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浑梦如醉醒

20、第二卷·黄巾乱 第八章 胡汉之间 秋

　　秋，并州连下了三天雨，雨停的那天清晨，陆昭掀开帘子，一股湿重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了皱眉。
　　朝北面望了一会儿，那云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黑压压的。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个细小的黑点在那里停了一阵子，然后又沿着山脊移动了。
　　几只乌鸦斜着翅膀贴着地面往南飞着，没再落到地上来。
　　他在那思考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于是转身走回帐中，在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字：“北面有异，需查。”
　　陆昭起身就去找吕布了。
　　吕布比他起得更早，此刻他正蹲在校场的边缘上，一手按着黑云的脖颈，一手检查着马腹上的肚带。
　　他听见脚步声说：“你也察觉到了？”
　　陆昭蹲在他的身侧，泥水立刻洇湿了他的袍角。
　　他伸手捻起地上的浮土，那泥土黏在他的指腹上，带着一股湿冷：“那北面的山脊上有东西在动，而上面的乌鸦也往南飞了，感觉不像是寻常的牧人的动静。”
　　吕布拍了拍黑云的颈子，望向了北方的天际线，那边被雨云压的很低，草原比远处的要更亮。
　　“我去中军帐看看。”吕布跨上马背，黑云的蹄子踏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昏黄的浆液。
　　他见陆昭还站在原地，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你带着张横和赵大把北面巡哨的布防给查一下，如若鲜卑人已经和黄巾那边接上了，他们不会等太久的。”
　　陆昭把袍角从泥水里拽出来：“行。”
　　陆昭转身向张横的营帐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住了他的靴面。
　　他把张横和赵大叫上，带着他们两个沿着北面巡哨的路线走了一趟。
　　路其实不算远，但雨后的草地湿软，马踩上去一步一陷。
　　他沿途查看了几处哨岗的巡岗情况和遮蔽物，然后在簿册上写下这些情报，他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吕布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陆昭在帐外把巡哨记录和地形图都摊在他的膝上对了一遍。
　　当他正对着北面的那条干河床的位置画线的时候，吕布从中军帐的方向走过来。
　　他靴子上全是干泥，他站在陆昭旁边说：“赵军司马拿到急报了，在北面七十里的长城外草场上，黄巾扎了营，还有二十匹马。黄巾西侧三里还有百名的鲜卑骑兵，他们隔着一道干河床。但两处营寨都还没合在一起，都在等天黑。”
　　陆昭问：“怎么确定是在等天黑？”
　　“这两个寨子中各有炊烟，但没人出来走动，马也没放出来吃草。”
　　吕布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赵军司马说，他们要是想打就不会停着不动，他们停在原地就是在和对方交涉。”
　　陆昭在图上的干河床处画了一道斜线：“那赵军司马怎么说？”
　　“出营先断他们合流，把他们给打散就撤退，没打散就只能退回长城传讯晋阳了。”
　　吕布用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三个点，在他们之间连了一条虚线：“这黄巾在这里，鲜卑在这里，他们两面一夹的话，并州就开了口子了。”
　　“我们先打哪边？”
　　吕布的目光在两寨之间移动着。
　　陆昭没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鲜卑人都有马，他们跑了之后还会再来。而黄巾的马少，他们带的辎重跑不远。”
　　吕布舔了一下嘴唇，那是他在五原郡看见猎物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说：“先打鲜卑，两头不能兼顾的时候，先挑跑得快的打。”
　　陆昭把图给收起来，用指尖夹着炭条转了转，又重新铺开竹简画了一条从草丘绕向鲜卑侧后方的弧线，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去找赵军司马。”他替吕布拍拍身上的土说。
　　赵军司马披着旧鳞甲，颌下短须被风吹得乱飘。
　　陆昭把那张图摊在了赵军司马的案上：“从侧后的这里压进去，那些鲜卑人会往后推，可以派人截住，往北是一处草原，那些骑兵跑不远。”
　　他沿着陆昭画的那条弧线走了一遍：“我亲率中军正面迎上，奉先去侧后截杀，张横去封住他们的西退之路。”
　　吕布目光落在了图上：“那段坡面我去走过了，是一处厚草皮，马蹄不会打滑。”
　　张横从旁边挤过来：“有多长？”
　　陆昭报了一个数：“坡顶到坡底之间大约百五十步，马可以冲下去。”
　　张横闻言退了回去。
　　赵军司马又问了几处细节，陆昭都一一根据巡查记录回答了。
　　这场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众人陆续退出中军帐时，天已经黑了。
　　陆昭回到骑兵营里，将议事时定下了几条路线和时序在图上做了明显的标注，旁边还放着张横和赵大白天报上来的巡哨记录，他还没来得及校对完。
　　他正低头在图上添一处注记时，吕布突然从他身后走出：“赵军司马说，明日卯时出营。”
　　“你留在我后面小心些。”
　　陆昭用笔尖在吕布手上戳了一个小圆点，没去管他怎么样，又低头在图上的干河床位置添上一笔。
　　当夜，他坐在油灯下面，将地形图铺在案上，又拿着细线笔一遍一遍的描摹着路线，把每一处都加了注记。
　　吕布在铺上被灯晃着，他看见陆昭认真沉静的规划着什么。他没出声听着那笔尖划过竹简的声响，在旁边为他留了一个位置后沉入睡眠。
　　次日，前部骑兵营出营。
　　赵军司马带着中军从官道走，而吕布骑在黑云背上，带着一部分人转向其他路。陆昭骑着一匹矮骟马落在吕布队伍的中央，肩上还挂着皮囊。
　　他们到了长城脚下，队伍就停了。
　　吕布策马沿着墙基走了一段，在一处坍塌的豁口前停下。
　　他翻身跳下向外望去，那边的草原已经变黄了，在雨后的光亮里呈现一种金黄色，远处还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看不出是野羊还是马群。
　　陆昭走到他身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东南方向。”
　　陆昭眯着眼，又拿手搭了一个檐：“跟赵军司马说的位置差不多。”
　　吕布把陆昭拉上马后一带缰绳，黑云便转身朝队列里走去。
　　队列又重新移动起来。他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向北推进着，只在坡脊和草沟的交接处稍作停顿。
　　一个时辰后，前方的一骑折返。
　　他骑马的速度刻意放缓，然后跑到吕布面前拱手：“军侯，前方两里是黄巾营寨，西侧三里是鲜卑营寨，两寨间隔着一道干河床。”
　　吕布停下望向前方的草丘，那边的草丘连绵起伏，他看不见营寨，但哨骑的话足够让他在脑中勾画出局势。
　　他对那哨骑说：“派人继续盯着。”
　　那人拱手沿着草丘向背侧隐去。
　　吕布将缰绳交于亲兵，步行爬上了一处小丘，而陆昭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伏在坡顶的草丛里向下望去。
　　那黄巾营寨在正前方的偏东处，他们的帐篷破旧，分布也松散。
　　而鲜卑营寨在黄巾的西边，那些帐篷更矮，但要更密些，马匹都拴在帐外。
　　吕布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他们都在等天黑。”
　　陆昭用目光快速描摹着两处营寨的方位和间距。
　　陆昭问他：“还是像昨日说的那样？”
　　吕布看着陆昭说：“打鲜卑，先挑跑的快的打。”
　　他俩从草坡上滑下来策马去找到赵军司马。
　　赵军司马听完后点头：“准。”
　　他又看向陆昭指了他：“子明，你留在坡顶观阵。”
　　陆昭向赵军司马垂手，他退到草坡的上方，找了一块能看见整片战场的位置。
　　等待了一会儿后，赵军司马终于找到一个好时机。
　　他亲率中军从草丘的正面缓进，他们没把军旗给举起来，以缓步压向鲜卑的营寨。
　　那些鲜卑突然就被惊醒了，他们乱糟糟的跑着，他们的反应比陆昭预想中的慢，也许以为汉军只敢守在长城的后面。
　　赵军司马在距离鲜卑营寨一百五十步时就勒住了马。
　　他只把营门给逼住，让那些鲜卑人集结起来，一部分面朝中军，一部分面色惶惶的往西面看。
　　这时候吕布率着三十骑从侧后方沿着干河床切了进来，他们攀上缓坡，在距离营寨百步的地方突然加速。
　　吕布在马上一箭飞出，营门口的一人应声倒地，从马背上歪倒滚进沟里。
　　吕布第二箭破空射出，射中了敌方马鞍侧的绑带，把上面的骑手甩下来砸在帐篷边上。
　　鲜卑营寨炸了窝，那些人在帐篷里喊着听不懂的话，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景象，而陆昭蹲在草坡上方的位置，不断的记录着。
　　而鲜卑营寨中央最大的那一帐篷里，走出一个穿深色衣袍的汉子，他辫发垂肩，腰挂长刀，他扫了一眼这场乱局，翻身就上了一匹灰色的马。
　　他把刀举过头顶喊了一句，营寨的鲜卑人重新在他身旁聚拢，一部分又迎向吕布，另一部分开始朝西面退去。
　　张横的三十骑已经横在了西侧的坡面上，他们已经把鲜卑人的退路给截断了，鲜卑人冲了一次没冲开他们的包围，又缩回了营寨的边缘上。
　　吕布退了几步重新搭箭，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汉子身上。
　　吕布侧身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弓弦拉到最满，瞬间一道极细的暗影划破空气，那一箭越过百步钉在了首领的颈部！
　　那汉子在马上晃了一下长刀脱手，然后就从马上滑下不动了。
　　他们的首领死了，鲜卑营寨就更乱了，马匹开始没有队形的朝各方冲，想冲破吕布他们的包围圈逃命。
　　赵军司马在中军阵前看着这些散落的鲜卑骑手，抬手示意原地列阵。
　　吕布把弓收起来，望着那些逃走的背影停了一会，确认他们都散了才调转马头，朝陆昭所处的高处过来。
　　他在坡底下示意陆昭下来：“看见我的那一箭了吗？”
　　“如何？”
　　陆昭拍拍黑云：“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奉先，从不失手。”
　　吕布露出一颗虎牙来：“黄巾那边呢？”
　　“还在那边探头张望着，没派人过来。”陆昭看向黄巾的方向。
　　陆昭说着和吕布一起向下穿过那片被马踏烂的草地，走向了那那片鲜卑营寨，几堆篝火还冒着烟，地上杂乱的散着兵器和马具。
　　他们绕过一顶歪倒的帐篷时，陆昭脚底下踩着了一样东西，他低头看见一张被遗弃的硬弓，他捡起来翻了一下，那弓弦的绞股方式感觉和那些假弓的制式有点相似。
　　吕布看着他，但陆昭没声张，只把弓提在手上继续走，吕布也没问，他知道陆昭做这些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吕布看着远处：“黄巾应该不会动了，鲜卑跑了，剩下的就是收网。”
　　陆昭沉默了一会开口：“那黄巾营寨有三百多人……”
　　吕布直直的盯着陆昭。
　　陆昭说：“这里有多少是真黄巾，又有多少是裹来的我们也说不清。”
　　“但我们压上去，他们会死很多人。”
　　吕布没接话。
　　陆昭又说了一句：“粮台的那一次，账比拳头还管用，也许这次也一样。”
　　吕布看着风把陆昭额前的几缕头发吹乱了，伸手想去拨正但又放下来。
　　吕布默默的说：“你去谈？”
　　陆昭仰头看他：“你带着弓站在后面，如果谈不拢再放箭。”
　　吕布把弓拿在手里：“行。”
　　陆昭把短刀解下来挂到了吕布的腰间，然后拨马往黄巾营寨方向去了。
　　吕布则骑着黑马落后他百步，在他身后护着他。
　　陆昭在距离黄巾营寨五十布的地方勒住了吗。他坐在马上，把两手放在身侧，让黄巾士卒看得见。
　　营门口的几个黄巾看他没拿什么武器，只举起了空弓对着他。
　　他的声音被风送了过去：“我是并州军前部兵曹从事陆昭。”
　　“你们要等的人已经走了，那些鲜卑被我们打退，留你们三百多多人在这里，没粮草也没援军。”
　　“今日并州铁骑已至，主力随后就到，那时候不留活口。”
　　“但如果现降，我登记造册，不杀不卖不充苦役，愿意留的屯田，想走的仗后领盘缠归乡。”
　　营门口那几个士卒的互相看了看，有一个手已经垂下来了，但没有人放下手中的兵器。
　　那寨子中传来低沉的讨论声。
　　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说的又不可信……”
　　“但鲜卑被打退了是真的，我看见了。”
　　“他们退了又怎么样？降了也是死。”
　　“不降现在就死。”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陆昭的耳朵里，他没有催促他们做出决定，只把簿册用铜钮压住，等着他们的选择。
　　他们讨论完后，人群中走出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卒，那衣裳破的露出了肩膀，脸上面全是褶子，眼睛在光下眯成了两条缝。
　　他开口，声音哑的像被沙子磨过：“你的话能信？”
　　陆昭说：“放下兵器，我就即刻登记。”
　　“名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在前部，一份送去晋阳，有家人想写信报平安也行，我可以代笔。”
　　他把缰绳换到了左手边，静静的看着他们。
　　地上的几片碎布被吹得翻卷起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接着是更长的沉默。
　　突然间一柄刀落地，好一会又响起第二声，然后人群为陆昭让开了一条窄道。
　　陆兆把缰绳给系在营门桩上，步行走了进去。
　　他穿过那些被丢弃在地上的兵器和走到营寨中间，用被铜钮压住的簿册记录。
　　“你叫什么？”
　　“李大牛。”
　　“哪里人？”
　　“上党郡，长子县。”
　　他在竹简上迅速写下：“李大牛，上党郡长子县人。中平二年降。”
　　他写完又问：“你家中还有谁？”
　　“还有个老娘在长子县的旧屋里，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陆昭在他名字上又添了几个字：“家母，长子县。”
　　李大牛看着他写下这些文字，慢慢的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上面，默默的流着泪。
　　吕布骑着马在陆昭百步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身后的三十骑原地待命，他一直看着，然后示意身后的兵往旁边散开一点，别挤着营门。
　　陆昭一直从午后记到傍晚，他的膝盖已经被石头硌的发麻，后背也累出一层汗，字倒是一直没写歪过。
　　三百四十七个人，他一个一个的问他们姓名，籍贯和年纪。
　　愿留在并州屯田的有一百一十二个，想走的有二百零三个，剩下三十二个犹豫的他另起了一页单独写下。
　　他一个一个问话的时候，领口松了颈间一块暗红色的玉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他随手又塞回去了。
　　旁边有一个蹲着的降卒看见了，他多看了两眼，又把目光给移开。
　　陆昭写完的时候赵军司马已经率领中军到了黄巾的营寨外面。
　　他知道陆昭单骑进黄巾，伸手把簿册要过去借着火把的光一页一页的翻着。
　　赵军司马用力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干得好，省了一场硬仗。”
　　赵军司马合上簿册看向吕布：“鲜卑营里射杀的那人，首级确认了？“
　　张横把一个系着辫子脑袋提过来扔在地上，那赵军司马也踢了踢那脑袋：“记功。吕布先登射杀鲜卑帅，陆昭单骑劝降黄金三百余人。”
　　他向自己的亲兵吩咐：“传令收兵，把降卒给分两队，愿留的送入屯田所，愿走的仗后领粮，明日启程。”
　　然后他看着陆昭手中：“刚刚你这铜钮压着倒是顺手。”
　　陆昭握紧手心：“习惯了。”
　　“名册一式两份，明早辰时送一本来我帐中。”赵军司马翻身就走了。
　　陆昭回到他马的旁边，把那张捡来的弃弓随手别在鞍上，他本想细看，但一忙就忘记了，弓就那里挂着，谁也没留意。
　　陆昭和吕布一起骑马走着，他听见吕布望着前方的暮色说了一句：“今天射的那一箭，风正好。”
　　吕布又自言自语的说：“在五原郡，有时候追猎物追到天黑，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吕布想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觉得这条路还能继续走。”
　　当夜队伍就退回了长城内扎营，而降卒安置在营区的西侧空地上，由赵大带人看着。
　　陆昭把名册扎好绳塞进皮囊里就往帐门边上一靠，肩膀松了下来。吕布也把弓搁在膝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草原上的潮气还没散尽，就那么贴着帐篷漫了进来。
　　吕布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下午在寨子里时，你那时候问李大牛家中还有谁时，他有点愣。”
　　陆昭看着远处的闪星：“他说他娘在长子县，但眼睛往右转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吧。”
　　“我也不知道五斗粮和一匹布够不够他从这儿走回上党。”
　　吕布把手覆在了陆昭虎口的那道痕迹上：“但够不够他都得走，留在这儿的话，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吕布把他膝上的簿册拿过来，翻到李大牛的那一页看着。
　　“你看这两个字之间是不是不大对称。”
　　陆昭就着他的手看：“等会誊抄的时候改过来。”
　　他起身先进了帐，吕布在外头又坐了片刻后，靴上的泥干透了才跟进去。
　　陆昭已经躺下了，但他给吕布留了个位置，吕布也躺下来，手伸过去搭在陆昭的腰间。
　　陆昭在黑暗中合上眼，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第二卷·黄巾乱 第八章 胡汉之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