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34、第 34 章 北辰师范大

　　北辰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丁承安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
　　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供暖管道走的是老式的地暖，冬天暖得均匀，唯独到了三月末乍暖还寒的时候，晚上九点以后总会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丁承安揉了揉后颈，才意识到自己保持同一个坐姿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他把开题报告的框架文档存了第三个版本，文件名从"开题_v1"改成"开题_v3_晚",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八点四十。手机躺在桌角，屏幕亮了两次，他都只是余光扫过，没有拿起来。
　　导师下午在组会上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今天的组会开在系里那间常年拉着百叶窗的小会议室，五个研二学生围着一张椭圆桌坐，导师端着搪瓷缸子，语气不紧不慢："暑假之后就是研三了，开题这一关拖不得，你们现在多想一步，秋天就能少熬一个通宵。有些同学的方向还停留在'我大概想研究这个'的阶段，这不叫方向，这叫愿望。"
　　别的同学听着像例行敦促，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散会就该干嘛干嘛去了。丁承安却当真了。他向来是这样，一句话如果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提醒，落在他耳朵里就成了判决——好像不立刻拿出行动来，就等于默认自己"确实还没想清楚"，而"没想清楚"这四个字，对他来说约等于"又要被划进不够努力的那一类人"。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点用力过猛，甚至有点可笑——都已经是一战失败、二战成功考进来的人了，按理不该再对一句寻常的组会敦促这么大反应。但道理是道理，身体的反应是身体的反应，两者未必肯配合。
　　散会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又折回图书馆，把整个寒假攒的读书笔记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框架，从"陪伴关系中的认知偏差"这个方向切进去——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足有两三秒，然后还是决定往下写，没有多想。
　　文献综述部分他原本打算按时间顺序排列，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理论脉络才是骨架，时间顺序只是表皮，于是推翻重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就陷进去了，那种沉浸感他自己太熟悉不过——考研那两年，他常常一坐下来就是六七个小时，中间连喝水都会忘。母亲后来提起这段时间，总会念叨一句"那时候你跟丢了魂儿似的"，其实丢魂儿倒不至于，只是有些事一旦开始琢磨，就很难说停就停。
　　手机又亮了一次。这回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杨乐屹发的一张照片，公司楼下的早餐摊换了老板，卖的煎饼果子少放了一种酱，配文是"难吃系列更新，我怀念上一家的甜面酱"。照片拍得随意，煎饼摊在一个塑料袋里皱巴巴的，旁边配了个哭脸表情。
　　他笑了一下，想回，但手指刚点开对话框，脑子里那半句关于"文献综述结构是否需要按理论脉络重排"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他怕一岔开就抓不住，先切回了文档，心想"等这一段写完就回"。
　　结果这一段没写完，又接上了下一段。等他把那一整块内容写完，抬头看表，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
　　他有点心虚地点开手机，对话框停在那儿：
　　杨乐屹：[图片]
　　杨乐屹：难吃系列更新，我怀念上一家的甜面酱
　　杨乐屹：（已读，11:52）
　　他愣了一下，往下翻，"已读"两个字明明白白地标在那儿，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点开来看过。大概是中途起身接水、或者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时，他的视线扫过去，系统就默认记了一笔"已读"，那种"已读"是身体替他做的决定，脑子完全没有参与，就像一个人梦游着完成了一件事，醒来却毫无印象。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的注意力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交给了论文，另一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已读"标记，证明他"确实存在过"，却没有真正"在场"。
　　他回了一句"确实难吃，那家最近是不是换厨子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毕竟她的照片是十一点五十二分发的，他现在回复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中间隔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杨乐屹没有秒回。他也没多想，合上电脑，去楼道尽头接了杯热水。走廊里灯光昏黄，隔壁宿舍还有人在打游戏，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他捧着热水杯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半篇文献综述还在转，直到回到座位坐下，手机才亮了。
　　杨乐屹：都快过零点了，你不会现在才看到吧
　　杨乐屹：算了，睡吧，写你的开题去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三四天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论文推进到某个阶段的时候，他整个人会自动切进一种"高专注低对外"的状态，这种状态他自己是熟悉的，考研那两年天天这样，只是那时候没人在等他的电话，也没有人会在深夜发来这样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带着点无奈的"算了"。
　　他给她回了句"明天有空聊几句"，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抱歉，这几天有点沉进去了"。
　　对方没有再回。他关灯躺下，脑子里那半篇文献综述还在转，直到很晚才睡着。睡前他想，明天得找个时间，认认真真地打个电话过去，而不是又用一句"忙"字含糊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