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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除夕留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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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洛晨告诉洛屿,今年不能回来吃年夜饭。
她正在北城处理一笔临时停摆的并购。视频那端是酒店会议室,落地窗外天还没亮,桌上摊着文件和冷掉的咖啡。洛晨说最快初二回来,孟姨会照常做饭,司机和安保也都在,洛屿想邀同学到家里可以让秘书安排。
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妥当。
洛屿靠在沙发里,手上转着那只叶礼收下的透明U盘同款钥匙扣,笑着说:“没事,你忙。除夕又不会过期,回来再补。”
洛晨看了她一会儿:“想要什么礼物?”
“给我放两天假,别让秘书发新卷子。”
“卷子是叶礼发的。”
“那你作为甲方,应该加强供应商管理。”
洛晨没有笑,只说会尽量赶回来。
通话结束,客厅重新安静。孟姨正在厨房列采购单,远处电视播着提前录好的春节节目,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太大的空间传过来,像从邻居家借来的热闹。
洛屿把手机扔到一边。
往年也是这样。父母去世后,洛家的除夕常常由一张很大的餐桌、几道没人夹第二次的菜和亲戚准点打来的问候组成。洛晨在时,两个人也不太会说话;洛晨不在,佣人会把灯全开着,好像亮得够多,屋里就不算少人。
她已经习惯了。
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
下午,叶中庸给她发来一张家庭日历照片。
除夕那一格被画了五只碗,旁边写着:第五把椅子待确认。
下一条是语音。
“大姐说必须先征得爸爸和你本人同意。我已经征得爸爸同意,现在询问你本人。你愿意来我家吃年夜饭吗?”
背景里叶礼纠正:“我说的是先问清楚,不是把人逼来。”
叶仁又说:“你把手机给我。”
录音在一阵争抢声里结束。
洛屿听了两遍,回复:“本人同意。第五把椅子注意承重。”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让司机直接装满后备箱。
去之前,洛屿给叶礼发了一张采购清单,问自己带水果、饮料和一盒点心是否合适。叶礼删掉最贵的礼盒,让她把点心换成叶中庸喜欢的芝麻糖,又明确说不许带酒、不许包超过普通同学往来的红包。
洛屿回:“收到,家庭管理部门审批通过。”
叶礼:“还有,六点前到。别让我爸等你。”
洛屿五点二十就到了。
旧楼道里到处是炒菜和炸丸子的香味。每一层门缝都漏出暖光,孩子在楼下放小摔炮,清脆声响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蹦。洛屿拎着两袋通过审批的东西走到叶家门口,发现门上那副春联只贴了一半。
叶中庸踩着凳子,正试图把横批贴正。
“你来得正好。”他把胶带递给她,“二姐认为左边高了三毫米,爸爸认为春节不需要精确到毫米。”
叶仁站在楼下看,冷冷道:“左边至少高了一厘米。”
洛屿把东西放下,接过横批:“这属于艺术倾斜。”
“那上联呢?”
“生活所迫。”
叶礼从厨房探出头:“洛屿。”
她立刻把春联按正:“正在整改。”
叶守正坐在客厅择菜,闻声抬眼。洛屿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叔,把购物小票也一并交给叶礼,证明自己没有夹带超标礼物。
叶守正看见这一幕,没说什么,只往旁边让了让,把一篮豆角分给她。
“会择吗?”
“理论知识丰富。”
“那就做。”
洛屿坐到小凳上,第一根便把能吃的部分掐掉一半。
叶守正看了她两秒,把被掐掉的那截捡回来:“洛家不教人做家务?”
“教。”洛屿说,“我学习态度不稳定。”
“做事不能总靠态度稳定的时候。”
这句话很像训人,叶守正的手却慢下来,给她完整示范了一遍。洛屿跟着学,后面几根总算没再造成重大损耗。
厨房里更挤。
叶礼掌勺,叶仁切菜,刚用竞赛超市卡买的新电饭锅在角落冒着白汽。八百元不够覆盖全部价格,两姐妹补了差额;洛屿那一半奖金本来也在里面。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奖品变成一锅真实的米饭,莫名比奖状挂在墙上更高兴。
“尝一下咸淡。”叶礼夹了一小块排骨递来。
洛屿张嘴就要咬,被她用筷子挡住:“用碗。”
“你都递到面前了。”
“我让你接。”
洛屿拿碗接过去,低头尝了一口:“甜了。”
叶仁在旁边说:“糖醋排骨就是甜的。”
“那就非常专业。”
叶礼没理她,却把那盘排骨放在了她后来坐的位置附近。
六点半,五个人正式上桌。
四方餐桌挤进第五把椅子以后,转身都要互相提醒。窗外烟花升起来,被旧玻璃切成细碎的红、绿和金色。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叶中庸负责宣读今年的家庭账目简报,被叶仁以“除夕禁止汇报资料费”强行终止。
叶守正举起茶杯,说了一句“平安就好”。
没有漂亮话。
叶礼先给弟妹盛汤,又下意识去看父亲碗里有没有硬菜。洛屿坐在她斜对面,趁她忙着照顾所有人,把一碗热汤推到她手边。叶礼低头喝下第一口,洛屿才把自己的碗拉近。
“先喝。”洛屿说。
“我等一下。”
“你每次说等一下,最后就变成吃冷的。”
叶礼抬眼。
“寒假项目观察记录。”洛屿解释,“不涉及隐私。”
叶礼没再推,把汤喝了两口。
之后叶仁要拿最远那盘菜,洛屿帮她转过来;叶中庸偷喝冰饮料,洛屿替他挡住叶礼视线,下一秒又因“未成年人不能长期隐瞒健康风险”主动供出。叶中庸认为她的合作信用极差,宣布不再与她结成同盟。
叶守正一直没怎么参与说笑。
他却看得很清楚:洛屿不只记得叶礼哪道菜没动,也知道她胃空时不能先喝凉饮;她嘴上没停,需要搭手时却从不等人叫。叶礼平日最习惯把自己的那份往后放,今晚有人像早就看惯了似的,一次次又给她推回来。
这种自然比任何贵重礼物都更令他警惕。
七点多,洛晨打来视频。
洛屿走到阳台接。北城会议室里的灯依然亮着,洛晨刚结束一轮谈判,问她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洛屿把镜头往窗外转,只让她看烟花,“孟姨做了好多。”
“你不在家。”
洛屿一顿:“你怎么知道?”
“家里的安保系统不靠占卜运行。”
这句和陈敬之有异曲同工之妙,洛屿怀疑成年人私下共享话术。
她只好承认在叶家。洛晨没责怪,问是否给人添麻烦、司机几点来接。叶礼听见动静,从厨房门边看过来。洛屿故意把声音放轻松,说大家都很好,自己晚一点回。
视频挂断后,叶礼递给她一只剥好的橘子。
“为什么说是孟姨做的?”
“懒得解释。”
“还是怕她觉得你更喜欢这里?”
洛屿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皱眉:“叶老师,除夕不安排心理分析。”
叶礼没有追问,只把剩下那只更甜的橘子换给她。
吃完饭,叶守正让叶礼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门一关,客厅的笑声隔远了。烟花光一阵阵落在晾衣杆上,洗旧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和洛屿走得太近了。”叶守正开门见山。
叶礼手里还拿着两只衣架:“她是我的学生,也是小仁的同学。”
“学生不该记得你吃什么,也不该年三十坐在我们家。”
“中庸邀请的,您也同意了。”
“我同意她来吃一顿饭,不等于同意你忘了分寸。”
叶礼把衣服叠好,声音仍然平稳:“我没有拿她的钱,也没有越过家教合同。”
“钱不是只有收进手里才算。”叶守正说,“洛家能给的太多。今天她高兴,送电脑、帮项目、替家里解决一件事;哪天她不高兴呢?你是家里长女,不是去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做伴、陪她消遣。”
“她没有把我当消遣。”
这句话答得太快。
叶守正看着她,眼神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叶礼的手指压住衣服边缘。
她当然知道。洛屿会为了她一句“不可以”真的退回去,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比赛,会把最不擅长的等待和程序一点点学会。可这些越真实,越说明父亲的提醒不是全无根据。
洛屿十七岁。
她是二十岁的家教,是叶仁的姐姐,也是这个家仍需要承担生活费的人。她没有资格因为一碗热汤、一只橘子,就任由某种不该出现的期待往前走。
“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叶礼说。
叶守正只道:“知道就守住。”
回到客厅后,叶礼坐到了父亲旁边,没有再坐回洛屿斜对面。洛屿叫她一起玩纸牌,她说要收拾厨房;洛屿问能不能晚点去楼下看烟花,她说太冷,不去。
称呼也从“洛屿”变成了一次“洛同学”。
洛屿本来赢得很热闹,听见那三个字,手里的牌慢慢放低。
下一局她故意给叶礼留了个位置。叶礼却坐到父亲旁边,说要帮他记牌。那个位置一直空到牌局结束。
十点,司机打电话说已经到楼下。
洛屿没有像刚进门时那样拖着不走。她帮忙把碗放进水池,向叶守正道谢,又把自己坐过的第五把椅子搬回叶中庸房间。
“明年还来吗?”叶中庸问。
“明年属于下一财年,暂不承诺。”洛屿说。
她笑着下楼,走到一层才发现叶礼跟了出来。
旧楼感应灯一层层亮,又一层层在身后熄灭。两个人隔着两个台阶,谁都没有提刚才的疏远。楼外风很大,烟花残下的纸屑在路边打转,司机站在车旁等。
洛屿停在门洞里:“你回去吧。”
“围巾呢?”
“忘在椅背了。”
叶礼手里正拿着那条深色围巾。
她走近一步,绕到洛屿颈后,把散开的两端重新系好。动作规矩、短暂,指尖没有碰到皮肤。洛屿却突然站得很直,连平时习惯性的玩笑都忘了说。
叶礼系完便退开:“路上报平安。”
洛屿看着她身后的楼道。
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有人在收碗,有人在吵电视声音太大,有个孩子趴在玻璃上看最后一轮烟花。那些光并不昂贵,也没有洛宅的吊灯亮,却一层挨着一层,知道该等谁回来。
“原来灯亮着真的不一样。”洛屿轻声说。
叶礼没有回答。
她只把围巾结又系紧了一点,站在路灯下,看着洛屿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