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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窃兽归笼 · 无人知 天知地知我 ...

  •   天大亮的时候,地牢顶端的琉璃孔漏下来的光,已经褪去了血月那诡谲的红,变成了寻常的、带着尘埃的灰白色。那光柱斜斜地打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像是这片死寂深渊里仅存的活物。
      沈辞清没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被燕斩枕着膝盖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此处的白石雕像。他在听。听着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弟子们懒散的谈笑声。靖厄司已经开始了一日的运转,扫地时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演武场传来的练剑呼喝声、还有远处早课钟声悠远的回响,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下来,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在这片被刻意遗忘的渊底,时间似乎是停滞的,唯有他怀中的[凶兽]尚存一丝微弱的温热。
      燕斩还在沉睡。那张妖异的脸褪去了昨夜的狰狞,在沉睡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乖顺。那对漆黑的短角不再泛着摄人心魄的寒光,红发如瀑布般铺了一地,在灰白的光线下,像浓稠的凝血,又像华丽的绸缎。沈辞清垂眸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那尖锐的角尖,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不属于人间的质感。
      他必须带他离开这里。
      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尤其是被陆云起那种人看见,燕斩必死无疑。靖厄司的规矩森严,绝不会允许一个显露出完整妖相的半妖继续存活,哪怕他此刻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哪怕他昨夜差点被这深渊磨灭。昨夜沈辞清用那句[不准出事]强行钉住了燕斩的理智,今日,他便要用行动将这具残破的躯壳从地狱边缘偷回来。
      沈辞清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臂。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挪动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哪怕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惊醒怀中这头野兽。失去支撑的燕斩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眉头紧皱,爪子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指尖划破空气,似乎在寻找那唯一的热源。沈辞清顿住,屏住呼吸,直到燕斩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才继续动作。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像是朽坏的关节在抗议。他没去揉,只是借着站起的动作,弯腰,单手穿过燕斩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那精壮结实的腰背——那个姿势,像极了抱一个孩子,尽管怀里的[孩子]重得惊人,且浑身硬邦绷的肌肉虬结,充满了爆发力。沈辞清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仿佛这一抱抽干了他体内仅存的力气,但手上的力道却稳得惊人,没有丝毫晃动。他没有唤醒燕斩,昨夜那场暴走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的沉睡是身体本能的、急需的修复。
      沈辞清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铜孤灯,灯焰在移动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主人的意志,又像是在抗议这微弱的光明。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布满污秽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着地牢的出口走去。
      这条路来时只觉得深不可测,此刻抱着一个人,才觉得格外漫长煎熬。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脚掌落地时如同猫科动物般轻柔。路过那些关押着低级妖物的石室时,里面的妖物似乎感应到了燕斩身上那股虽然内敛却依旧恐怖的妖气,纷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往日里凄厉的嘶嚎都不敢发出,有的甚至发出了类似呜咽的求饶声。这让这一路的寂静显得更加诡异,仿佛整座地牢都在畏惧这个被抱在白衣祭酒怀中的存在。
      快到出口那扇厚重的石门时,沈辞清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是两个换岗的弟子,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陆师兄说了,那孽畜关在最底层,让咱们千万别靠近,看着点石门别让他跑出来就行。晦气。]
      [啧,真倒霉。也不知道祭酒大人怎么想的,留着这种祸害。估计也快了吧,锢魂渊可不是闹着玩的,没几天就得被磨成渣。]
      [少说两句吧,不过……陆师兄这会儿应该在膳堂用早膳呢,谁会来这种鬼地方?抓紧时间偷个懒,站累了。]
      脚步声渐远,伴随着哈欠声。
      沈辞清在石门后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像,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他才轻轻推开石门的一道缝隙。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与地牢的黑暗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即抱着燕斩闪身而出。此刻的靖厄司回廊纵横,弟子们大多在演武场或经楼,加上陆云起这种自视甚高的人绝不会亲自来这种[污秽]之地查看,这给了沈辞清绝佳的机会。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背阴的、无人行走的小径。他抱着燕斩,穿过后花园嶙峋的假山,绕过藏书阁幽深的后墙,一路潜行。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扫地的杂役,远远看见那月白的身影,只当是祭酒大人有事出行,加之沈辞清刻意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了怀中红发的一角,那些杂役也不敢抬头直视,只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并未看清他怀里抱着的究竟是什么,更不会想到那传说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孽畜,正被祭酒大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抱着。
      沈辞清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面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在极力压制着某种不适。
      回到那座位于司内最偏僻角落的小院时,老松树下的光影正好,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沈辞清推开虚掩的院门,反手将其闩死,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没有把燕斩放在床上,而是直接放在了平日里他画符的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那张榻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是他与天地沟通、施展术法的所在。燕斩一沾到柔软的榻面,便本能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大型猫科动物,红发铺满了枕头,那对短角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透着一丝奇异的妖异美感。
      沈辞清站在榻边,微微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段路,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力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布满了燕斩指甲划出的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他没去理会,只是伸出微凉的手,探了探燕斩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不少,但体温依旧高于常人,那是妖血在缓慢平复的证明。
      他走到案几边,将长生灯小心放好。灯焰似乎比在地牢里时稍微明亮了一丝,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大概是离了那煞气源头的原因。沈辞清从柜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回到榻边,开始处理燕斩身上那些被锁链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拆去昨夜临时包扎的破布,用清冼过的软布蘸着刺鼻的药水擦拭伤口。药水刺激伤口,燕斩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呜咽,爪子下意识地挥舞。沈辞清便停下动作,用那只冰凉的手覆盖在燕斩的额头上,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别动。]
      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燕斩便奇迹般地安静了,甚至会将脸往他手心里蹭,像是一只确认主人气息的幼兽。
      处理好伤口,沈辞清又拿来一把象牙梳子,一点点梳理燕斩那头长得过分的红发。发丝间纠缠着血痂和尘土,梳理起来极为困难,每一下都可能扯动伤口,但沈辞清有足够的耐心。他梳得很慢,很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梳顺了长发,他又伸手摸了摸那对短角,角根处还有些红肿,沈辞清从药箱里找出一瓶舒络化瘀的膏药,用指尖蘸取,轻轻涂抹在角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沈辞清才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上榻,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守着。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燕斩身上。如果不是那头红发和额间的短角,这副画面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安静的少年在阳光下沉睡,白衣祭酒在旁守护。沈辞清看着榻上的人,灰蓝色的眸子里情绪难辨,有疲惫,有复杂,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知道,这一抱,不仅是带走了燕斩,也等于彻底切断了燕斩回归[正常]的可能。从今往后,这头妖只能藏在他的院子里,藏在他的羽翼下,见不得光,如同他灯中那点微弱却顽强的火焰。
      门外隐约传来了陆云起高声谈论的声音,似乎是在不远处经过,带着几个跟班,趾高气扬地炫耀着什么。那声音隔着院墙,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得意。
      沈辞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那笑意浅淡,却冰冷刺骨。
      陆云起不会来看。他只会在膳堂享受他的珍馐早膳,在演武场享受他下属的恭维,然后等着听地牢里孽畜暴毙的消息,以此作为他邀功请赏的资本。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半妖,此刻正安稳地睡在自己的榻上,被自己亲手梳理毛发,如同豢养一只危险的宠物。
      沈辞清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院落四周悄然成型。这是最简单的隔音阵法,却能有效地隔绝外界的窥探与声音,将这方小天地彻底封闭。
      小院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沈辞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燕斩那张沉睡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被燕斩压住的被角,盖住了那双不安分乱动的爪子,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纵容,[天知,地知,我知。]
      [没人会知道。]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也开始调息。只是那只手,依旧悬在燕斩的额前,随时准备在他做噩梦时,按下去,给予那唯一的、属于他的清凉。长生灯在他身侧的案几上,火苗微微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偷来的宁静,也映照着祭酒苍白脸上那抹决绝的孤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头妖,便真正是绑在同一条船上了,风雨同舟,或是一同沉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窃兽归笼 · 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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