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5、第 5 章 丁承安在宾

　　丁承安在宾馆的床上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旧书包的拉链上——那是他大学时候用了四年的双肩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这次来南京开会，他随手就把它翻出来背上了，没多想。
　　拉链头的样式有点特别，是当年他自己找五金店配的，原厂的那个早就断了。他盯着那点微弱的反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就静静地滑回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
　　2017年，桂南科技大学，开学第一周。
　　丁承安记得很清楚，报到那天他背着这个书包，在宿舍楼下排队办手续，正好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杨乐屹，扎着马尾，正低头翻一份录取材料，旁边站着她父母，脸上带着那种"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松弛神情。
　　他们俩考到了同一所大学，这事儿早就知道，可真正在校园里碰面，还是让丁承安愣了一下。他没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等杨乐屹办完手续、跟父母道别之后，才慢慢走过去。
　　"还挺巧。"他说。
　　"是啊，"杨乐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早知道咱俩都报这儿，还能一块儿来。"
　　"专业不一样，估计见不着几回。"
　　"那也是缘分嘛。"
　　那天之后，两人加了微信——其实之前就已经是QQ好友了，只是那阵子身边同学都陆续换了微信，杨乐屹随口说了句"以后都用这个联系吧"，丁承安便也跟着换了。QQ空间里那些少年时期的说说，渐渐没什么人再点开，取而代之的是朋友圈里零零散散的动态：军训晒黑的照片、图书馆占座的抱怨、食堂新出的某道菜。
　　丁承安学计算机，在信息学院那栋楼；杨乐屹学信息管理，在隔壁的商学院。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银杏林——不算太大，秋天时候满地落叶，学生们踩着黄叶去上课，是这所学校最寻常不过的一景。丁承安偶尔穿过那片林子，会想起青河县实验小学操场边那棵更老的银杏树，但也只是想想，从没跟谁提过。
　　大一那年，两人真正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各自适应新环境，交新朋友，忙各自的课业，唯一固定的交集是每月一次的老乡聚会——青河县在南方读书的学生不算多，几个人凑一块儿吃顿饭，杨乐屹和丁承安总能碰上。
　　丁承安记得那些饭局上，杨乐屹总是话最多的那一个，讲起家里的事、讲起室友的糗事，语气轻快，偶尔还会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满桌子人笑。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偶尔被点名问一句，才慢悠悠地接一句。
　　"丁承安你话怎么这么少啊，"有一次一个老乡半开玩笑地说，"跟乐屹一个班多好，天天能被她带活跃气氛。"
　　"专业都不一样。"丁承安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顿饭之后，杨乐屹主动加了他一句微信留言："下次系里活动缺人手，喊你一声？"他回了个"行"。
　　大二那年，两人的接触多了一些——学校有个跨专业的公共选修课，恰好都选了，于是每周三下午会在同一间教室待上两个小时。杨乐屹总是提前到，占两个座位，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丁承安每次进教室，看见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都会有一瞬间的踏实感，可他从没说出口过。
　　"你怎么每次都能踩点到？"杨乐屹有一次问他，语气带着点调侃，"我以为学计算机的都作息规律。"
　　"实验室的活儿多。"他简单答了一句，没多解释。
　　其实那阵子他确实忙——不光是课业，他还接了两份兼职，一份是给低年级学生做编程辅导，一份是帮学院的实验室整理数据，赚的钱不多，但足够他不用总跟家里伸手。他很少跟人说起这些，包括杨乐屹。
　　杨乐屹的家境，他大致是知道的——她父亲在青河县做生意，家里条件不错，这次上大学，她父母专程开车送她过来，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宿舍的被褥都是提前网购好送到的。丁承安报到那天，是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转了两趟公交才到学校，宿舍的被褥是他在校门口的小店里现买的，价格挑的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这种对比，他从没主动提起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只是这两年下来，他渐渐意识到，杨乐屹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一种不用事事都自己盘算的从容。她可以随口说"这周末回趟家"，也可以在选修课后随口提议"走，请你吃个饭，我请客"，仿佛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选项。而丁承安每次听到"我请客"这几个字，总要先在心里权衡一下要不要接受，再决定用什么样的语气去回应，才不显得刻意。
　　大二下学期，选修课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杨乐屹又提议一起吃饭，丁承安犹豫了一下，说："这周不太方便，实验室有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事，他只是那阵子刚好手头紧，不太想再欠一顿"人情饭"。
　　杨乐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吧，那下次。"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丁承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这个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从高中起就是这样，每次心里有点绷着、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嘴唇总会先不自觉地抿紧一下，仿佛想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先咽回去。
　　选修课结束那天，两人各自道别，往不同方向走。丁承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商学院的楼，风把银杏叶子吹得满地都是，他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两人的联系又变得稀疏起来，微信上偶尔互动几句，多是朋友圈的点赞和几句简短的问候。丁承安那阵子正忙着准备一个编程比赛，杨乐屹则忙着社团的活动，各自的生活轨迹渐渐拉开了一点距离——不算疏远，只是不再像选修课那半年那样，每周都有一个固定的、不需要刻意安排的交集。
　　丁承安偶尔会想起那个空着等他的座位，心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从没主动约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