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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黄巾乱 第一章 张懿募兵   这 ...


  •   这是他们离开九原的第五天。
      他们已经到了雁门郡,这雁门郡内的风要比九原的要更烈一些,它卷着沙尘扑扑的打在脸上。
      吕布始终警戒着,把弓弦握在手里,弦上始终搭着一根箭。
      陆昭走在他的身侧,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左手搭在胸前的布囊上,一抹红色忽的而过。
      晋阳城比他们想象的更远,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两个人骑着马走了十二天,过了云中,雁门再望。他们沿途所见都是乱世的景象,在官道上时常有流民扶老携幼的北逃,还有着商旅压着空荡的车辙往南走。
      第七天黄昏的时候,两人在雁门郡内的一处荒废的峰燧下歇脚。
      他们刚燃起一堆火,北面官道上就忽然传来一声马蹄声和喊叫声。
      陆昭他站起身,手搭在眉头上望过去,只见了七八个衣甲不整的溃兵正追着一辆牛车,那车上坐着的时候是几个商旅模样的人。
      陆昭低声道:“是逃兵。”
      “不是官军,这些人衣甲也乱了,兵器也杂,应该是被黄巾吹乱的边军。”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吕布他站起身,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插在身前的冻土里。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箭搭上去,动作行云流水,粗大的手指扣住弓线,肩膀稳如磐石。
      第一箭就破空而出,百步外的一名溃兵应声从马上栽倒下来,然后砸起了一片灰尘。
      其余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箭就已经到了,正中第二人的肩头上,那个人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第三箭接连追至,将人钉在牛车的辕木上,力量之大,让木头都裂了一道缝隙。
      那剩下的四五个人都被他的英勇吓得魂飞魄散,勒住马不敢上前。
      陆昭从地上捡起一枚枯枝,在冻土上迅速画出对方的马匹和己方位置,低声道:“他们应该会从左绕过来,你向右压过去,借峰燧为掩饰射他们骑马,不要射他们的人。”
      吕布会意,他提着弓快步路向右沉默的移动,弓弦响动,第四箭擦着领头一人的头皮飞过,然后进入他射进后面的树干上,震的树都发颤了一下。
      那几个人终于崩溃了,调转马头向北逃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暮色里。
      陆昭走到牛车旁,那车上商旅惊魂未定,连声向他们道谢。
      陆昭摆摆手,只问了一句:“往南去的晋阳路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散兵?”
      “多的很。”那商人颤声道。“黄巾乱了,但并州也不太平。”
      “二位也是去投军吗?并州正在募兵,到了晋阳应该就算是安全的了。”
      吕布走过去从他们的身上拔出箭,整理干净后插回箭囊里。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没有射杀了两人的得色,他在那里看着陆昭盘问那些商旅,默默的在旁边守护着。
      陆昭从布囊里取出竹简,蘸了蘸唾沫研墨,在竹简写下几字:
      “中平元年春三月,雁门界内遇溃兵七人,布四箭退之,商旅无恙。”
      黑夜里,两人在烽燧下裹着旧袄抱着睡了半宿,次日继续赶路,他们又走了五天,终于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到达了并州治所。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座城,那是一座粗犷的用夯土筑成的边地重镇。
      晋阳的城墙又高又厚,墙垛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旗帜,在晚风中被吹来吹去。
      在晋阳的城门外排着长长的人流,有背着弓的猎户,有牵着马的牧民,还有扛着锄头的农户,他们都是来晋阳找一份生计的。
      城门的两侧插着两只削尖的竹桩,上面还挂着告示,都是治所下发的一些文件之类的。
      他们两个在城门外勒住马,站在人流的边缘上看了一会儿。
      吕布看见城门外贴着的募兵告示,白娟朱书,上面写着:
      “并州刺史张懿,奉昭募边地壮士,以备黄巾之乱。”
      那告示下方还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那印文他认不全,但那个“张”他认得,是陆昭教过他的。
      陆昭就站在他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认得吗?”
      “认到一个‘张’字。”吕布嘴角微微一动。“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陆昭也弯了弯嘴角,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空白竹简、一只笔和墨条,在城门外的石阶上蹲下来,然后沾了一点唾沫,把墨汁给研磨出来,开始记录着:
      “中平元年春三月,并州刺史张懿开武库,募边地壮士。吕布,陆昭,至晋阳,投军。”
      吕布看着他写完,然后他帮着把那卷竹简接过来卷好,然后递还给他。
      “走吧。”吕布牵着陆昭的手。“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他们在城门处登记的姓名和籍贯后,那守门的小校看了吕布一眼,又看到他背上的弓一眼,便在簿册上停顿了一下:“五原郡九原县吕布?你就是那个叫九原射杀过鲜卑游骑的?”
      吕布没接话,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射杀过鲜卑游骑”这些事传到了晋阳,但那小校已经低下头在簿册上飞快的写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遍地义从,不编入普通伍什,先随丙十七伍住着,挂个伍长的名,再领五人试用。校长考核过了,再正式定编。”
      他朝城门内的军营努了努嘴:“去吧,左边第三排先去领号牌和军械,你俩一起的?”
      陆昭说:“一起的。”
      “那就同编一伍,并十七伍,义从随伍操练,但在簿册上另记一行。”
      他们把小红和小青托寄给那小校,这些马匹不能带进军营里去,后面再出来找地方养。
      陆昭跟在吕布身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比五原郡要浑,混着浓郁的汗味,铁锈味和马粪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在簿册上又添了一笔:“入城风杂,人多,军械架林立。”
      然后抬头朝城西方向望了一眼。陈伯说过,娘挤在西城的一间偏院里。
      “我们先去营地报到。”吕布在他身后说。“等安顿好了,我就陪你去西城。”
      陆昭答应了一声,把簿册给收回怀里。
      左营的第三排是低矮的土坯房,那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今天刚到的兵,正在排着队领号码牌。
      陆昭排在吕布的身后,默默地数着前面的人,在心里估算着大约还要多久。
      在这段时间内,他的目光越过了营区,扫过马厩,粮仓和旗杆的位置,然后在大脑里构建了一个平面图出来。
      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一种习惯,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先认路再认出口。
      轮到他们两个时,那管号牌的军吏头也不抬,从桌上拿起两块木牌递过来:“这背面刻着编号,前面是并州军三个字,别弄丢了,丢了要罚的。”
      吕布接过两块号牌,把其他一块递给陆昭,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丙字,下面是一排划痕。
      他把号牌给系在腰间,跟着吕布往丙十七伍的帐篷里走去。
      现在帐篷里已经睡了四个募兵,都是北边来的,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翻过身睡过去了。
      这帐篷地上铺着干草,草席都挨着,六个人全挤在一处。
      陆昭把床给铺在吕布旁边,两个人并肩躺下,和过去的十四年里一样。
      他侧躺着听着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然后从怀里掏出竹简和一小节炭条,借着帐外火把的微光,在竹简角落里补了一句:“同编丙十七伍。”
      然后他也跟着吕布一起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号角一响,全伍起身操练。
      丙十七五的伍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周,是定襄人,左脸上还有一道旧刀疤。
      那领着六个人在校场边上列队,先练习站姿,然后再练走,然后最后再练射术。
      陆昭的射术其实并不差,但比起吕布来说就差的远了。他拉弓时肩膀总是要前倾,周伍长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吕布他却却射的好,五十步三箭三中,这周伍长多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臂力足够,但还要继续练。”
      到了入营的第三天,左曲军司马赵大人去查粮册,发现数目对不上,在操练场上就发了火。
      他在校场上召集全曲士卒,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然后就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然后又忽然停住,目光扫过人群:“谁识字?会写字算账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弹,这些猎户农夫们识字的极少。
      陆昭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吕布,吕布挑挑眉,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去
      陆昭站出来:“我会。”
      那赵军司马上下打量着他:“边地猎户,会写字?”
      “会。”陆昭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来。“这是我以前记的账,猎物,粮米和盐铁出入,一笔不差的记下来了。”
      赵军司马接过竹简翻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晰,每一笔的进出都有着日期和名目。
      他的眉头渐渐松开,然后抬头看了陆昭一眼,盯着他腰上的木牌:“你是丙十七伍的?”
      “是。”
      “那好,从今日起,你调任曲部书佐长,掌粮册和营房军械出入簿,俸禄比武卒多一斗,但仍随丙十七伍居住,有事找你的伍长,没事别乱窜。”赵军司马把竹简给卷好扔还给他。
      “明白。”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扔给陆昭:“拿着,这是‘文’字牌,书佐的。”
      陆昭接过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文”字和一行小字:“左曲书佐。”
      这天晚上入座,就以书桌的身份回答了帐篷。吕布正蹲在门口擦靴子,抬手把陆昭给揽过来,在他头上摁了一拳头:“你现在是书佐了。”
      “嗯。”
      “睡那儿?”
      “还是这儿。”陆昭把那块“文”字木牌系在腰间,拍开吕布的手,然后挨着吕布坐下来。
      “赵军司马说,我随伍长住。”
      吕布嗯了一声,把草席往旁边挪了挪,给陆昭让出一点位置。
      第二天清晨,陆昭比吕布早醒了一刻钟。他起来时天还没亮透,帐篷外就已经有了脚步声和吆喝声。
      他把左夜整理好的军械清单,又检查了一遍,在确认数字无误后,起身走出了帐篷 。
      他沿着营区主道往军械库的方向走,今天是发放军器的日子,他得去核对前部主曲的兵器配额。
      他走到半路时,看见粮台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几个新兵阵蹲在粮仓门口,面前摆着空空的粮袋,等着领月初的军粮。
      他扫了一眼又径直走了,那不归他管,他现在的职责是兵器不是粮册。
      但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争执,他停下脚步,回身过去看了一眼。
      那声音是从粮台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喊“为什么少了三斗?”,那个人在骂:“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然后是一个更粗的声音说:“你他娘的别在这里碍事,滚!”
      陆昭站在营区的主道上,望着粮台方向数了几个呼吸后,然后朝那边走了过去。
      粮台前面围着七八个人,一个中年军吏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握着一卷木牍,正在对着一个年轻的士卒训斥:“我说了多少遍,这个月的粮道被劫,全军减发,三斛就是三斛,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滚!”
      那个年轻士卒蹲在地上,他面前的是一只空粮袋,脸被那人骂的通红。
      他身后站着几个和他一样的新兵,都在看着这场争执,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去反对他。
      陆昭走到人群边缘,他站在外围,目光扫过粮仓门口堆放的那几袋粮食。那粮袋口扎的紧实,但有些底下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似的,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军吏手中的木牍,那木牍边缘的漆封还在,但是封口处有一处细微的裂痕。
      他在默默观察着周围,然后转身就走。
      他先是去了文书坊,那是营地东南角的一间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文书房”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老文书在整理着卷宗,他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我是前部的左曲书佐,来调阅上个月军粮发放的底册。”陆昭静静的说着。
      老文书抬头看,目光在他腰后的那块文字木牌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架子上抽出竹简扔在案面上面:“自己翻,别弄乱了就行。”
      陆昭在案面上慢慢展开,逐渐从头到尾认真的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沿着竹简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的划过去,在一些数字旁边多停留片刻,默默的计算着。
      他看完然后把竹简给整理好,放回了案面上,站起来朝老文书拱拱手:“看完了,多谢。”
      老文书还在那里整理着,只是嗯了一声。
      陆昭走出文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径直走向了粮台。
      粮台前面的队伍都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一个年轻的士卒还蹲在墙下面,怀里抱着那只空粮袋,目光发直的盯着路面。
      陆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轻声的向他问了一句:“你领了多少?”
      那个年轻的士卒抬起头:“只领了三斛,但说好的是四斛的,发下来的只有三斛,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在那里骂我。”
      他抹了抹眼眶,然后又继续蹲在那墙角处。
      陆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粮仓门口时,敲了敲门框。
      那个军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陆昭沉声说:“我是前部的左曲书佐,想跟你核对一下这个月的营粮发放账。”
      军吏的脸色变了一下:“对什么账?粮道被劫,全军减发,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你一个小小的书佐,还管得了这些?”
      “管不着。”陆昭认真的说。“但我伍上个月实领四斛,这个月如果变成三斛的话,我需要一个书面理由,以便录册存档,这是记册的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空白竹简和一支笔,在粮仓的门口蹲下来研着墨:“请你给我一份官方的书面说明,并注明减发的原因,日期和依据,我会把它夹在左曲的粮册里,交给赵军司马,以便日后审查。”
      军吏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出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身后的粮袋堆的整整齐齐的,但有些底部被洇湿的粮食还在那里。
      过了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进粮仓,又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出来,手里多了一袋粮食,鼓鼓囊囊的,比刚才那些袋子装的要多了一些。
      他把那一袋粮食放在陆昭的面前:“左曲的四斛,拿着吧。”
      他看着那袋粮食问:“底册呢?”
      军吏的脸色又变了一瞬。
      “你的底册上记得是三斛,我已经核对过了,但如果你要发四斛的话,这底册也得改,否则日后查起来的话,账目对不上,你我都说不清楚。”
      军吏站在那里,额头上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手在身侧微微的抖动。
      他转过身就回粮仓里,过了好一会儿再重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和一方印。
      他当着陆昭的面在竹简“三斛”旁边添了一笔,改成了“四斛”,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
      “行了,你走吧。”
      陆昭把那袋粮食给提起来垫了垫重量,然后看着军吏的眼睛:“我上面是赵军司马,算账这种事,你如果想改先跟我说一声,不需要我来查。”
      军吏沉默着站在粮仓的门口,脸色阴沉看着陆昭提着那袋粮食走远,但始终都没有追上去。
      陆昭回到帐篷的时候,吕布在那里虚虚的挽着弓。
      他看见陆昭手里提着那袋粮食时,眉毛挑了一下:“哪来的?”
      “粮台补的,这个月粮道被劫,全军减发,但前部左曲的军粮配额应该是足额的。”
      他放下弓走进帐篷里,蹲在那袋粮食前解开往里看了一眼,又重新给扎紧了:“以后这种事叫我一起去。”
      “好。”
      陆昭他把底侧的抄录件摊在了竹简上面,仔细核对着。吕布把草席往旁边挪了挪,给陆兆让出一点地方。
      入夜后,陆昭在油灯下写完当天的记录后,搁下笔吹熄了灯。
      帐篷里就彻底的暗下来了,只剩下外面巡逻火把透出来的微光,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吕布忽然开口:“陆子明。”
      “嗯?”他很疑惑,吕布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
      “今天的粮台,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对。”
      “我就站在那操练场上,看着你走远,你跟他们争执的时候,背影那么的瘦。”
      陆昭在黑暗中睁着眼,只是静静的数着呼吸声。
      吕布说:“你去了很久,那段时间里我在操练场上朝那个方向看了几遍,那弓都差点被我拉断了。”
      “……”
      吕布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怕你把帐给算错。”
      “若是那军吏不动笔动刀呢?万一他关起门来……”
      陆昭打断他:“他不会的,这些人很惜命,不敢在营里杀人。”
      “但只要它动一次,你就回不来了。”
      陆昭在黑暗中看向吕布的方向,他看不清吕布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吕布说:“十多年前我背你出雪原,不是为了今天看你一个人去粮台逞能的。”
      “你的命是我的……”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去了,我拦不住你。”吕布继续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陆子明你记得前些天在九原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箭囊在你的腰上,而我在你的身后。”
      “现在这会还作数吗?”
      陆昭静静的低下头。
      “下次叫上我。”吕布说。“我不动手,我就站在你的身后,这样公平。”
      “你去的时候我守着你,我去的时候你守着我。”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陆昭伸出手,把手掌轻轻搭在吕布的手背上。
      “好。”吕布听见他说。
      “下次一定叫你。”陆昭对吕布承诺。
      吕布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收拢,握住了陆昭的手。
      这天的校场上起了大风,这边境上的春天总是这样,风一股脑的灌下来,卷着沙尘和碎草屑,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昭蹲在校场边缘的一根木桩后,正在簿册上记录着每一个新兵的射箭成绩。
      他旁边坐的是几个和他一样的书佐,但那些人只是懒洋洋的靠在墙角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靶场上,在簿册画一个圈就算完事。
      陆昭没跟他们学,他把所有的记得很细,并且用他的发明的那道符号系统,密密麻麻的把竹简给写满了。
      轮到吕布时,靶场上安静了一瞬,他们都知道他的传说
      他走到了射位那里,搭箭、拉弓、瞄准,动作干净利落。
      校场上那些老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箭上面。
      那只箭离弦的一瞬间,陆昭听见旁边的书佐低声说了一句:“这弓拉的可真满。”
      他连续拉了三箭,三箭齐发,三箭全中!
      但是他在拉后面两箭的时候,风突然转向,陆昭想开口去提醒他,但是距离太远了,他也听不到。
      第四支箭被风吹的晃了晃,落在了箭靶左下角的位置,人群中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声气。
      吕布没有停下,射第五件箭的时候,他停留了一会,等着风势稍缓的那一瞬间松开,弓弦破空的声音比其他的四箭都要大,然后是笃的一声穿过第一支的箭杆,直直的钉在箭靶上面。
      靶场上被吕布震的没回过神,然后角落里就有人喊了一声:“好!精彩!”
      陆昭低头在簿册上飞快的写着:“百步射五箭四正中靶心,两侧风偏后修正,义从定编。”
      他写完抬起头,看见吕布已经从那里走了下来,正朝他的方向望着。他们隔着整片校长和几十个人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吕布的嘴角微微松了松,算是打了一个照面。
      当天傍晚,穿令兵来的前曲营地,手里还拿着一卷帛书。
      他在吕布的帐篷前站定,展开帛书念道:“丙十七伍义从吕布,校场试射,百步五箭四中靶心,弓术上等,即日升实授伍长,领五人士卒编入前部左曲。”
      吕布站在门口听完了传令,从他的手里接过来帛书,然后朝他拱拱手。
      那传令兵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冷淡的回应,但也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
      陆昭正蹲在帐篷里,整理那一叠新领的军械,前部左曲的武器数量对不对,品相好不好这些都归他管,而他们今天就搬到了新帐篷里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吕布握着那卷布书,然后问:“伍长了?”
      “嗯。”
      陆昭走到吕布面前,伸出手:“把那卷帛书给我看看。”
      吕布打开帛书,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这升迁令写的挺正经的,盖的还是军司马的印。”
      “你以后每个月可以多领一斗粮和半匹布。”
      “还有你是伍长了以后就不用睡同铺,你可以一个人睡一间。”
      吕布问:“那你呢?”
      陆昭眼角弯起来反问他:“现在不是在吗?”
      陆昭把油灯点起来,两个人坐在一起,吕布朝着弓弦,陆昭在整理着账本。
      帐篷外面传来几个新兵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是在议论今天在校场上吕布五射四中的事情。
      陆昭听着他们的议论,继续核对这清单上的各种数字,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
      在传令兵走了不久后,有五名士卒来到帐篷前面报到。
      五个人都是北边各县来的猎户和农户,其中有个叫张横的见了吕布的第一面,就先打量了他腰间挂着的弓说:“你的弓好。”
      他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五个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以后你们跟着我,吃饭,打仗都在同一个伍里,出去五个人,回来也是五个人。”
      张横笑了一声:“行。”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然后伸向吕布:“定襄的。”
      “五原郡的。”
      “我在定襄那边听过你的名字。”
      吕布握住了他的手,但没有接他的那句话。
      他给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后,然后就转身进入帐篷里,他开始分配铺位和安排明天的操练。
      陆昭站在帐篷的角落里,把五个人的名字和籍贯都记在簿册上,然后在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天晚上,吕布在油灯前看着陆昭记录的竹简:“你把第四箭那次失误也写下来了?”
      “当然,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要记录下来,或许什么时候就有用呢?”
      然后吕布把陆昭给拽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一起看着那些竹简,然后时不时的打闹一番。
      他们看着看着也困了,油灯被他们吹熄,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今天经历了很多事,吕布也困了在一会就睡着了。
      陆昭听着吕布的呼吸,他听着这个声音,听了无数次,从少年到青年,从猎户到士卒,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个伍长的号牌。
      每一次的变动后,他和我一直陪伴着,从不离弃。
      陆昭把手伸到布包,摸到那枚写着“吕布,陆昭,同起共居。”的竹简,他沿着字迹的轮廓走了一圈后,也闭上了眼。

      第二卷·黄巾乱 第一章 张懿募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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