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一章 血誓之约
腊 ...
-
腊月十五,这天月亮才刚圆过,天上还悬着半个白花花的月亮,太阳却已经冒出了头,两道光一东一西的挂在天上,把雪地给照的发蓝。
县尉借给他们那只灰马很老,牙口还掉了两颗,但耐力还在,能驮着人沿着北坡林子里走上半圈。
吕布通常让陆昭骑着老红,自己则骑那匹灰马,因为老红比较温顺,陆昭能骑得稳,而那匹灰马比较犟,只有吕布的腿劲能夹住他的马肚子。
他们每隔三天就出去一趟,但不是每次都能碰上鲜卑的游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白跑而已。
两个人沿着北坡的边缘走,陆昭骑在老红的背上,腿肚子夹着马腹,手里还握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他自己的记法,圆圈代表是燧台,叉代表着可疑踪迹,波浪线代表着河流,但今天晚上还是空的,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现。
他的手被冻的发麻,指节处还有几道裂口,是冬天干燥的时候崩的,还渗着血丝。
他用碳条写了几个字,但是都歪歪扭扭的,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又哈了一口热气,继续写着。
吕布勒住那灰马,回头看他:“手僵了?”
“还行。”陆昭还在那里哈着热气。
吕布骑回来,伸手把陆昭的右手拿过去,塞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短褐里还穿的那一件旧羊皮袄,袄子里滚烫,陆昭触碰到那一片温热的时候,手指还略微缩了一下。
“脏。”
“你的手比我的脸还干净。”吕布把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暖热了再洗,冻僵了写出来的字,将来连你自己都认不到。”
陆昭也没再挣扎,他的手指贴在吕布的胸口,能感觉出他的呼吸声。
暖流顺着身体传过来,从指尖一直爬到了肩膀上马,他感觉麻酥酥的,低着头看向老红。
“好了。”他抽回手。“手指已经能弯了,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两个人沿着脊线又走了两里路,吕布忽然勒住马,翻身下去。
陆昭也跟着他下来,老红喷出两团白雾来。
吕布走到背风处的土坎下,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雪,露出底下冻的发硬的泥土。
那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子,那边缘上还有着裂痕,是一枚铜钱的大小差不多。
“马蹄印。”吕布说。“是鲜卑人矮脚马留下来的,过去了大约六个时辰,应该是夜里经过这里,然后朝东南方向去了。”
陆昭蹲下来,鼻尖几乎触到地面,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马粪味道。
那蹄子印确实圆,虽然比汉马的印子要小了一圈,但要更深一些,这也表明了马背上的负重不轻。
陆昭问:“几个人?”
“三骑。”吕布指着土坡上。“这里还有两道,是三个人并行,他们走的很慢,应该是在找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
“找落单的边民。”
“或者是在找路,开春前鲜卑人都常常派小队来踩点,看哪个村子的人少了,哪里的栅栏松了就记下来。开春后就派大队来这些地方劫掠。”
陆昭把木板给翻了一个面,用炭条在空白处画下了三个小圆点,旁边标注着“腊月十五,北坡东南,三骑,去向不明。”
陆昭问吕布:“要追吗?”
“不追。”
吕布把灰马的缰绳绕在手上:“追不上,我们也打不过,他们三个人骑着马,只有我们两个,真打起来,你还得顾着马。”
“回去报信,让县尉派斥候来盯着。”
他的动作利索的翻身上马,左腿一垮,灰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坐稳了。
陆昭在吕布看着中也上马了,他把木板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随身放置。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原里显得非常响亮,但又很快的被风给吞没掉了。
他们在路过一个牧民的冬窝子时,停了下来,三间屋子,一圈栅栏,里面还关着二十几只羊。
门口还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她裹着破旧的票,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那个孩子正朝着他们张望着。
他的孩子约莫三四岁,脸在边境的风中显得发紫,鼻涕还挂在鼻尖上。
吕布勒住马,对那妇人喊:“昨夜有三骑鲜卑人经过,朝东南方向去了。”
“把羊赶进屋,栅栏给加固上,夜里别熄灯,如果听见马蹄声,就敲铜盆,九原县城里能听得到。”
妇人点点头,用鲜卑语和汉语混杂着说几句感谢的话,转身就进屋去了。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的那件袄子的后背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看起来不太美观,应该是她男人补的。
陆昭问吕布:“她还能听懂汉语?”
“能。”吕布策马前行。“这一带的牧民胡汉杂居,很多人都会两种话,他男人去年被征去守燧了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不容易。”
陆昭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他手上还残留着吕布胸口上的温度,一直温热中。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饴糖,上次赶集时吕布买给他的。
一直没舍得吃完,就藏在怀里,用布给包着它。
“等等。”他勒住老红,翻身下马,又跑回了那屋子的门口。
那妇人又出来了疑惑的看着他,陆昭把半块糖递给递过去,指了指着她怀里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糖搬了一小块塞在孩子嘴里。
孩子吮吸着,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
她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陆昭听不懂,但也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回马边上,翻身上马,吕布嘴角眯着看他,只是策马前行。
他们走出了一里路,吕布忽然问:“糖呢?”
“给那小孩了。”
“不心疼?”
“甜的东西吃多了手抖,正好送人。”
吕布嗤笑一声,笑声被风吹散在雪原上。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原县城里用祭灶的习俗,但土里没有灶神的画像,只有一口被烟熏的陶灶,灶台上常年积着一层擦不尽的油垢。
陆昭早上从院角的雪堆里挖出一把干野菜,是他在秋天里晒的,藏在雪地里保鲜,现在已经被冻的发脆。
陆昭给野菜掰碎扔进陶罐里,又抓了一小把粟米,在他感觉能煮两碗稀粥时停下来。
吕布坐在火堆的边上,正在给拓木钩换弦,那弓弦已经用了两个多月,已经起毛了,拉力不均,他换了牛筋的新弦,用唾液来浸过,又晾了三天,韧劲刚刚好。
他把旧弦给割断,然后把新弦熟练的绕下来。
陆昭对着吕布喊:“粥好了。”
吕布把弓放下,然后走过来,陶罐里的粥很稀,粟米都沉在底下,只有野菜浮在上面,中间的是一场清汤,能照见人影。
陆昭先给吕布盛了一碗,碗里盛着多半的米,然后自己的那碗多是菜和清汤。
吕布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碗朝陆昭放向推了推,又把他的碗给拉过来。陆昭扣住碗沿,两指碰在一起。
陆昭说:“你吃。”
“你吃。”吕布说。“你这么瘦,风一吹就倒,怎么跟我去晋阳?”
陆昭的手指松了一下,吕布趁机把碗给换了过来,他端起那碗多菜的稀粥,仰头喝了一大口,他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噬声。
陆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起汤匙,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那粥很烫,他吹了吹,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就被烫的缩了回去。
吕布说:“烫了就晾晾,一会儿再吃。”
“晾了就彻底凉了。”陆昭说。“粥凉了就更难吃了。”
吕布露出那颗略尖的虎牙,他喝完之后把碗底也给舔干净了,然后回到火堆边上继续换着他的弓弦。
陆昭吃完把两个碗给摞在一起,他走到院门口的井边上打了一桶水,蹲在青石板上洗碗。
井水很凉,他手一伸进去就发麻,但他洗的很快,碗沿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昭刚洗完碗回到屋里时,吕布已经把弦给换好了,他现在正拿着空弦试音,弓弦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在土屋回荡着。
他忽然就停下手,抬头看着陆昭:“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陆昭把碗放回去,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水:“嗯?”
吕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从弓囊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弓囊据他说是他爹给他留下的,是用牛皮来做的,那夹层上有一个暗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只有吕布知道。
吕布撕开麻线,从里面掏出一块东西,然后揣在手心里很久,然后才摊开在陆昭的面前。
是一块玉。
它是黄色的,拇指大小,形状还不规则,更像是从什么更大的器物上崩裂下来的。
那块玉的表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但是已经被岁月磨的不怎么清楚了。
“这是我爹死前留塞给我的,他说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原本是并州校尉的佩玉。”
“后来营散了,玉碎了,家也散了,我爹就带着这块碎玉回到五原种地打猎,娶妻生子。”
“他死的时候把它这玉和弓一起传给我,说是别丢了它。”
陆昭蹲下来,他没有立即去碰那块玉,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火光映在玉面上,把那道暗黄色的光晕照的发亮。
陆昭问:“你爹是校尉吗?”
“不是。”他说。“我爹是一个弓手,这玉是我爷爷的,我爷爷他才是校尉。”
他说着,然后把玉握在手心里,那块玉被他的体温包裹着,逐渐的温热起来。
“我以前不懂。”吕布摇头。“在我八岁的时候,我觉得这块玉就是一块石头,还没兔子肉实在,十二岁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一个累赘,然后藏在了弓囊里,还嫌它占地方,但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玉碎了就碎了,但得有人知道,它曾经是完整的,就像我爹死了,但我得知道他曾经是个弓手,不让他被所有人忘记。”
陆昭只是把手覆在了吕布握着玉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块小小的玉给裹在掌心中。
“我会记得的。”
“你爹是弓手,在死前射杀过两个鲜卑人,他是在给县吏运粮的时候死的,而你娘是病死的,是为了把粮食省给你。”
“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打猎,在十三岁的时候射杀了第一个鲜卑人。”
“这些我都记得,都写在我的博册里,写在我的竹简上,我不在了,也会有人记得。”
吕布静静的看着他,他们围在火堆的周围,把所有的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吕布问他。“如果哪天我像我爹一样呢?”
陆昭放在身旁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看着吕布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就替你记住,你救过的人,你射过的箭,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我都替你记着。”
“然后我就去找你,把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的说给你听,直到你活过来为止。”
“如果没有醒来,我……”
吕布听到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火堆里的柴烧的噼里啪啦的响,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灭掉。
然后吕布做了一件陆昭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从腰后拔出来那把剥兔皮的短刀,它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青灰的芒。
他没有犹豫,把左手的掌心朝上,然后用刀刃在那掌心上划了一道,血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掌纹往下流着。
“你在做什么?”陆昭惊呼,身体往前倾,想抓住他的手。
吕布没回答他的话,他把那块玉按在了伤口上,让血浸透了玉面,那暗黄色的玉被血染成了深红色,而那道模糊的纹路也被血给填满了。
他握住陆昭的右手,把刀柄塞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刀尖对准了他的左掌心。
他说:“你来。”
陆昭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着吕布期待的眼神。
陆昭没有躲开,只是稍微的皱了一下眉,然后握紧刀柄,也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划了一道。
他下手没有轻重,划的口子比吕布的要大,血一杵一杵的冒出来。
吕布把玉从自己的伤口上拿下来,按在了陆昭的伤口上。
两个人的血在玉面上混在一起,从鲜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色,温热的顺着玉的棱角往下躺着,堆在火堆旁的泥地里。
“这是血誓。”吕布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
“我爹说,在以前的边郡营兵的旧部有这规矩,同生共死,不负誓言。”
“今天我以我爹的玉为证,以我们两个人的血为誓:从今往后,同起共居,同生共死。你不负我,我不负你。若违此誓,如同此玉,碎而不全。”
陆昭看着手心里那块被血浸透的玉,玉面上的血还在流动,两个人的血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这些血哪些是谁的。
他咬紧牙把玉紧紧握在手心里,血从他的指缝里滑出来,和吕布的滴在一起。
“我誓。”
“同起共居,同生共死。你不负我,我不负你。若违此誓,如同此玉,碎而不全。”
他们的手都在发抖,胸口发烫,烧的他们喉咙发紧。
吕布忽然伸出左手,握着了陆昭的左手。
他们的两只手重叠,把玉包裹在中间,血从交握的指间挤出去,像某种原始的、不可更改的契约。
“吕奉先。”
“陆子明。”
“两个名字,两个人和一块玉。”
“从今往后,是一个人了。”
陆昭低下头,额头轻轻的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块血红色的玉。
他肩膀在微微发抖,有一种他说不上了的东西压在他胸口上,但却不难受,反而让他感觉到安心。
屋外,雪又在下了。
塌被北风给卷着,从屋顶到缝隙钻进去落在了火边上,然后嗤嗤一声化成水珠。
五原郡的冬天还长着,长到没有尽头,但屋内的火却烧的旺,火把那块玉上的血迹慢慢给烤干了,凝固成一道暗红色永不褪色的印记。
很久后陆昭才抬起头来,然后松开一只手,从土台上掏出了一张布条来。
他说:“手伸开。”
吕布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那道伤口还在慢慢的渗出血来。
陆昭把布条缠在吕布的伤口上,还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上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结打的有点松,他又重新打了一遍,不过这次太紧了,勒的吕布皱了一下眉。
“轻点。”
“轻了会松。”陆昭说。“松了会进灰,会烂的。”
他给吕布缠完后,又把剩下的布条缠在自己的手上,这时候陆昭的动作比给吕布缠的时候还要更笨拙。
吕布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按住布条的一端,然后陆昭绕着,吕布按着,终于把伤口给包好了。
他们两个人的布条上很快就洇开了血渍,像两朵暗红色的花,开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陆昭从土台下取出旧墨,砚台和笔,烟台上还有昨天剩下的残墨,然后他倒了一点温水上去重新的研磨开来,铺开一枚竹简,用那块铜钮给压住边缘,提笔蘸墨。
他的手还在抖着,笔尖在竹顶上悬了很久,墨汁都要坠下去了,然后他落笔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建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奉先出仙人之玉,昭观之,玉碎,血浸。二人同誓:同起共居,同生共死,血淋于玉,不可复分。”
陆昭写完后把竹简给弄到了火堆边上,让墨汁快些干。吕布凑过来看他,虽然还认不全,但已经能猜出这几个字的意思,他看着那一行“同起共居,同生共死”的字时,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说:“写的好。”
“字丑。”
“不丑。”吕布说。“比我写的好。”
陆昭把竹简收好,和那枚写着两人名字的竹简放在一起,用铜钮给压住。
突然之间,他回到了火腿边上,和吕布并肩作战,两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我虽然已经干了,但还粘在皮肤上。
“还疼吗?”
“疼。”
“我也是。”
“当然疼了也好,痛了,我们也就能记住。”
陆昭转过头,看向吕布的侧脸,他的眼睛晃着火堆的深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奉先。”陆昭突然叫他。
“嗯?”
“开春了,我们就去晋阳。”陆昭说。“找到我娘,我把这块玉给她看,告诉他这是吕家的东西,也是陆家的东西,此时两家并一家,不分彼此。”
吕布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眼角弯了弯。
“好。”陆昭听见他说。
“两家并一家。”
陆昭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上面的血已经干了,他用一根旧丝线把玉给穿起来。
陆昭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贴着胸口塞进衣领,玉已经变凉了,但很快就被体温烘热,贴在心口跳动着。
吕布说:“别丢了。”
“丢不了。”陆昭说。“还贴着心呢。”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火堆边上,看着雪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下来。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上,被火烘成雾气。
屋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的噼里啪啦声和窗外北风的呼啸声,像是一首没有曲的歌。
陆昭躺在土台上入睡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玉碎了还可以镶,人死了可以记,只要记得就不算真的没了。”
吕布嗯的一声,握紧了他的手,两人的血痂在交握中又裂开来,渗出了一小点的血丝。
但谁也没有松开。
玉就贴在陆昭的胸口,被捂得发热……
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一章 血誓之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