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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叩门声寂 · 假面人 已死 ...

  •   院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一人,是三人。靴底碾过青石阶上隔夜的薄霜,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又在距离门扉三步处戛然而止,像戏文开场前被生生掐断的锣。陆云起并未急着敲门,只是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刮擦着门板上的木纹,指甲与干涸的桐油摩擦,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那声音不算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烦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试探门后的耐性,也像在享受某种猫捉老鼠的前戏。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今夜陆师兄周身散发的愉悦——那是一种混杂了幸灾乐祸与隐秘恐惧的复杂情绪,像毒蛇在暖春里舒展筋骨,几乎要从他绷紧的肩背线条里溢出来。昨夜司狱司地牢煞气冲霄,连掌司大人都亲自下了禁口令,可陆云起偏要来。偏要来看看,那个向来压他一头的沈辞清,是否真如传闻那般,被那半妖拖得元气大伤;偏要来听听,那桀骜难驯的燕斩,是否还能像往日一样,用那双金瞳睥睨众生。
      [沈师兄?]陆云起拖长了调子,声音透过一寸厚的柏木门板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虚伪关切,[弟子陆云起,奉家父之命,特来探望师兄。昨夜地牢煞气冲霄,师兄呕心沥血镇压妖邪,可还安好?]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燕斩正跪坐在铜镜前,浑身僵硬如铁。
      镜面昏暗,只能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一头红发如泼墨,额角两侧却各有一截寸许长的黑玉色短角,正随着他压抑的怒意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听见陆云起那令人作呕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蘸了蜜的针,扎进耳膜,再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随着情绪波动,那对刚刚被沈辞清用封脉针强行压制下去的短角又开始隐隐发热,仿佛有无数蚂蚁在角根啃噬,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重新显现于世。
      体内两股妖气——原本炽烈的火性,与昨夜被迫吞下的那颗阴寒妖丹——此刻正如两条被打扰了冬眠的毒蛇,在经脉中嘶嘶作响,彼此冲撞。火气灼烧肺腑,寒气冻结骨髓,冷热交煎,痛得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敛息。]沈辞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链,瞬间箍住了燕斩即将失控的心神,[忘了吗?想象自己是块石头。一块沉在寒潭底的、没有生命的顽石。]
      燕斩死死咬住牙关,犬齿刺破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照着沈辞清教的方法,强行将意识沉入丹田,想象自己是一块冰冷、坚硬、毫无波澜的青石。可那太难了。陆云起的声音像跗骨之蛆,沈辞清的指尖虽凉,却带着活人的温度,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在叫嚣着杀戮。
      他能感觉到沈辞清那微凉的指尖再次点在他的眉心。一缕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治愈之力顺着眉心涌入,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丝,强行织成一张网,将那两股试图暴走的妖气捆缚回深渊。那过程痛苦万分,比挨刀子还难受——妖气被强行压缩时发出的嘶鸣只有他能听见,像烧红的烙铁淬入冰水,滋滋作响,白烟在经脉里无形升腾。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降到了最低频率,生怕一丝多余的气血流动,就会让那该死的角顶破头皮,暴露在空气里。
      [师兄?]见屋内无人应答,陆云起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和得意,[莫非师兄昨夜劳累过度,还未起身?还是说……那孽畜太过凶顽,师兄正在费力镇压,无暇他顾?]
      说着,他竟伸手推了推门板。
      [嘎吱——]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燕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危险的金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朵妖异的红花。他几乎能嗅到陆云起身上那股子伪君子特有的熏香气——是龙涎香混着茉莉,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就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窥探着他这副非人的模样。
      只要陆云起进来,只要他察觉一丝妖气……
      燕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撕碎他,咬断他的喉咙,哪怕拼着被沈辞清“锯了角”,也要让这杂碎永远闭嘴!他甚至能想象出利爪划开陆云起脖颈时温热血柱喷溅的触感,那会稍稍平息他体内翻腾的杀意。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一只冰凉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的头顶,五指穿过他汗湿的红发,轻轻揉了揉那对灼热的短角根部。那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和嫌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心中腾起的燎原杀意。
      沈辞清依旧背对着他,面向门口,肩背挺直如竹。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清泠泠的,听不出丝毫病弱,反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疏冷:[陆师弟。我在。]
      门外,陆云起推门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缝。他没料到沈辞清会回应得如此干脆,更没料到那声音里毫无疲态,反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惊扰了师兄清修,弟子知错。]陆云起语气一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敬畏,[只是家父担忧那半妖再生事端,特命弟子前来查看。不知那孽畜……]
      [已死。]沈辞清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昨夜暴走,妖丹碎裂,已被我就地格杀。尸身也已焚化,免得污了司里的地界。]
      死寂。
      门外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沉默。连那两名随从的呼吸声都屏住了。
      陆云起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那孽畜死了?怎么可能?昨夜他分明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妖气,连地牢最深处的镇魂铁链都在嗡鸣。沈辞清虽然有些本事,但就他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能杀得了那种级别的半妖?除非……他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代价惨重?
      [师……师兄是说,那燕斩,已伏诛了?]陆云起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又掺杂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可……可弟子方才似乎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像是兽类挣扎的低吼……]
      他故意将[兽类]二字咬得极重,像在暗示什么。
      覆在燕斩头顶的手掌微微用力,无声地提醒着他:不动,不语,不泄一丝气息。沈辞清指尖掠过燕斩发烫的角根,感受着那下面澎湃的妖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是我在清理现场,焚烧尸身有些许异味,正在净宅。]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逐客的意味,[顺带处理些残留的煞气,故而有些响动。陆师弟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昨夜损耗过大,需静养。]
      燕斩跪在沈辞清脚边,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能感觉到,沈辞清覆在他头顶的手掌传来稳定的压力,那指节分明、微凉的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锚点。体内的妖气在沈辞清的压制下依旧翻滚不休,额角的短角灼热滚烫,几乎要烧穿皮肤。但他死死忍着,连喉结滚动都不敢幅度太大,生怕泄出一丝属于[兽类]的气息。汗水沿着他的额角、鬓角滑落,滴在地上,与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
      [这……]陆云起还想再说什么。他今日来,本就不甘心只听一句[已死]。他想亲眼确认沈辞清的虚弱,想看看那燕斩是否真的化为焦炭。但沈辞清那冷淡的态度和[损耗过大]的说辞,让他找不到继续纠缠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沈辞清亲口承认那孽畜已死,这结果虽然让他疑窦丛生,但也算遂了他的心意——毕竟,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一个活着的、被沈辞清庇护的燕斩,才是他真正的威胁。
      [既是如此,弟子便不打扰师兄休息了。]陆云起终究没敢强行闯入——沈辞清虽病弱,但身份摆在那里,更何况昨夜之事尚未定性,贸然冲突,家父也未必护得住他。他后退一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甘,[师兄多多保重贵体。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弟子便是。]
      [嗯。]沈辞清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多言。
      脚步声终于响起,由近及远,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最后连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湮灭在夜色里,沈辞清覆在燕斩头顶的手掌才缓缓移开。他转过身,垂眸看着依旧僵硬跪坐在地上的燕斩,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他方才动用了一丝本命剑气去压制燕斩体内躁动的妖丹,此刻唇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呼吸也轻得几不可闻。
      燕斩依旧闭着眼,长睫被汗水濡湿,黏在眼睑上。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一片冰凉。体内的妖气在沈辞清撤去压制后略有反弹,但终究被那股强大的外力暂时镇压回丹田深处。额角的短角依旧发烫,但那种即将破皮而出的冲动消退了。他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布满了血丝,却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像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拖上岸。
      [……他走了?]燕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砾。
      [走了。]沈辞清从怀里取出那方雪白的锦帕,却没有立刻擦拭自己指尖,而是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拭去燕斩额角渗出的血珠和冷汗。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冷静,[藏都藏不好。若不是我替你圆谎,你方才那点妖气,足够让陆云起惊动全司。到时候,你是想被千刀万剐,还是想让我真的把你锯了?]
      燕斩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滴自己滴落的血迹,在青砖上凝成一小块暗红。他闷声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老子没动。]
      [没动?]沈辞清冷笑一声,蹲下身,用锦帕一角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举到燕斩眼前。那抹鲜红在素白帕子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悸。[这就是你所谓的‘没动’?妖气混着血气,隔着门板我都闻得到。燕斩,你记住,从你吞下那颗妖丹开始,你就再也没有‘正常人’的资格了。你现在学的,不只是掩息术,而是如何在谎言里活着。活成一个死人,活成一个影子,活成我沈辞清院里一件见不得光的……物件。]
      他收回手,将染血的锦帕随手丢进角落的炭盆里。帕子触及通红的炭火,瞬间卷曲、焦黑,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与焚香混合的气味。
      燕斩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又抬头看了看沈辞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翻涌而上,混杂着屈辱、感激、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最终,这一切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
      [……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后半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下次……不会了。]
      沈辞清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近乎驯服的服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没有再讥讽,只是站起身,走到案几边,将点霜笔——一支用来勾勒符箓、笔锋掺了银毫的特制毛笔——扔到燕斩面前。笔杆敲击地砖,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继续练。练到你能把血气压住,把角藏得连我都看不出为止。掩息术不是儿戏,每一次呼吸,每一缕气息的外泄,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陆云起今日能退,明日未必不会带着长老再来。你以为,‘已死’两个字,能瞒过所有人多久?]
      他顿了顿,背对着燕斩,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燕斩心上:[另外,刚才那句‘已死’,也包括陆云起在内的所有人都信了。所以,从今往后,燕斩这个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我沈辞清院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妖。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只有‘假面’的影子。你若踏出这院子一步,露了形迹,不止是你,连我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燕斩猛地抬头,看着沈辞清清瘦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里显得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撑起一方天地的错觉。原来,为了保住他,沈辞清不仅撒了谎,骗过了陆云起,更亲手埋葬了[燕斩]这个名字。那个曾经在猎场咆哮、在酒肆大笑、让整个司狱司又恨又怕的半妖猎手燕斩,此刻已经不存在于世间了。存在的,只是一个需要戴着假面、活在阴影里的……怪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奇异地安稳下来。他不再是他,却又因这[死亡]而获得了苟活的权利。这权利,是沈辞清给的。
      他伸出手,颤抖却坚定地握紧了那支点霜笔。笔杆微凉,银毫尖锐,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枯燥痛苦的掩息术中。他不再去想陆云起的脸,不再去想过去的荣光,只想如何控制那两股暴虐的妖气,如何让呼吸变得像石头一样平静。
      为了活下去,为了还清那条被沈辞清用谎言和剑气续上的命,为了这个愿意为他撒谎、为他埋名、将他拖出地狱的人。
      他必须学会,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假面人。”
      窗外的月亮从云翳后露出半张脸,清辉冷冷地洒在案几上未干的墨渍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屋内,炭盆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旋即湮灭。只有燕斩压抑的、悠长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符纸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交织成一首关于生存与伪装的,无声的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叩门声寂 · 假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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