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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卷·天下变 第十一章 诏书即下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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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到司徒府上的时候,王允还没睡下。
厅里还点着灯,王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军报,笔尖悬在竹简的上方。
“陆主簿。”王允抬起头。“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事?”
陆昭在厅中站定,把手里的主簿铜印亮了一下。
“司徒公,蔡邕是怎么回事?”
王允的笔落下去了,一滴墨砸在军报上洇开。
“他只是当殿叹了一声,何必治他死罪?况且他只是位读书人。”
王允把灯芯拨亮:“你替他求情?”
“是。”
“你知道他是逆党。”
“但逆党的名单是司徒公定的,司徒公如若网开一面……”
王允伸手打断了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着眉放回去:“陆昭,你跟蔡邕什么交情?”
“不过一面之交而已。”
“一面之交。”王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一个老东西留着做什么?”
“蔡邕现在在校订《熹平石经》,他只刻了一半,死了就没人补的完了。”
“他做完了又怎样?天下要的是太平,又不是算数。”王允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陆昭面前。
“凉州军十几万在潼关外,李傕和郭汜随时会动,你这时候来跟我要一个老东西的命?”
“正因为他们随时会动,所以现在才要他们的命。”
“司徒公现在是觉得站在大义上吗?”
王允看着他,灯芯突然爆开,啪的一声,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不行,蔡邕当殿叹逆,列作逆党,按律当斩,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蔡邕若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这个朝廷?”
“司徒公的一世清名不能栽在蔡邕手里。”
王允的眉头蹙紧,声音冷下来:“走,蔡邕的事休要再提。”
陆昭听到这话也明白了,他退出厅,司徒府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在司徒府的门阶上站了一会儿后,然后往廷尉府的方向走去。
丑时更鼓敲过两遍,他提着一只食盒,里是两碗粟米粥、四个饼和一碟咸菜。
廷尉府的狱卒孙胖子在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长着一颗黑痣在灯下晃动着:“陆主簿,这时辰……”
“给蔡公送饭,司徒公吩咐的。”陆昭一只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拿着铜印晃动。
那孙胖子看了一眼铜印后就让开了门:“半个时辰。”
石阶矮窄,两侧土墙都渗着水,陆昭扶了一把墙,然后走下去,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前站好,他旁边还跟着一个早已打通关系的狱卒。
蔡邕正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他正借着走廊尽头透过的微光默读。
他瘦的厉害,脸颊也凹下去。
“蔡公。”
蔡邕抬起来头摁了一下,放下竹简撑着墙站起来。
陆昭把食盒从栅缝里递过去,蔡邕接过后打开,然后拿起饼掰了一块,但他嚼了两口就咳起来。
陆昭一直在栅外等着,等他咳完后直起身声擦着嘴角,袖子上还有一点暗红色。
“老毛病了。”蔡邕平静的说。
陆昭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牌递过栅缝,那是一块廷尉府的移监牌,上面盖着主簿的印,他知道王允绝对不会让他顺利的从狱中提出蔡邕,做的两手准备。
“隔壁丙子号牢里有一个和你年岁相仿的病囚,昨夜已挪了过去。”
“今日子时换班,狱卒按例巡验,只认号牌,不认脸。丑时,那人病故,文书上死的便是蔡邕。”
“初平三年四月初五,病亡于廷尉狱中,尸身由家属领回,已葬。”
“赵伯丑时三刻在后门等着。”
蔡邕拿着那块木牌:“这是欺瞒上官,按律当斩。”
“王允现在没心情查,而且文书合规,流程无缺,查出来也只是病囚误认,而不是劫狱篡改。”陆昭又从袖中取出一件帛书递过去。
“这是通关文牒。陈留蔡氏携家眷南逃投亲,沿途关卡不为拦阻。”
“往南走,去荆州刘表。”
蔡邕接过帛书展开,手指微微发抖。
“你这个人比你写的字还老练。”
陆昭退后一步,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丑时三刻,丙字号会病故,你随着移监的役夫从侧门出,你家赵伯在后巷,不要走正街,去荆州。”
蔡邕愣着,然后就笑了:“好。”
陆昭转身便走,没再管身后情景。
…………
丑时三刻,侧门准时开了。
赵伯牵着一头驴在墙根上等着,蔡邕出来后,赵伯扶着他搭上驴背。
而蔡琰在巷口里等着他,为了遮人耳目,她只穿了一身旧袍,用布巾包着发,手里还抱着包袱。
她看见父亲走过去,把包袱系在了驴背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蔡邕的肩上。
“走。”
蔡邕在驴背上回头望着那后门,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光,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亮照着土墙。
他转回头,驴往前走着。
而蔡琰和他一步一步的出了长安南门。
蔡邕在驴背上咳了两声,蔡琰伸手扶着他。
“爹忍一忍,过了武关就好了。”
“嗯。”
他们出了长安南门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那是荆州的方向。
次日辰时,廷尉狱上报“逆党蔡邕病亡”,陆昭以主簿身份核验用印,文书归档,无一字错漏。
陆昭这时候做完了所有准备已经回到了城西的宅院里。
吕布一直在院中练剑磨刀,等到陆昭回来了才停下。
“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说。
“蔡邕被我送去了荆州。”
吕布先是拔开陶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递给了陆昭。
“喝。”
陆昭说:“那王允确实是不肯放,幸好我做了两手准备。”
“文书合规,他就算想查,查到的是也是一具埋了的尸体。”
吕布看陆昭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上还有一层青。
“你先去躺一会。”
“好。”他让吕布蹲下给他束发。
…………
四月廿四,皇甫嵩率军抵达郿坞,董氏家眷哭嚎不止,坞内库吏惶惧失序,正是鱼目混珠之时。
当日午后,陆昭在粮台叫来郝安。
“皇甫嵩今日刚到郿坞,收籍尚未整理。”陆昭用炭笔在竹简上点着。
“他奉王允之命屠董旻一族,籍没坞中藏蓄,王允他不会把粮给我们,但皇甫嵩收的是官账,而王允要的是汉室名声,这中间有一道可操纵的缝。”
郝安懂了:“咱们去截?”
“不是。”陆昭的声音压低。“董卓在郿坞积谷为三十年储,金二三万,银八九万,锦绮缋縠,珠玉奇玩积如丘山,并州精锐千把人,一年耗粮不过几万石。”
“你拿转运董氏逆产入京的勘合混进役夫里,改簿、抽零、暗运。不要动大数,只动零头。”
“皇甫嵩要的是董氏灭门,逆产归官,不会趴到每袋米上数。而王允要的是汉室名声,这道缝线中够并州军活命。”
自四月廿五起,郝安带着十多个粮台老卒,赶着三趟牛车,借勘合轮转出入郿坞。他们首先钻进的是后库。
库吏正跟皇甫嵩的军吏对账:“谷三十年储,细数约为数十万石。金两三万斤,银八九万斤……”
郝安在草垛后方,听得手心冒汗,这是把东汉两京的血榨干后堆出来的山。
他们按着陆昭给的法子办:他不偷金,不偷娟,先偷“数”。
库簿上写的是某仓粟米四万石,他趁换班时把“四”描成“三”,看到金饼时抽出一囊塞进牛车底层里,簿册不动。
而伤药、金疮散和黄芪当归的格子,他另立一页“已朽坏”,实则整箱抬走,又另从董卓发汉陵所得的珠玉摸了几囊。
那些东西陆昭交代过:虽说烫手也比日后饿死强。
他们三辆牛车押进押出,凡十二日、几十余趟,积少成多。至五月十五日,最后一批粮车运抵城西废仓时,郝安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陆昭在废仓里点货:“粟米万余石,干硬不霉,金饼数十斤,银锭数百两,绢帛数十匹……。
吕布披衣出来,踩着麻袋里的米皱眉道:“那皇甫嵩那边……”
“他收他的官账,我捡我的活命粮。”陆昭继续点着。“王允若是真顾并州军,诏书上就会写下。”
“他没写,那这几十万石粮的零头就该归还活人。”
“够吃几年?”
“并州军里只能带走三千多精锐,他们省着吃不过数万石。”
“真到了绝境,拿金去换,拿娟去换,或者拿着董卓从汉陵扒出来的珠子换,也比王允的那句不赦值钱。”
吕布忽然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你比王司徒都会算。”
“王允算名我算人。”陆昭把金饼收进匣里,盖上盖。
“郿坞是董卓的坟,又不是汉室的库,这是我们从坟里抠出来的,是并州军后面的那条退路。”
五月廿八,诏书送到。张辽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卷黄娟,脸色苍白。
“将军。”
吕布接过来展开,这黄娟黑字,加盖天子玺印。
“凉州人皆附逆,不赦。”
这八个字让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紧,娟面也皱了。
陆昭也在他旁边,看着这八个字,伸手把这诏书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
“从辛巳的那日起,就知道王允就不会赦免,他为了名声什么都干的下去。”
此后半月,长安城中的气氛日益低沉。朝臣从初始的乐观转为惶恐,坊间流言四起,说西凉军已在陕县歃血盟誓。
并州营中陆昭截来的粮草暗中准备整备,士卒饱食,甲胄修缮,却无人声张。
六月初六,斥候快马冲进春明门。
李傕、郭汜、樊稠和张济四部合并,已过新丰,前锋到灞上。
王允在未央宫中拍案,须发皆张:“温侯!出城迎击!”
吕布接令出来,翻身上马,赤菟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他控住缰绳,低头对陆昭说了一句:“前锋三千,能打。”
陆昭点头:“别恋战,打完就回。”
他们出春明门的时候,魏续已经带着八百步卒都列在了城门外。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八百人站成一条线。
魏续骑在马上,朝吕布抱拳:“将军,右翼交给我。”
吕布点头:“你走右翼,压住他们的中军侧翼。”
魏续应了的一声后,拨马领着八百人先一步出了门。
灞桥东,渭水南岸,这里地势开阔。
吕布勒马在高处看着西凉军的前锋,他们果然散乱,三千人铺了一片。他举起长矛,赤菟四蹄蹬开,杀进敌阵。
第一矛刺出去的时候,对面一个裨将举刀来挡,矛尖从刀身的侧边穿出,透胸而过,连人带刀挑得离了地,血喷在赤菟的鬃毛上。
吕布不收势,借着马的惯性,横扫一矛,矛杆砸在最近的三个人身上,骨裂声连成一片,残肢飞出去砸在了后面的旗手上,旗杆折后军旗歪倒。
他单手控缰,赤菟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长矛上下翻飞,矛尖每一次吐出都有人倒飞出去,围上来的西凉兵越来越多,有人在侧面刺赤菟的马腿。
吕布回身一矛,就把那人的长矛磕飞,顺势一脚踹在胸口上,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
左翼张辽带着三百骑冲出去的时候,正撞上一对西凉弓手在重整。
张辽先掷了一杆短矛出去,正中弓手头领的咽喉。那人仰面栽倒,弓手们阵脚一乱,张辽这才拔刀。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弓手连刀都没拔出来就倒了,他一刀刀劈开盾,趁盾后的人愣神的功夫反手就磨了脖子,血从颈间喷出,他继续往前走。
右翼魏续的八百人,像一堵墙一样推过去,盾首在前,矛手在后。
西凉兵的刀砍在盾面上,只留下白印,而魏续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杆铁枪,先刺一抽再刺。
一个凉州校尉挥斧砍过来,魏续侧身让过,枪尖从他的腋下穿进去,拔枪的时候带出一簇血,那人眼睛直直盯着后才倒下去。
八百人跟在他后面,长矛齐出,所过之处,西凉兵成片倒下。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后,西凉军的前锋就溃散。
吕布勒马于灞桥上,长矛横担在马鞍前,血顺着矛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落在桥面的石板上。
他看着溃卒往西逃去,赤菟的马蹄踩在尸体和断旗上,泥浆混着血水,染上上了他们的衣袍。
张辽从左边收拢回来,他拿着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气问:“将军,还追不追?”
吕布把长矛往马鞍一侧的皮套里一插:“收兵回城。”
他们回程的路上,陆昭在春明门外接他们。
他站在吊桥边,看着吕布带着队伍回来。他点了一下人数,去时三千四百人回来的时候,三千二百出头,折了不到两百。
他走到赤菟面前抚着鬃毛:“赢了。”
吕布低着头看他,他脸上沾了几滴血,已经干了:“赢了,但没用。”
陆昭沉默着说:“我知道。”
他们回到长安城内,城门关上。
陆昭就跟着吕布上了城墙,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那是李傕的主力在移动,吕布站在垛口旁,手搭在墙上:“五万人,明天就到。”
陆昭也按在了城墙上,城墙的粗粝硌着他的手心:“王允不赦免,他们就会反……”
吕布偏过头去:“你算过,你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陆昭盯着他:“我阻止不了,但有些事不是因为能赢才能做。”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躺在榻上,巡夜的人都都上了城墙。
陆昭:“奉先。”
吕布应答着。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有更多人,如果王允肯听一句话……”
“可是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算的那么多,还是走到这一步。”
吕布的手在被褥下覆着他的手背:“不是因为你。走到这一步,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吕布沉默良久:“是长安的错。”
城外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绵长。
翌日,李傕和郭汜攻长安。
第四卷·天下变 第十一章 诏书即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