,说寒假项目正式过半。叶礼只拿走自己那块,拒绝留在洛宅吃,说中庸明早要交模型作业,她得回去检查。
第三次,窗外下着雨。
课程结束后,孟姨正好煮了面。洛屿把两只碗摆上桌,叶礼却穿好外套,说自己吃过了。
“你七点从学校直接过来,在哪里吃的?”洛屿问。
“食堂。”
“你到的时候还在回比赛组消息。”
叶礼握住伞柄:“今天不饿。”
“第一次是会议,第二次是中庸,第三次是不饿。”洛屿靠着玄关柜,没笑,“你拒绝夜宵还实行理由轮换?”
“最近确实忙。”
“叶礼。”
这是洛屿第二次在很认真时叫她全名。
雨点敲在门廊玻璃上。叶礼的手指轻轻收紧,透明U盘挂在包侧,随着动作碰出很小的一声。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洛屿问。
叶礼张了张嘴,最后只把门拉开。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桌上那碗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下次课前把卷子订正完。”她说。
洛屿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玄关,看着叶礼的伞越走越远。等那道身影转过路口,她回到餐桌边,把对面的面端进厨房。
孟姨问:“不等叶同学了?”
“不等。”洛屿说。
她把碗放进水池,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她最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