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浑梦如醉醒

48、第四卷·天下变 第十二章 北掖门前 翌

　　翌日，李傕、郭汜合兵围长安。
　　围城第三日，郭汜率部列阵于城北，吕布在城头望见后，命人开了北门，单骑出城。
　　赤菟踏过吊桥，在郭汜阵前二十步勒住后，吕布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朝对面喊着：“且却兵，但身决胜负！”
　　郭汜也是一方悍将，闻言不惧吕布，催马出阵。
　　两马对冲，吕布长矛一挑郭汜举刀来格，矛尖擦过刀杆刺中了郭汜的右肩。
　　郭汜身子一歪差点就落马，他后阵的骑兵见势不好，一拥而上把郭汜抢了回去。
　　吕布勒马立于敌阵前，长矛上还带着血，她等了片刻后见郭汜阵中鸣金收兵，便一带缰绳，赤菟转身回了城。
　　可西凉军并未退却，当夜，李傕、郭汜合兵攻东门。
　　天还没亮透，东门外的鼓声就响起来了。
　　西凉军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般漫上来，云梯抵着城墙一架一架的竖起，冲车撞在门洞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箭矢飞上城头扎在城墙的夯土里。
　　未央宫卫尉的人先垮了，他们跑了三成，剩下的躲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
　　民夫们哭喊着往城下溜，被并州军的什长拿着刀背给抽回去，他们被抽回去了又跑。
　　吕布率领并州军冲上城头。他今日着了重甲，手里握着一柄旧刀。
　　城头近战，长家伙施展不开。
　　第一架云梯刚搭稳的时候他就迎了上去，刀锋顺着梯木劈下去，木头崩裂，梯上的人连着梯子一起翻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
　　第二架，第三架他接连砍断，刀口卷刃了，血糊住刀身也照样砍下去。
　　西凉兵刚爬上垛口，他反手一刀，刀刃没进他们脖颈里，然后拔出来，血热乎乎喷在他的脸上。
　　张辽守在城东城楼的左侧，他们三百人排成三列，长矛如林
　　西凉军爬上来一个就被捅下去一个，西凉军和并州军的尸体都堆在墙根处，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
　　张辽累的喊不出来话了，只打着手势，队伍随着他的手进退。
　　一个西凉什长翻上垛口，张辽一刀劈在对方的肩胛上，然后就栽下城去。
　　宋宪在另一端带着民夫往下砸着滚木礌石。
　　石头从城上滚下，云梯就被断成了两截，梯上的人簌簌的往下掉着。宋宪一边打砸一边喊：“往下砸！别停！”
　　宋宪的声音早已劈裂。
　　而陆昭这时候在城下，他没上城墙，他手里握着短戟，站在粮车旁边，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让人从郿坞截留的财物里抬出一箱金饼和两匹绢，当场摆在城门洞里。
　　金饼在火光中黄澄澄的，民夫的眼睛都直了。
　　“今日守城者，每人赏百钱。”陆昭拍着旁边的金饼，让城门洞里的人都听见了。“杀一人，赏绢一匹，退则斩。”
　　民夫本来就要退下去了，看到这些真金白银后，腿又定住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抓起滚木就往城头上搬。
　　陆昭又转头对郝安说：“把伤药箱子给打开，放在城门洞里，谁受伤自己来拿。”
　　郝安把箱盖给掀开来，金疮散的味道散在空气里。
　　这是陆昭的办法，他知道空话留不住人，得用实利。
　　郿坞的那些东西本来是打算留着带走的，但现在不走这一遭，他们根本走不了。
　　攻城的第一波退却，长安城下丢了几百具尸体，西凉军的号角响着，他们退下去重整。
　　日中的时候，西凉军第二波又来了，李傕亲自督战，他们的大旗在城门外飘着，上面四个字：为董公报仇。
　　这一波比第一波还要狠，西凉军抬着更长的云梯，推着蒙了牛皮的冲车，箭羽已经密到了在城墙上根本抬不起头来。
　　并州军一直在减员，在东城楼一段墙塌了半截。张辽带人去补，补上去的二十人折了十二个，而宋宪的胳膊也中了一箭，他撕了一块布缠上后，继续滚石。
　　吕布从城墙下来的时候甲叶碰撞，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分不清血还是汗，甲胄上全是红的。
　　他说：“守不住了。”
　　陆昭递给他一囊水，他灌了一口后，剩下的都浇在头上，血水都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几点暗红来。
　　“未央宫卫尉都跑了，民夫也散了。”吕布把空囊给扔在地上。
　　“并州军已经死伤三百，再这样下去，明日城就破。”
　　陆昭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喊杀声，夹杂着民夫的哭喊，未央宫的那边旗已经倒了，卫尉的人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老卒在垛口后面发着抖。
　　陆昭问：“王允呢？”
　　“还在宫里。”吕布说。
　　“他上了北掖门，说要与社稷共存亡，士孙瑞去劝他走，他不走。他说董卓死了，他不能死，他要在这里看着长安城守住。”吕布眯着眼看向未央宫的方向。
　　陆昭沉默。
　　北掖门，那是辛巳日吕布提着董卓首级走出来的地方，而王允还在那里，也算是回到了起点。
　　陆昭沉声：“守不住。”
　　吕布低头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们也得走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陆昭点头，转身就去吩咐并州军。
　　在三天前，他就让郝安把五辆牛车给备好，停在城南的暗巷里。那车上盖着粮袋，底下都是金饼，银锭，绢帛，伤药还有珠玉，还有万余石粮里能带走那部分。
　　张辽看着那辆牛车想，也幸好陆从事做了两手准备，截取了郿坞的粮出来，至少并州军不再是丧家之犬。
　　牛车在巷子里停了三天，郝安每天都去喂牛，但没人知道。
　　张辽、魏续、宋宪等都聚拢过来，人人都带伤，甲胄也不全。
　　张辽的左臂上缠着布，而魏续的铁枪都缺了一块。
　　魏续问：“将军走哪一边？”
　　“南门。”吕布说。
　　“西凉军主攻东门，南面兵力薄。”
　　吕布看向陆昭：“你认为呢？”
　　陆昭已经在心里排好了。
　　他说：“魏续，你带着五十人去开路，从城南的暗巷里穿过去，直扑南门，路上遇到西凉军，不必纠缠，冲过去就是。”
　　魏续接到命令后就去了。
　　“张辽，你断后把追兵都挡在巷口里。”
　　“宋宪和成廉你们护住牛车，郝安去赶车，车轮子要是掉了，你们就把这些粮袋全给扛走。”
　　“侯成你带着十个人去城西放火，能烧几处是几处，把西凉军牵制住。”
　　他又看向郝安：“你别管别的，只管往前赶就行了。”
　　郝安应答着。
　　众人都散去准备着，吕布走到陆昭的身侧，伸手从他手里接过短戟掂量。
　　“你的戟，今日用的上吗？”
　　“应该是用不上。”陆昭从他手里拿回短戟，插回鞍侧。
　　“今日用短刀，我用短戟在巷战中施展不开。”陆昭拍着腰间那里别的一把旧刀，是他今早从阵亡什长手里拿的。
　　吕布伸手给他整了整盔缨：“歪了。”
　　陆昭看着吕布给他整理的场景，没动。
　　“布。”
　　“嗯。”
　　“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吕布嗤笑，他翻身上马，赤菟在火光里扬蹄，而陆昭在他身后骑着黑云，短戟横在膝上，另一只手还抓着马鞍。
　　这条队伍终于动了，但不足八百人，其中骑兵也不足五百人，但他们都护着五辆牛车，沿着城南的暗巷里往南门疾驰。
　　他们马蹄上都裹了布，蹄子声都被土墙给吞掉大半。
　　巷战比陆昭想的更狠，他们走到第三道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队西凉军，他们三十来人举着火把。
　　魏续开路，他铁枪一刺一个，五十人如同楔子一般钉进去，把西凉军给冲散。
　　陆昭在黑云上拔出短刀，他在巷子里只能近战，短刀比长兵利索。
　　他侧身避开一记劈砍，反手将刀送入对方肋下，他手腕一转借力抽出，动作干净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五原到长安，死在他手里的人早已不止一个。
　　吕布在最后压阵，他换了长兵，长矛在手，赤菟踏过倒下的尸体，矛尖的每一次吞吐，都有人倒飞出去。
　　追兵在后面巷口里想冲上来，都被他一个人挡住了。
　　赤菟撞进人堆里，长矛横扫，矛杆砸碎了七八个人的骨头，追兵们不敢再进就退了。
　　吕布低吼了一声：“走！”
　　等到队伍冲出南门的时候，张辽断后部中，赵大留在最后断后，他跟着吕布和陆昭一路从五原到洛阳，又到长安，现在，他早已存了必死的心，要让他们安全撤离。
　　他带着最后十几个人堵在巷口里，目送队伍离去。
　　长矛从他背后贯胸而出，他撑着把长矛往回拽，拽着那个西凉兵一起栽倒，随后淹没在马蹄之下。
　　“赵大！”并州军有人嘶喊，陆昭也回头望去，只见那里已经没有赵大的身影，他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可是没人回应，队伍已经冲出南门，驰入夜色中。
　　身后，长安城的火光冲天而起，侯成在城西放的火也烧起来了，浓烟卷着火星往上升着，渐渐的就把半边天给烧成橘红色。
　　喊杀声，哭声和木头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城墙也在颤动。
　　王允在北掖门上被箭矢逼退，士孙瑞护着他一路往宣平门撤。如今王允退向那里，却不可能再走出来。
　　而吕布没有回头。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着，他们出了城，夜色把他们全部都吞没进去。
　　陆昭在吕布身后，他一手抓着马鞍，一手握着短戟，戟刃在远处的火光里幽光四起。
　　陆昭低声说：“奉先，魏续没死，他回来了。”
　　“并州军能带出来的都在这里了。”吕布对陆昭说。
　　而陆昭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长安现在已经变成了身后的一团火，亮在天地之间，他听见焚烧的声音，像是汉朝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转回头，从怀中摸出那枚拼合的铜钱。把铜钱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火光看着，然后和血玉一起贴回心口。
　　“并州军没散。”
　　吕布说：“有你在有我在，并州军就还在。”
　　队伍一直向南骑行着，他们一路出了长安路渐渐狭窄，两边都是土塬，上面的枯草随风飘动着。
　　郝安在车辕上甩着鞭子，他的空袖子在风里晃动着。
　　他出城过巷口的时候，一只箭矢擦着车辕飞过，擦伤了他的仅存的左臂，他用布条给死死缠住了，血浸透了袖管，但鞭子却没停过。
　　张辽断后，他每隔一段就派人回报无追兵。魏续回来后在前面开路，宋宪和成廉护在牛车的两侧。
　　他们走了五日，过了峣关进入商山道，前方山势陡然收紧，两道绝壁夹出一道窄谷，谷口的石壁上刻着“七盘”二字。
　　斥候回报：过了此关，再行百里，便是武关。
　　陆昭勒住黑云，抬头看那道山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蔡邕父女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们此刻已经应该已经过了武关，到了荆州吧。
　　同一条路，陆昭救他们出去后，如今自己也踏了上来。
　　“昭，在看什么？”吕布在他身侧，赤菟打着响鼻。
　　“看路，马上就是七盘了，再过百里就是武官。”陆昭指着前面说。
　　吕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口黑沉沉的。
　　吕布说：“走！”
　　队伍又重新动起来，陆昭在吕布身后，他那块铜钱贴在他的心口处。
　　前方便是武关道。
　　过了武关后便是南阳，南阳向东就是关东。
　　马蹄踩着土路，蹄声在山谷里一声一声的回荡，如同大汉朝最后的脉搏，往东南去了。

　　第四卷·天下变 第十二章 北掖门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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