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4、第 4 章 饭局散得不

　　饭局散得不算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风比傍晚时又凉了几分。几个人在门口道别，陈屿说要送几个喝多了的人回去，杨乐屹住的方向跟丁承安借宿的宾馆正好顺路一段。
　　"一起走？"她问，语气随意，没多想什么。
　　"行。"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杨乐屹手里拿着没喝完的奶茶，边走边说着白天工作上的琐事，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想措辞，动作里带着一种丁承安形容不出来的从容——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那种，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你这次来开会，待几天？"她问。
　　"后天走。"
　　"那挺赶的。"
　　"嗯，开完会就得回去，"丁承安说，"下学期开始要准备开题了。"
　　"开题之后呢？"她又问了一遍类似的问题，"研三是不是就该考虑以后的事儿了？"
　　丁承安沉默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脑子里转过好几个答案——留校任教、考博、去一个更大的城市找机会——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掉了，因为他清楚，这些答案里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清楚过的。他其实从没有像今晚这样，在杨乐屹面前，连一个像样的、能撑得住场面的说法都拿不出来。
　　"还没想好，"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你别笑我。"
　　"我没笑，"杨乐屹说，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倒觉得挺正常的——谁规定研二就必须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进丁承安耳朵里，却让他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街边一家小店的灯箱亮着暖黄的光，映在杨乐屹侧脸上，她低头喝了口奶茶，动作干脆利落，跟饭桌上应对同事消息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丁承安忽然想，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她现在做很多事情的方式，他都没有见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刚到南京那两年，还是更早？他不知道。他们联系一直没断，可这些具体的、构成"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细节，好像全都是空白。
　　"到了，"杨乐屹忽然说，指了指前面一个路口，"我从这边拐进去就到了。"
　　"行，"丁承安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笑了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这次来，有空的话，改天再约？我这周末应该有空。"
　　"好。"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路口，很快被夜色和路灯的影子吞没。
　　丁承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从晚饭时就开始冒头的异样感，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心动，也不是别的什么容易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沉、更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还算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们联系了二十一年，从没断过，按理说这根本不该是一个需要被提出来的问题。可丁承安站在南京深秋的夜风里，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更没有问过她。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住处走去，脚步比来时要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