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浑梦如醉醒

22、第二卷·黄巾乱 第十章 同起共居 陆

　　陆昭右肩上的伤养了十余日。
　　那缝合处已经结了痂，但他右臂仍抬不过肩，正坐在油灯前面，左手握着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的写字。
　　但左手毕竟生疏，笔画总跑歪，一列字写得大小不一，还有的墨团糊在一处。
　　帐外传来校场上的马蹄声和号令声，吕布的声音混在里面，隔着一层帐布变得有些模糊，但陆昭还是能够分辨出来。
　　陆昭听着低下头继续写。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但进来的不是吕布。张横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陶罐，肩上还挂着半片干饼。
　　他看见陆昭正坐在案前，愣了一下，把陶罐放在帐门旁边：“这是军侯让我送来的，他说你手不方便，让我顺路给您带点东西。”
　　“那他呢？”
　　张横看着陆昭那伤口：“他还在校场上，今天练骑射，他说走不开。”
　　然后又补了一句：“军侯让我带句话，说你右手别硬撑。”
　　“知道了，你也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张横闻言退下。
　　陶罐里的粥还是热的，盖子边缘处凝结着一圈水珠，陆昭用左手把粥舀到碗里，慢慢喝着。
　　吕布进帐时还带着一只陶碗，他把陶碗给推过去：“医匠给的药，喝了。”
　　陆昭用左手端起碗抿了一口，在药入口的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苦？”
　　“比五原的野菜根还苦。”
　　陆昭回忆着：“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挖出来的野菜根不？”
　　“我们给煮了一锅，你喝了一口就把它全倒掉了。”
　　“那时候觉得倒了挺可惜的。”吕布说。“但那东西确实咽不下去。”
　　“你把它倒了之后，拿箭射了只野兔回来，那只兔子是你射的最准的一次。”
　　“一箭毙命。”陆昭眼角带笑，药汤的苦也消失了。
　　吕布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把陆昭前面的竹简给拿过来：“你左手不行，我来帮你写。”
　　他僵硬的握住从陆昭手里夺来的那支笔，正琢磨着从哪开始。
　　陆昭笑：“你握笔姿势不对，笔杆要斜，别转它。”
　　陆昭的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一起调整角度。
　　两个人的手叠在灯影里：“这样手腕松一点，手指虚拢起来。”
　　吕布跟着陆昭的手写下去，笔画粗重的落在竹简上。
　　“那你来说，我来写。”吕布信誓旦旦的保证。
　　陆昭就向他口述这些战功簿册的内容，然后吕布就一笔一划的记。
　　当遇到吕布不会的字时，陆昭用手沾了点水在他手背为他描摹着，但他只是觉得痒，并未收回去。
　　陆昭看到他写错了字，把笔画顺序给弄反来了。
　　陆昭指着那个字：“这个顺序错了。”
　　“能看出来就行。”吕布满不在乎的说。
　　“在这并州军里行，但以后去了洛阳，人家一看就知道。”
　　“我又不去洛阳。”吕布头也不抬。“去洛阳干什么？”
　　陆昭继续口述着，当写到那次夜袭时，陆昭就拍拍吕布的肩：“二更，东火起，布率二十人下崖突中军，斩其帅，焚其帐。”
　　吕布的笔顿着，墨点在“帅”字旁边洇开了一小团，他又继续写着，字迹里带着一股硬劲。
　　“在写草场。”陆昭继续说。“中平二年秋，长城外草场，鲜卑与黄巾隔河扎营，意图合流。”
　　“布率骑自侧后方切入，射杀，鲜卑帅，昭单骑入黄巾，劝降三百四十七人。”
　　吕布写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那天你过去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你也有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时候？”陆昭用空笔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在营门口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我都把弓给拉开了，一旦出现什么变故，我就即刻搭箭把你救出来。”
　　陆昭知道他这是关心则乱，但自己信他。
　　陆昭又说：“黑风口的那次也要记，虽然没打成，但地形有了，伏兵也退了，一笔带过就行。”
　　吕布写完看着陆昭的右肩上，那绷带边缘从领口露出一角，隐约可见一点红。
　　陆昭让他去活动一下：“明日这些要交给赵军司马核阅，前面的功也要报上去，才能有粮饷补下来。”
　　吕布舒展着身躯：“粮饷的事不差这一天，你先把伤养好。”
　　“已经养了十日了。”陆昭试着抬了抬右手，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肩窝那里扯着他疼，他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就松开来。
　　“只不过好的慢了些。”
　　他绕到陆昭的身后，伸手解开那些绷带，动作不算轻，但手指避开了伤口只碰到边缘，那处暗红色的结痂创面露出来，周围皮肤都泛着青白。
　　“已经结痂了，别给它崩开。”
　　“我知道。”
　　“知道你还能坐那么久。”
　　陆昭无从应答，吕布从案下的陶罐里挖出一块药膏，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按在陆昭的肩上。他低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胸口那块暗红色的玉。
　　吕布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混着草药的苦香，缓缓的渗进伤口里面。
　　吕布的手在他受伤的位置推着，力道由轻到重，好让药膏全都渗进去。
　　吕布看见陆昭咬紧牙关：“疼就说出来。”
　　“不疼。”陆昭努力把全身放松。“比那日好多了。”
　　吕布又推了几十下才收回手，把绷带给重新缠好。
　　他绕回陆昭面前蹲下，仰头看他，灯焰在他的虎目里跳动：“明日我来帮你叫簿册，你先歇着。”
　　“你交代不清楚。”
　　“这簿册上的数量，地名和人名你都记不全。”
　　“那你在旁边说，我来递上去。”
　　陆昭把竹简推到他面前：“好。”
　　“那我先把簿册里的一些关键先给你说一遍……”
　　他开始一页一页的翻，把各处的战功，数目和地名都指给吕布看。
　　吕布低头听着，偶尔问一句问题，陆昭也不嫌麻烦，一遍一遍的说着。
　　陆昭问：“记住了？”
　　吕布挠挠头：“应该记住了。”
　　…………
　　这天清晨，陆昭的右肩仍痛着，就连束发都成了难事。
　　他左手拿着木簪举到脑后面，试了几次都簪不稳，头发全部散下来落在他的颈侧。
　　吕布从校场上回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他从陆昭手里夺过木簪。
　　“你转过去。”
　　陆昭背对着他坐着，吕布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将头发给拢紧。
　　他动作笨拙，几次扯到发根，陆昭微微吸了口气。
　　很多时候，吕布的头发都是他给束起来的。
　　“嘶，轻些。”
　　“你的头发软，抓不住。”
　　“这个木簪不是插进去就行了，要逆着发根别住。”
　　吕布调整着，发簪在他的发髻间摸索，试了三次才找到窍门，然后将木簪给稳稳别住。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他的杰作，确认不会松脱后，这才恋恋不舍的把手给收回去。
　　“好了。”
　　陆昭抬起左手摸了摸发髻，那木簪的位置略偏，倒也牢固。
　　他让吕布把那案上的簿册拿起来：“走吧。”
　　中军帐中赵军司马正在案上写着什么，他把两人给召进来，目光在陆昭的右肩上停了一瞬。
　　“你们来的正好，刺史府要核议前部骑营的功，我正好缺一份详册。”
　　吕布把簿册递给赵军司马，他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错。”
　　赵军司马点点头，然后把簿册合上放在案角。
　　他看着两人说：“夜袭和草场的那两处战功我都报上去了，虽说黑风口的那次没成，但探查地形，击退伏兵也算一功。”
　　“骑督的缺，刺史府还在议，连治中从事，前部也缺人。”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昭：“陆昭，你右肩上的伤还能握笔吗？”
　　陆昭忍着痛活动了一圈：“还能握，左手也能写，只是慢些。”
　　赵军司马没再问下去，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们出了中军帐，吕布走到前面，步子迈得大，陆昭得快行几步才能跟上去。
　　吕布放缓脚步：“骑督的缺，如果批起来，我就我就不能日日跟着你了。”
　　陆昭也接着道：“我也是。”
　　吕布侧头看着陆昭，他额前的那缕白发被风吹的动了一下：“但晚上还在一起。”
　　陆昭在前面伸出手示意，两人用力的把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便守好各自的位置。”
　　吕布说：“你在账中记账，而我在校场来练兵。”
　　“等散营后，我们再对账。”
　　陆昭弯了弯嘴角：“你对账？你连并字都写不齐。”
　　“你教我。”
　　“我教了你十五年，你才写到这个地步。”
　　“那就再教十五年，我等得起。”吕布用腰上的刀挽了个刀花，递给陆昭。
　　陆昭也接过去用左手模仿他的动作，一阵剧痛后把刀又重新挂回吕布腰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竹简，上面写着：“吕布、陆昭，同起共居。”
　　陆昭用指腹沿着字迹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怀中：“好，教到我老为止。”
　　…………
　　那夜，陆昭在油灯下，把旧簿册翻出来重新整理誊抄。
　　许多的勘测记录和战功条目都散落在不同的页面里，他按着时间顺序重新给编定。
　　他右手仍不能久抬，于是写一阵歇一阵，左手扶着右肘来减轻肩上的力道，吕布坐在他旁边替他干些杂活。
　　有些条目他誊抄的时候觉得记得不够细，便停下来回想当时的情形，等确认无误再下笔。
　　灯焰跳了一下，吕布伸手护住等它稳了再收回来：“明日再写。”
　　陆昭继续写着：“还剩下最后一段，黑风谷的勘测记录，我当初只标了隘口那里。那天虽然没打成，但地形也探了，总该记全一些。”
　　吕布没再催他，把他的那件旧皮甲拿过来披在他的肩上，陆昭的右肩被皮甲的重量压着，随即暖和起来。
　　吕布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忽然伸手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陆昭正写完最后一行，看见吕布正在写什么，他凑过去看，吕布却用手掌给挡住了。
　　“明天再看。”
　　吕布把竹简给卷好放在案头上，等陆昭躺下后，起身吹熄油灯，只剩月光从帘缝中漏过，照在案上的那卷竹简上。
　　吕布习惯的躺在陆昭旁边，陆昭睁着眼睛问：“奉先。”
　　“你今晚写的那行字是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我现在想着睡不着。”
　　吕布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睡不着也躺着，躺着也是歇。”
　　吕布拍拍他的后背，陆昭闭上眼睛不再想那行字。
　　陆昭醒来时案上的那卷竹简还在，没被吕布拿走。
　　他坐起身，左手拿过来展开。
　　在竹简的末尾上，吕布添了一行字，笔画虽粗重，但写的极为认真：
　　“中平二年秋，前部骑营军侯吕布，兵曹从事陆昭，同起共居，至今未改。”
　　陆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沿着笔画慢慢走了一遍，从吕一点一点的走到改字。
　　他的指尖上沾了一点未干的墨痕，是吕布下笔太深，墨痕渗进竹痕里，过了一夜都还没干透。
　　他将竹简给卷好，把它贴在胸口收进怀里，像是守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似的。
　　起身掀开帐帘，秋阳正从东边升起，把校场上的草靶和旗杆全都照成暗金色。
　　吕布现在已经在校场上带队出操了，马蹄声沉闷地砸在土地上，扬起一层薄灰。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翻开了一本新薄册。
　　他下笔时想起赵军司马提过一句：“刺史府派去北边的巡边斥候，已经三天没传回消息。”
　　他没在意，此刻想起也只是在他的簿册上画了一个圈就合上了。
　　他朝校场走去。

　　第二卷·黄巾乱 第十章 同起共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