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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里非人 · 因果承 早知今日何 ...

  •   日影西斜,将小院的老松影拉得细长,如墨痕般在青石板上蜿蜒。光影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榻上那团深红色的不祥身影上,像泼洒开的陈旧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后的苦香,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燕斩骨缝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腥甜血气。
      燕斩是被额角传来的尖锐胀痛惊醒的。那并非刀伤剑创的锐痛,而是从骨髓深处、血脉源头泛上来的异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违背他的意志,在皮肉之下野蛮滋长。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挠,指尖却触碰到一对坚硬、弯曲、且绝不该长在自己身上的漆黑短角。触感冰凉,角质表面带着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某种远古巨兽的遗蜕。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翻身坐起,这一动牵扯了全身的筋骨,竟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豆般脆响,仿佛锈蚀的机括被强行扭动。低头,入目是自己垂落至脚踝的红发——不再是桀骜不驯的短硬发茬,而是一头妖异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长发,发梢无风自动,泛着暗红的光泽。再看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已变得乌黑尖锐,宛如猛禽的利爪,轻易便能在榻边的硬木扶手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这……]喉咙里挤出的音节干涩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那面蒙尘的铜镜,动作间,身后衣袍被什么东西顶起,又重重落下——是一条尚未完全成形的、覆满细鳞的尾巴。
      镜中的倒影让他如坠冰窟。眉骨上那道旧日的断眉疤还在,是昔日与人争斗留下的唯一“人”证,但额间那对狰狞突兀的漆黑短角,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人”的轮廓。瞳孔不再是漆黑的圆形,而是收缩成了野兽般的金色竖瞳,在昏暗的室内幽幽泛光,冰冷、嗜血,不含一丝温度。这副鬼样子,哪里还是那个在荒山野岭砍翻妖兽、名动靖厄司的燕斩?分明就是一头被强行剥去了表皮、内里却已开始腐烂的妖物。
      恐慌之后,是滔天的暴怒,烧得他眼眶赤红。他猛地转头,金瞳死死钉在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咆哮声如同受伤的困兽:[沈辞清!你给老子看清楚了!这他娘的是什么?!你不是说能压住吗?!你那什么的治愈之力是摆设吗?!]
      沈辞清正闭目调息,闻声缓缓睁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意外,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沉寂的了然,仿佛眼前这骇人的变化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看着燕斩那副如临大敌、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狂怒模样,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早知今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燕斩所有的狂躁。[当初在镇妖窟,你不顾劝阻,强行吞下那颗阴煞蛇妖丹时,就该料到有这一天。贪功冒进,怨得了谁?]
      燕斩浑身一僵,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裹挟着阴冷的腥气涌来。镇妖窟深处阴冷潮湿的石室,陆云起那张藏在阴影里、充满恶意的笑脸,还有那颗被强行塞进他口中、散发着精纯却阴寒煞气的妖丹……以及,沈辞清当时倚在石壁旁,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用那虚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警告他的话。
      ——[那是阴寒妖丹,与你体内本就潜伏的火性妖气相冲,强吞必致妖化,万劫不复。]
      当时他只当是这病秧子在危言耸听,只想快点变强,快点还清沈辞清那条因救他而几乎耗尽的本命精元之“债”,快点让眼前这副总也养不好的病体从自己视线里消失。他自负体质异于常人,以为能扛过去,更以为沈辞清那看似绵软却总能吊住他性命的治愈之力能帮他兜底。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果。从他贪图力量、强行吞咽异种妖丹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斩断了回归“人”途的路。今日的妖相初显,不过是迟早要来的清算。
      [我……]燕斩张了张嘴,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力气,像是被细针刺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丑陋、陌生的怪物,又看向沈辞清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此刻却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处遁形的羞耻感,烫得他喉头滚动。[老子……老子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鬼样子……我以为……]
      [不知道?]沈辞清倏地站起身,虽身形比燕斩矮了半头,步履间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他缓步走到燕斩面前,伸出手,指尖苍白冰凉,精准地捏住了燕斩额间一只不断传来刺痛感的短角,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将脸正对铜镜。[你只知道变强,只知道还那笔算不清的糊涂债,只知道我不想让你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一次无视告诫、强行吞噬妖丹,都是在往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里钉钉子?这副皮囊,承载不了你那点粗暴的野心,更藏不住你引火烧身的蠢。]
      指尖的触感冰冷而真实,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意味。燕斩本能地想挥开他的手,却发现连抬臂的力气都在那威压下沉沉下坠。沈辞清说得一字不差,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他自己选的路,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为了所谓“不还债”、“不拖累”,最终却造成了最彻底的拖累——变成一个需要沈辞清耗费更多心力去隐藏、去伪装的怪物。
      [现在知道丢人了?]沈辞清松开手,指尖残留的寒意让燕斩额角一麻。语气依旧嫌恶,却似乎在那层冰霜下,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昨夜你在地牢发作,这对角顶穿了七道掺了朱砂的玄铁锁链,发出的动静半个司府都能听见。若被陆云起那厮,或是巡夜的弟子窥见端倪,不用我动手,司里的长老们就会以‘清理门户’之名,把你剁成肉泥,炼成镇妖灯油。到时候,你猜他们会不会顺带查查,是谁把你这‘孽畜’从地牢里带出来的?]
      燕斩猛地打了个寒颤,并非恐惧自身消亡,而是沈辞清话语里那潜在的牵连。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这副妖相会成为沈辞清的催命符,怕因为自己的愚蠢,连累这个好不容易才从阴湿地牢里将他背出来的、一身是病的家伙。那几十里山路,沈辞清是如何一步步挪回来的,他昏沉中并非全无知觉。
      [那……怎么办?]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示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学。]沈辞清转身回到案几边,取过点霜笔——那笔毫是用雪山冰狐腋毛混了千年寒玉粉制成,平日只用来勾勒最精密的符阵。此刻,他蘸取了特制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靛蓝符墨,在铺开的雪浪宣上落笔。笔锋游走,一道繁复玄奥的符纹逐渐成型,线条时而如流水婉转,时而似金石铿锵。[掩息术。把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妖气,给我锁死了,藏好了。在我允许之前,你外表就得给我装得像个人样。哪怕这皮囊底下烂透了,面上也得绷住了。]
      沈辞清执笔,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却精纯无比的金芒——那是他本命精元所化,顺着符纹的走势缓缓注入。宣纸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转着微光。[气息内敛,凝神静气。想象自己是一块沉在深海、没有温度的顽石。把妖气锁在丹田气海,用你的意念将其压缩、禁锢。记住,这不是让你变回人,这只是让你学会——骗人。骗过天地感知,骗过旁人耳目,甚至……骗过你自己。]
      骗人。
      这两个字,裹挟着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燕斩心上。是啊,他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个披着破碎人皮的妖物。他需要的不是忏悔,而是伪装,是学会如何在这人世之间,扮演一个“人”。
      燕斩学着沈辞清方才演示的样子,笨拙地尝试收敛妖气。起初,那股阴寒的蛇妖气息与他原本便存在的、躁动的火性妖气在体内疯狂对冲、撕扯,如同两股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冲撞。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疼得他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额角的短角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不正常的暗红光泽,身后的鳞片缝隙里渗出腥臭的粘液。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丝,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想起沈辞清背着他蹒跚前行的背影,想起这人为了压制他体内暴走的妖气一次次咳血染红帕子,想起静室里那盏代表沈辞清生命之火、光芒日益黯淡的长生灯。
      他不能再添乱了。哪怕只是为了那句纠缠不清的“欠一条命”,他也必须把这副鬼样子严严实实地藏好,藏到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程度。
      沈辞清看着他笨拙却异常坚定的动作,看着他因痛苦而绷紧的肌肉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冰湖,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没有再出声指责,只是偶尔伸出冰凉的手指,点在燕斩滚烫的眉心或者搏动剧烈的颈侧,用那缓慢却坚定、如同春雨润物般的治愈之力,引导着混乱冲撞的妖气一点点归拢、沉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窗外由明转暗,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一动一静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当燕斩再次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铜镜时,虽然镜中的自己依旧有着红发及踝、额生双角、指甲尖锐,但那种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浓郁妖气已经收敛了许多。至少,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失控野兽,而更像是一个……披着妖皮、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存在。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刻意控制下,也能短暂地模仿出圆瞳的模样,只是深处依旧冰冷。
      [还差得远。]沈辞清收回点霜笔,看着纸上那道已然完成的符纹缓缓隐去光芒,语气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接下来的三个月,每日寅时到卯时,午时到未时,戌时到亥时,各练一千次。若是让我发现你气息外泄,或者吓到了不该吓到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刮刀,扫过燕斩额角那对碍眼的短角。
      [我就亲自拿玄铁锯,把你这对惹祸的根苗锯了。省得你顶着这副尊容,出去丢靖厄司的脸面,更丢我沈辞清的人。]
      燕斩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护住额头,闷声应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不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韵律。紧接着,是陆云起那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嗓音,穿透薄薄的门板传来:[……啧,这偏僻角落,今日倒是安静得诡异。沈师兄?弟子陆云起,奉几位长老之命,前来探望师兄玉体,顺便……查探一下那孽畜的情况。]
      声音在院门外停下,似乎在优雅地整理衣袖,犹豫着是否敲门,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云起的阴冷气息。
      沈辞清眸色骤然一沉,指尖迅速在虚空中连点数下,无形的隔音阵法瞬间加强数层,将内外彻底隔绝。他看向燕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收好你的角,压住你的气。若是让他察觉一丝不对劲,我就真得动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指尖一缕细微的金芒弹出,没入燕斩眉心,助他将最后一丝逸散的妖气强行锁死。
      燕斩立刻闭上眼,全力运转刚刚习得的掩息术。他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体内,死死压住那对想要破体而出的短角,压住那头想要咆哮挣脱的野兽,压住那翻腾的羞辱与暴戾。他不再是燕斩,他只是沈辞清身边一个暂时借住的、有些怪异的红发少年,一个……必须演好的骗子。
      屋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沈辞清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常的侧影,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屋外,陆云起正抬手欲敲门,脸上挂着早已准备好的、混合着关切与幸灾乐祸的阴笑,等待着看一场好戏。
      而燕斩跪坐在地,对着铜镜中那个模糊的、半妖的、被迫戴上微笑面具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从吞下那颗妖丹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今晚,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沈辞清冰冷的注视下,便是他学着如何在这条路上,戴着层层伪装活下去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夜晚。伪装,从此刻开始,便是他真正的铠甲,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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