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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二章 少年长成   中 ...


  •   中平元年的春天,五原郡里的风少了些许土腥味,多了化雪后草根的涩甜。
      吕布正赤裸的上身在院子里劈着柴,他肩背上的肌肉随着斧子一耸一耸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
      他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筋骨比他十四岁的时候还要更硬,皮糙肉厚的,身上仿佛有一股使不完的蛮劲。
      而陆昭他坐在窗下的土台边上,膝盖上还摊着三盒竹简。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身形比年少时还宽了些,但还是瘦弱。
      他头发依旧是用那根旧木簪给束着,簪身已经在这些年中被磨的发亮,颜色从浅黄也变成了深褐色。
      他左手的拇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常年写字练出来的,洗不干净。
      他现在正用蝇头小楷在竹简背面上标注着日期,他有时候要停下笔,想一想再落笔。
      写到熹平六年冬的那枚竹简,忽然就停住了,他看到竹简边缘上有一根白丝。
      他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是一根白发,末梢还打着卷。
      “奉先,你来看。”他把吕布给唤了过来,把那缕白发来拿给他看。
      “嗯?”
      吕布他把斧头嵌进木桩里走过来,接过陆昭手里的那根白发,然后他也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随手一弹,白发就飘进了风里。
      “你也有。”他说。“去年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还在你的后脑勺里藏着呢。”
      陆昭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胡说。”
      “没胡说。”吕布咧嘴笑了,露出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十四年了,有白头发正常,老红都生了两窝仔了,咱们还能没根白发?”
      陆昭也没再反驳,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着他的竹简。
      那三盒的竹简最早的那枚被压在底层,上面写着“吕布,陆昭,同起共居。”,上面的墨迹都已经泛着棕色,被时间给覆盖过去了。
      那三盒竹简的上面还盖着那枚旧铜钮,那铜钮上的兽形被磨了十四年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圆润的轮廓。
      后来的竹简越来越多,记满了猎物数目,节气变化,边境战争和鲜卑游骑的出没规律,还有两人之间的一些对话的碎片。
      这三盒竹简里都是他们两个最珍贵的记忆,它们都被记在能保存的东西上,把时间给凝滞下来。
      陆昭又用布把竹简裹紧系成一包,又解开来重新数了一遍。
      院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蹄声,那是小红,是一匹枣红马,它今年五岁了,现在正是调皮的时候,它把脑袋伸进柴堆里,咬了一只干树枝甩着脑袋在院子里乱跑着。
      吕布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小红的马臀上,它嘶了一声,松开树枝蹦跳着就逃开了。
      “小畜生。”吕布笑骂了一句。
      陆昭从窗里探出头来:“你是在骂它还是骂你自己?”
      吕布捡起那根被马口水泡湿的树枝,扔回柴堆里:“都骂。”
      陆昭把一枚竹简给抽了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建宁六年春,三月十二。猎黄羊两头,换粟一石。”
      “不对,应该是三月十三,十二日那天,我们在修屋顶,没出门。”
      吕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至少日期,数字和简单的字词,这些能看得明白。
      “你记错了。”他说。
      “我没记错,是你记错了。”陆昭用炭条把“二”改成“三”。
      “那天你还说黄羊肉柴不如兔肉嫩。”
      吕布挠了挠头:“我说过吗?”
      “说过的。”然陆昭把竹简又给放回去。“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想赖也赖不掉。”
      吕布也没再和他争执,他走到井边上,提起木桶,胳膊上的筋肉绷成一道道的棱,水桶在他手里轻的跟只陶碗似的。他打了一桶水倒进石槽里,就着洗了一把脸。
      那井水很凉,激得他毛孔一缩,胡子上还挂着水珠,被日头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眼角上也已经有了细纹,都是岁月在他们两个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问:“账算完了?”
      “算完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皮子卖了十二张,换粟三石二斗,盐八升,布半匹。”
      “除去给李掌柜的草料钱,还剩下一斗三升,够吃到夏至。”
      吕布嗯了一声,把水桶里的水倒掉,头发上的水给甩干。
      “你越来越像是个账房先生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帐房先生。”陆昭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独属于你的账房先生。”
      吕布嗤了一声,笑声粗粝,他走到了院角里,给老红添草料。
      老红今年已经十九岁了,牙口早就被磨平了,吃草时也慢吞吞的,但是见了吕布依然会用额头去蹭着他的掌心。
      他身旁跟着两匹年轻的马,一匹枣红色,一匹青灰色,都是老红五年前生的,它们已经为这个家驮了很多东西回来。
      吕布管匹枣红色的马叫小红,那匹青灰色的叫小青,陆昭说这名字取的太随便了,吕布说马不识字,随便点好。
      …………
      张懿募兵的消息是陆昭从镇上带回来的。
      那天他正骑着小青沿着土路走了半个时辰,小青是一匹青灰色的母马,性子稳,虽然比老红要快,但不如老红温顺。
      陆昭骑在马背上腿肚子夹着马腹,手里还握着缰绳。
      它的旧短褐被风吹的贴在了前胸上面,显出了底下清瘦的轮廓,但腰背依旧挺直,是他常年跟吕布拉弓骑马练出来。
      这天的集市比往常要乱的多,卖炭的老头也不再蹲墙角里打盹,还竖着耳朵听人说话,把手里的炭块给握得死紧死紧的。
      陆昭去看卖盐的,那些卖盐的妇人把盐价给抬了三成,问她们说是并州要打仗了,盐道要断了。
      几个行商正围在李掌柜的铺子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昭经过时还是听见了。
      他们说巨鹿出了一个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头裹黄巾,率众三十六万。旬日之间,天下响应。
      朝廷派了卢植,皇甫嵩和朱儁三路讨伐,并州刺史张懿已经下了募兵令:边境将士,凡能挽弓持矛者,皆可投军,赏粮一石,赐布一匹。
      他们说这次和鲜卑人不同,这次是中原大乱,可能天下要变天了。
      陆昭听到他们的这些话没多停留,他买了一升盐,把盐袋给系在马鞍的旁边,又进了李掌柜的铺子里。
      “李叔。”陆昭把一小袋钱放在了台子上。
      “今年要还是去晋阳进货的话,帮我捎两张皮子给我娘,要背上没疤的,她怕冷。”
      李掌柜抬起头,看着那一袋钱一眼:“又要捎吗?去年的那两张,我绕了三条巷才送到,你娘眼睛又不太好,门房换了一个老铁匠,他不认得我,差点就把我当贼给打出去了。”
      “今年多给你一成脚钱。”陆昭说。“再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就说……昭儿今年来。”
      李掌柜把钱袋子拿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叹了一口气:“你年年都托我带东西,年年都说要回去,但年年都没去成,今年真的回去吗?”
      “真去。”
      “并州现在在募兵,我们去晋阳投军,去了就不走了。“
      李掌柜又看了大半响,把钱袋子收回箱子里:“行。”
      “话我给你带过去,皮子我也给你送过去,如果你娘要是问点别的什么,我怎么说?”
      陆昭站在台前,手指在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就说他儿子没荒废,也没忘本。”
      他交代清楚后,转身离开铺子,骑上马沿着土路疾驰回去。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去,刮着他脸生疼。
      他想起十多年前从晋阳逃出了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风,只是那时他正趴在吕布的背上,如今却是他自己握着缰绳走回去。
      陆昭回到土屋时,吕布正在院子里给老红刷毛,硬刷从马背上梳过,老红很舒服的甩着尾巴,蹄子在泥地上轻轻刨着。
      “并州要募兵了。”
      陆昭翻身下马,盐袋给扔在了地上:“黄巾贼起,天下大乱。张懿下令,边境壮士皆可投军。”
      吕布手里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他从马背刷到马腹,再到老红的四条腿,刷的很仔细。
      他给老红刷完了,把刷子搁在石槽边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现在比陆昭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西边的日头都给挡住了。
      陆昭问他:“奉先,你想去?”
      吕布沉默着走到井边上,打一桶水慢慢的喝着,然后浇在他的头上,水顺着他的脖颈留下来,在锁骨处汇成一小股,然后流进胸膛的沟壑里。
      “我爹是并州军的弓手。”他低沉的说着。
      “我爷爷是校尉,我们吕家的后人,该回并州军了。”
      陆昭把盐台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他看着吕布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四年前一样的亮,但多了一些岁月沉淀过的东西。
      陆昭说:“并州军远在晋阳。”
      “那里我们都没有深入去看过,这次去了,我们可就不是猎户了,而是兵,兵有兵的规矩,还有将校管着,去了就不是咱们两个人说了算了。”
      “我知道。”
      “打仗会死人的。”
      “黄巾贼三十六万,不是鲜卑人的三骑五骑,箭射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吕布又说了一遍,他走过来,站在陆昭面前,低头看着他,故意将他的身影完全的将陆昭给覆盖住了。
      “所以我问你,你去不去?”
      陆昭把他的拳头握紧,然后伸出来。
      “十四年前的话,当然还算数。”
      吕布也握紧拳头,两只手碰撞了一下:“作数。”
      双拳碰撞,而在这中间隔着十四年的风雪,也隔着三千个日夜的并肩守望。
      “那就说好了。”吕布说。
      “嗯。”
      “你还是从来没变过。”陆昭笑着。
      “你不也是吗?”
      “陆子明。”
      陆昭想了想又说:“我的字比你的弓法好,你的弓法比我的字好,咱们俩互补了。”
      然后陆昭松开拳头,去戳了戳吕布脸上的酒窝,吕布也没躲开,就这么任由他做。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土屋里垫着一盏油灯,陆昭把灯芯弄的很小,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给投在墙上。
      他们的东西不多,但收拾起来费工夫。陆昭把竹简这些全部从木板上全部取下来。
      他把一些帐簿给放进木箱子里,然后把一些记录他们日常的用布给包着。
      陆昭用布包起第二盒的时候,有一枚竹简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吕布捡起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建宁五年冬,奉先削簪,昭束发。”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泛着棕色,但笔画清楚,吕布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索了一下,那竹简的表面被岁月侵蚀变得粗糙起来。
      他说:“这你也留着?”
      “留着。”陆昭从他手里接过那枚竹简,还吹了一下上面的灰。“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我记得很清楚。”
      “一根破簪子。”
      “你磨了一夜的破簪子。”陆昭小心的把竹简放回盒子里。
      “那天晚上我醒的时候还数过,你蹭了几千下。”
      吕布愣住了,然后大脑袋凑近,陆昭也顺势揉了揉。
      “你数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昭为他梳理着头发。“那时候的我就是想知道你为我花了多少功夫。”
      吕布也回去整理自己的箭囊和弓,他把拓木弓的弦换成新的,给弓臂上也上了蜡。
      电脑里装满了血,每一只箭杆里都写着“吕”字,现在刻的字比十四年深多了,笔画了也工整了很多,都是陆昭教他刻的。
      陆昭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血玉,被两个人学血浸透,又干涸了十四年,在它表面上已经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他把玉挂在胸口上。
      “木簪带着。”陆昭说着,然后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带着吧。”吕布说。“这可是你的命根子。”
      “那也是你的手艺。”陆昭说。
      “是你削的,也是你摸的,你得负责到底。”
      “我整个人都是……”
      他们在打闹中收拾着东西,渐渐的土屋都空了,生活过的痕迹全都被收拾起来,装进一个箱子里,但所有的记忆都被锁进竹简,永远不会褪色,被陆昭给妥善保存着。
      陆昭忽然说:“我娘……今年该五十三了。”
      吕布收拾弓囊的动作停了一瞬。
      “咱们说过两次要去晋阳,但都没去成。”
      “一是鲜卑人截了曼柏,把路给断了,第二次是你守燧受了伤,走不动。”
      陆昭低下头看着竹简上的字:“这次去了募兵,离晋阳就进了,顺路去看看我娘。”
      “嗯。”
      吕布说:“到时候去看你娘,给她看看你写的字,让他知道知道你没荒废。”
      “也让他看看你。”陆昭望着窗外。“让她知道你。”
      吕布把弓弦给拉满,又给松开了,弦声回荡在屋子里。
      吕布又去院子里给老红刷最后一遍毛。
      老红很安静的站着,任由刷子从鬃毛上梳过。它打了一声响鼻,用额头蹭了蹭吕布的手心,而吕布的手掌贴在老红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老红就不带了。”吕布哑着声音说。
      “它走不动了,我拜托李掌柜照看,等我们从晋阳回来了再来接它。”
      陆昭这时候正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只水囊,他答应了一声。
      “嗯。”
      “如果回不来的话,老红就归李掌柜了。”
      陆昭走到他的旁边,把水囊挂在马鞍上。他看着老红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深处还有一点光。
      陆昭说:“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吕布反问他。
      “因为你说过的。”
      吕布也回想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教陆昭骑马时说的话。
      他说:“你记住了路,去哪儿都能回来。”
      这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也确实去了更远的地方,但每一次都会记得回来的路。
      “对。”
      “记住了路,就能回来。”
      入夜后,两个人跟往常一样一起躺在土台上面,但今晚谁也没有立刻睡着。
      夜里很安静,陆昭侧躺着看着吕布:“奉先。”
      “?”
      “到了军中,你别离我太远。”陆昭说。“箭囊在你的腰上,而我在你的身后。”
      “好。”他肩膀抖了一下,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会离太远的。”
      陆昭伸出手,跟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把手掌轻轻的按在他的背心里。
      于是两个人的呼吸都沉下去了,月光普照着九原郡,比以往的每一个圆缺都要柔和。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吕布就已经把弓背好了。
      陆昭则在那里收拾着东西,把血玉贴身放在他的心口上,铜钮被他紧紧的攥着。
      他们两个一起骑着小红,去县城的城门旁听县尉募兵的条文。
      到的时候,县尉正站在城门楼下的土台身边,他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正在念着募兵的条纹。
      那里人全都聚集起来了,人来人往的把城门都围的密不透风。
      吕布和陆昭站在人群的边缘上,但吕布的身形太宽了,把身后的人都挡了大半,引起了几声不满的嘟嚷。
      陆昭往旁边让了让,但吕布没动,稍微侧了一侧身,给陆昭让出了一点光亮。
      当县尉念到“赏粮三石,赐布一匹”的时候,人群吵闹了一会,还是县尉喊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吕布嗤笑一声:“三石粮,买一条命,真便宜。”
      陆昭低声说话:“命不值钱的时候,粮就值钱。”
      他们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到了家。
      他们回到家后,就从土屋搬出一个木箱子来。那箱子沉得很,只有吕布能拖动它。
      他们打开箱子,盘点了一下那里面的东西。
      里面都是一些旧的物品,陆昭经年累月写的那些竹简,吕布用破的弓,旧骨针这些。
      吕布在旁边看着他忙活,陆昭先在老榆树下先挖了一个坑,然后又看了一眼那里面的东西。
      吕布看着他把土一捧一捧的填回去,他填完土后又在炕面上撒了一层碎石子,又压了一层青木板。
      陆昭说:“将来若是回来了,就挖出来看看。”
      “若是回不来……就让它在这儿陪着老榆树。”
      陆昭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树根下埋着的东西,他们带不走,也不能扔,就还给这棵树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他们还在里面收拾着。
      陆昭和吕布把三盒竹简、水囊、粮食和弓囊这些给弄到小红和小青的背上。
      所有的准备好后,吕布转身把院门给带上:“走吧。”
      两个人骑着马走向了晋阳,两道影子并排走着,沿着土路一直延伸到远处。
      老红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响鼻。
      风把土屋屋顶上的草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又落回了原地。
      五原郡的春天,还在继续。

      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二章 少年长成 完

      第一卷·五原雪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二章 少年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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