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浑梦如醉醒

21、第二卷·黄巾乱 第九章 陆昭负伤 中

　　中平二年秋末，黑风口急报至营。
　　黄巾残部约两千人集结于晋阳以北，长城以南的黑风口隘口，正修整着队形意图南下。
　　这黄巾与白狼谷还有草场上遇到的士卒都不同，他们队列整肃还带着残破军旗，显然是从南面的主战场上退下来的。
　　赵军司马将前部骑兵营招至中军帐前当众分派任务。
　　吕布列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他听完向赵军司马问了一句：“那隘口两侧是什么地形？”
　　赵军司马展开帛图：“那隘口西侧为坡，东侧为崖。”
　　“那隘口狭窄，仅容三骑并行，而黄巾扎营于隘口的南面背靠着崖岸，还面朝着北地的开阔处。”
　　“我们从北面进攻的话，他们可迅速的退至隘口，遁入山中。”
　　他顿了顿：“但若有人从南面绕至崖壁上方……”
　　吕布道：“南面绕过去的话，需走一日的山路，且不能带马。”
　　“正是，古需一队轻装步卒绕至崖壁的上方，你是前部军侯，派谁去由你定。”赵军司马看向吕布。“另外，隘口北面的地形需画图勘记，你那兵部从事……”
　　“他当随我一起。”
　　中军帐中的议事结束后，陆昭在帐中翻出了北面的地形图，那图上黑风口的位置只标了一个粗略的圈，只加了一旁注。
　　此刻他将赵军司马给的新地图与原图摊在旁边逐条比对后补入簿册，他画的很仔细，每一处山脊走向都要和原图核对一遍才画下去。
　　吕布挨在他的旁边，磨他的那柄短刀，他磨一阵刀对着灯火看刃口，磨了三遍之后才收刀入鞘，然后撇了一眼陆昭案上的图。
　　“你明日带哪本？”
　　陆昭伏案：“带新本，旧本给压在枕下。”
　　吕布看着帐外隐隐约约的天色：“明日有雨？”
　　陆昭侧耳听着帐外的风声，又回想起这几天的天色：“或有阵雨，应该不碍行军，但山路会滑。”
　　吕布起身掀开帐帘，天边的云层厚重，将月色都给遮下了大半，只余边缘的一点微光。
　　他回身对陆昭说：“你换双靴，你的旧靴已经被磨平了。”
　　陆昭听到他说的话，低头看着他的靴子，那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光，可能是上次夜袭时候磨的，他忙忘了。
　　他从帐角的布囊里翻出一双备用靴子给换上：“你也是，明天去的时候换新甲吧。”
　　陆昭伸手在他的旧甲上捶了一拳，吕布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过来。
　　…………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被出发了。吕布带着三十名轻骑，外加陆昭和两名斥候，一共三十三人。
　　他们沿着官道向黑风口推进着，那天色阴沉，将天边日光尽数遮住。
　　陆昭的腰间挂着新换的皮囊，里面放着他的簿册这些东西，他还另带了一样东西，是一小瓶伤药，用干草裹着塞在皮囊的侧袋里。
　　这是他出门前从医匠处领的，也不知为何就带上了，他脑中过了一遍诸般情形，顺手就取了。
　　他们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丘陵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吕布在山脚处勒马，将缰绳交给亲兵：“马留在此处，后面步行上山。”
　　这三十三人都下马来，将马匹拴在山间的隐蔽处，留两个人看守。
　　吕布走在最前，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羊肠小道攀上山，而陆昭就跟在他后面三步，他边走边在帛面上勾勒地形。
　　脚下的落叶被水泡得发黑，脚踩上去绵软无声，山林间偶尔有山雀从灌木中惊起来，扑凌凌的飞向更高处的岩壁。
　　渐渐的山路渐陡，脚下土路化作碎石落叶，他们踩上去便滚动着，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再落下。
　　吕布的步子极稳，但是他会偶尔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而陆昭注意到他目光始终没离开前面的崖壁上。
　　那处崖壁是今天的目标，是黑风口南侧的崖壁，在其上方有一处可俯瞰整片隘口的位置。
　　变故便在此时突然发生。
　　他们的队伍过一段狭窄的山脊，那左侧是陡坡，右侧是一处断崖，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
　　吕布已经过去在前方等待着，而陆昭正在路队伍的中段，他刚踏入最窄处，忽的听见了一声尖啸，而后感觉右肩被猛地一撞，剧痛蔓延开来，整个身子往右一偏。
　　他低头看去，一只箭矢钉在他右肩后侧的皮甲上，箭头没入穿透皮甲内衬，刺入了肩肉的深处。
　　那箭杆上刻着的简单纹路，与鲜卑人惯用的倒刺箭镞样式相似。
　　他闭着嘴，左手紧紧握着簿册，整条右臂迅速变得沉重起来，不听他使唤。
　　他咬紧牙缓缓蹲下来，将身子沉低，用左臂撑住膝盖，把右手上的东西换到左手，然后抬头望向吕布。
　　那伤口一跳一跳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一阵剧痛，他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吕布在看见陆昭蹲下的瞬间便往回走，他拨开人群蹲在陆昭面前，低头查看右肩的位置：“没伤到骨头，这箭镞只卡在了外侧的肉中。”
　　他拇指和食指并用，捏住剑杆根部，试探着箭矢的深度与方向：“可能会疼，忍一下。”
　　陆昭点头，牙齿咬住下唇的内侧，左手紧攥着吕布的袖口。
　　他没直接把箭给拔出来，他抽出短刀小心翼翼的将箭杆从根部截断，只留两寸露于皮甲外面，又取出一块旧布叠厚压在他伤口旁边：“这箭头还在肉中，下山在处理。”
　　陆昭从皮囊里掏出那瓶伤药，直接往伤口边缘上抹了一些，然后剩了大半瓶，一把塞进吕布的怀里。
　　吕布正低头替陆昭包扎着，他怀里多了个东西，也没看是什么，顺手就收了。
　　他转身背对着陆昭蹲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陆昭望着那背影怔了一下。
　　十五年前，在五原郡冬天的雪原里，年轻的吕布也是这般蹲在雪中，拍肩道：“上来，我背你走一段。”
　　那时候的陆昭冻的浑身僵硬，怀里还抱着一只断气的野兔，被这个陌生少年背着走了三里雪路。
　　他这么回想着与十五年前一样，将左手搭上吕布的肩头，右手轻轻的握住他左肩上的衣服，尽量不把重心给全压上去。
　　吕布站起来下意识的掂掂，对身后的士卒说：“分两路，一路沿着山脊前推，一路断后，我先送他下山。”
　　他背着陆昭往山下走，速度比上山时慢多了，但他背上的陆昭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他趴在吕布的背上，右肩的血正缓慢的渗过布条沿着吕布的后背往下淌着，流过他的腰腹，温热的血慢慢变凉，紧贴着他的皮肤干涸，如同一道红线紧紧的拴住两人。
　　陆昭任由伤口挂着，只将他的下巴搁在吕布的左肩上，闭眼感受着他步伐的节奏。
　　吕布走了一阵开口道：“还疼不疼？”
　　“疼。”陆昭说。“但还坚持得住。”
　　“我看过了，没伤到骨头，只是箭头卡在了肉里，我等会儿去找医匠。”
　　“嗯。”陆昭没力气的答应了他。
　　吕布又走了一阵，山路没那么陡了，碎石被泥土和草皮替代。
　　吕布偶尔脚滑踩到石头，膝盖猛地沉了一下又撑了起来，没让他背上的人颠到。
　　“你刚才蹲下做的挺对的。”吕布忽然道。“蹲下来把身子沉低，即使滑倒也不至于摔得太重。”
　　陆昭在他背上虚弱的说：“你教过我的，那时候在五原郡，你说雪地里摔倒要先蹲下，要不然便会直直的摔到冰面上。”
　　吕布继续走着，背上重量随着步伐轻晃着：“这件事你记得十五年吗？”
　　“你教的我一直都记得。”
　　他们行到半途后队就赶了上来，一名斥候自山脊追上吕布：“军侯，伏兵退了，是一对鲜卑游骑，约三四十人藏在了山脊处放了几箭便跑，大概是边境上流窜的游骑，与黄巾应该不是一路。”
　　吕布边走边回那名斥候，但注意力仍在背上的陆昭身上：“去查其他人有没有中箭。”
　　斥候应声去了，吕布继续走着，背上陆昭不再说话，但呼吸声变得更浅了。
　　吕布转移他的注意力：“把簿册给我。”
　　陆昭的手微微收紧。
　　吕布又说：“先给我，你右肩要少耗些气力，这东西我先替你拿着，等包扎完后再还给你。”
　　陆昭把手松开，把这些东西用左手递给吕布。
　　吕布接过去，手碰到了簿册上铜钮压出的凹起，他把东西揣入怀中，贴着胸甲内侧放好，又触及到方才塞进去的药瓶往里推了推，和那些东西并排放着。
　　“你先睡一会，到了叫你。”
　　陆昭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
　　吕布放慢了脚步，感受着他呼吸的深浅，确认他的状态。风带着深秋草木的枯涩吹过陆昭右肩那截断箭。
　　他们到达山脚时天已经黑了，吕布将陆昭背到拴马的树林里，在避风处寻了一处平地小心的放下，让他背靠树干坐好。
　　他又蹲下来看断箭，那伤口边缘还在渗血，但是已经不像原先那样汩汩的流出来。
　　他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陆昭：“我先去寻医匠，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动。”
　　陆昭靠着树坐着，脸色苍白，眼睛却还睁着，仍如往常一样静静的看着他。
　　吕布狠狠甩头回神，快步没入树林的深处。
　　陆昭一个人坐在那里，右侧被树干挡住，他失血过多，连那边的感觉都迟钝了。
　　他低头去看右肩那节断箭，那尾部仍露在皮甲之外沾着血迹和几片枯草叶。他伸手想去碰，抬到一半便放弃了。
　　方才的那些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能靠树闭着眼，听着远处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远近。
　　一会儿后，吕布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医箱的老兵。
　　那医匠蹲在陆昭的面前，先看断箭的位置，再以手轻按伤口的周边的血肉：“陆从事，这箭头还好没伤到您的骨头，但要拔出来，您先忍一会儿痛。”
　　陆昭向他点点头，然后偏过去不看伤口。
　　医匠用刀划开了他皮甲的内衬露出伤口来，箭头嵌于骨外侧的一指深处，周围的血已凝成了暗色的一团。
　　他用小刀沿着箭头边缘划开一圈皮肤，再用手夹住箭镞的根部拔了出来，箭头上还带着肉丝，陆昭肩头猛地绷紧又松开来，他咬紧下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着。
　　医匠迅速地帮他处理好伤口，用干净的布给裹好打了一个结。
　　他起身时朝吕布拱手：“陆从事没伤到筋骨，好生修养，一个月后便可重新拉弓。此期间勿让右肩负重。”
　　医匠收拾工具时将箭头裹在铺开的布上递给吕布，他接过来顺手就揣进怀里。
　　那医匠离开了，吕布蹲在陆昭面前，伸手将他右肩绑带给松开，他又给重新系上，确保包扎的够紧又不至于勒得太深。
　　他把陆昭从地上扶起来，掌根托着他左臂腋下，让他站稳了才松手。
　　吕布说：“今夜走不了了，明早再回营。”
　　陆昭靠着树干站住，右肩上的伤还在顿顿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在皮甲外面的包扎：“明日黑云还能骑吗？”
　　吕布把他按回树根下，自己则坐到他旁边，肩贴着肩：“还能骑，但你自己不能控缰。”
　　陆昭过了片刻才说：“那你带我。”
　　吕布在夜色中看着他，陆昭能感觉到目光在他脸上停着。
　　“嗯。”他听见吕布答应着。
　　吕布把身上的皮甲解下来叠好，塞到陆昭背后给他靠着，然后又靠回树根上把他的肩膀重新贴上陆昭的，靠的比刚才紧实了。
　　陆昭感受着右肩的伤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吕布坐在旁边，没人说话。
　　陆昭在半醒半睡间感到吕布动着，一件旧外套轻轻的搭在他的身上。
　　陆昭醒来时就看见吕布背对着他旁边收拾行囊，他的肌肉在皮甲下隆成紧实的弧线。
　　吕布听见动静，放下收拾的东西回到他身边，然后伸手探他的额头：“没发热，起来吧。”
　　他把自己的手伸向陆昭。
　　陆昭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吕布的另一只手掌抵在他的后背心口处扶着。
　　这个动作他们在五原的时候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次他们都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拴马的旁边，黑云正站在晨光里，鬃毛上还凝结着露水，它见吕布过来打了一个响鼻。
　　吕布解下缰绳，侧身退了一步，把黑云左侧的位置让出来，用手掌去抬他。
　　陆昭走过去，左手搭上鞍桥，想借力翻下去，但右臂使不上劲，腰腹发力时牵扯到伤口，甚至在岸边晃了一下。
　　而吕布的手早就到了，一手托住他后腰，一手护在他的右肋处，然后把他整个人往上送了一把。
　　陆昭上马往前挪了挪，吕布随后从右侧翻上来，坐定时腿贴着陆昭的。
　　他往前靠了靠，胸口贴上陆昭的后背，下巴几乎靠在了他脑袋上：“坐稳了。”
　　吕布的左手从身后伸过来，绕过陆昭身侧抓住缰绳。他的整条小臂横在他的腰前，腕内贴着他的小腹，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黑云迈开步子马，上面一颠一颠的，陆昭的后背就一下一下的撞在了吕布的胸口上。
　　吕布没往后躲，他的左手握着缰绳，手臂环陆昭的腰，小指垂下来落在陆昭的大腿外侧，随着黑云前进轻轻碰着。
　　走了一阵子，吕布把身体往前靠着，脸从陆昭的右肩上探过来看伤口的绷带，这个姿势让他的前胸完全的贴住了陆昭的后背，呼吸一下子落在了他的颈侧。
　　“伤口还疼不疼？“
　　陆昭说：“不疼，就是有点颠。”
　　吕布闻言把腿稍微收拢了一些，用膝盖内侧贴住陆昭，把他卡在马鞍上，这样带起的晃动就变小了。
　　山路转弯时，吕布的身体自然的朝陆昭那边倾斜了一下，嘴唇半是无意半是无意的擦过他耳廓。
　　这是他们多年相处下来，已经没有防备的贴近。
　　“这段路陡，别动。”
　　陆昭把他的左手搭到自己的膝上，而吕布握着缰绳的手绕过他的腰侧时，虎口正好挨着他的手背，黑云走得不快，两个人的手背这么贴着，谁也没挪开。
　　骑了一阵子，陆昭感觉吕布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下，呼吸从发尖落下来，已经不像他刚上马时候那么紧促。
　　而吕布的心跳也从后背贴过来的地方传来，有力的跳动着。
　　“簿册……”
　　吕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赶路的倦意和惯常的不容置辩：“别想簿册，回了营再说。”
　　陆昭闭上嘴向后靠在了那具身体上，脊柱严丝合缝的贴着吕布胸口的弧度。
　　和那年一样，他冻僵了被这个少年背着走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只不过他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都缩在他的背上，他身体记住的那种感觉一直没变。
　　他们快到营地的时候，吕布把缰绳换成右手，把左手给空出来顺势搭在陆昭的左肩上，轻轻的按着：“回去先躺下歇息着，赵军司马那边我去回话。”
　　“那图怎么办？”
　　“等你好些再补上。”
　　营门越来越近了，哨兵站在栅栏旁，朝这边张望着。
　　吕布翻身下去，然后把陆昭给扶起来。落地时，一只手仍托着他的右肋上，等陆昭站稳了才松手。
　　“走吧。”吕布转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陆昭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营门，经过校场时张横从草棚底下想对吕布说些什么，但吕布抬了抬手，张横便坐回去了。
　　陆昭慢慢跟在他的后面，后背上还残留着马上那一整段路的体温，直到他进账时，那层暖意才慢慢的褪去。
　　吕布扶着陆昭在铺上躺下，把那只断箭从怀里掏出来，放到陆昭的枕边上，转身就出了帐。
　　他去中军帐回话去了，赵君司马正站在案前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人送回去了？”
　　“已经送回去了。”
　　“伤的如何？”
　　“医匠看过了，没伤骨头，养一个月就好了。”
　　赵军司马点头：“那批黄巾你就不用管了，张横带人盯了一夜，那些黄巾发现隘口无险可守就退走了，连鲜卑游骑也散了。”
　　吕布拱手转身出帐。
　　陆昭正躺在铺上，此刻他摸出来对着帐外的光看着，越看越觉得箭杆上了那几道纹路眼熟。
　　右肩上的伤还跳着疼，但他没合上眼，等着吕布回来。
　　吕布进帐后，从怀里取出了那瓶伤药放在案边上，又摸出那片拓了弓臂刻痕的薄绢。
　　这是陆昭一直揣在皮囊夹层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走了。
　　陆昭看着这两样物品：“是武猛从事。”
　　“他私通鲜卑，把真弓换给了胡人，用假沟来滥竽充数。”
　　“前些天传来消息，人现在已经被赵军司马拿了，押在晋阳。”
　　陆昭还想再继续说什么，吕布把薄绢折好，连同陆昭手里的断箭一起放着：“你先睡一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陆昭合上眼。
　　吕布坐在案边上，把陆昭的簿册往灯火旁推了推，替他挡住了冷风。
　　他听见陆昭睡梦中轻声呢喃：“奉先……”

　　第二卷·黄巾乱 第九章 陆昭负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