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47、第 47 章 真正的谈话

　　真正的谈话，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发生的。
　　丁承安又来了一趟南京，说是导师给了两天空档。两人约在她公司附近的公园散步，天气已经完全入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闷热的湿气，公园里遛狗的、跳广场舞的人渐渐多起来。
　　走到一处长椅坐下，杨乐屹先开了口，语气很轻松，像是聊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这两天想了想，"她说，"你是不是……有出国读博的机会？"
　　丁承安愣住了，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我猜的，"她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又不是审犯人。就是我这段时间感觉你怪怪的，回消息也慢，视频也少，说话总是欲言又止，我一寻思，能让你这么犹豫的事，估计不是小事——正好前阵子听你提过那个德国教授，我就猜了猜。"
　　丁承安沉默了两秒："是，里希特教授正式邀请我去她那边读博，材料我导师说可以帮我申请留学基金委的资助。"
　　"那挺好的啊，"杨乐屹的语气一下子亮堂起来，甚至带着点由衷的开心，"这是好事啊，你应该去争取——你导师能这么看重你，说明你这几年真没白折腾，配得上这个机会。"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又快又顺，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祝贺一个朋友升职加薪。
　　丁承安听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需要临时消化这个消息的样子，倒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整段台词，就等着这一刻说出来。
　　"你不觉得……"他试探着说，"这中间隔了几千公里，四年时间，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是个挺大的事吗？"
　　"当然是大事，"杨乐屹说，声音依然很轻快，"但这种事，怎么能因为距离就不去争取呢？你要是因为我，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以后想起来才会难受。反正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视频、语音，随时能联系，又不是完全断了联系，我又不是没有工作没有生活，我自己也能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她一条一条地把理由列出来，语气条理清晰，像是在开一场只有她自己参加的评审会，把所有反对意见都提前预判、提前回应了个遍。
　　丁承安看着她，忽然想起早就写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个词——"习得性回避"，此刻却觉得，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好像也在用一种类似的方式，把自己真实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绪，提前打包、提前说服、提前处理掉了。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他问。
　　"当然是，"她说，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你去吧，好好准备材料，别有负担。"
　　那天傍晚，两人在公园里又走了一段路，聊了些别的，气氛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前几周还要轻松一些——好像那件悬在两人之间的事，已经被这场谈话彻底解决了。
　　丁承安送她回家的路上，杨乐屹一直笑着，说着公司最近的趣事，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丁承安应和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她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根本不需要任何时间去消化，这种"体面"，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安。
　　杨乐屹回到家，把门反锁上，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下去。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翻出那支墨绿色的中性笔，握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坐在那儿，很安静地想——这套"这是好事啊，你应该去"的说辞，她方才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理直气壮，可她心里清楚，这跟当年跟周奕辰相处时那句"没关系，我理解你忙"，本质上是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
　　她以为自己已经改掉了这个毛病。此刻才发现，这个毛病，只是换了个更体面、更"深明大义"的外壳，重新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