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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章 边烽骤起
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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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的边锋是在腊月里起的。
那天,陆昭正在院中扫雪。那扫帚是吕布用竹条扎的,竹条太糙了。陆昭嫌扎手,自己裁了一条旧葛布缠在上面,把它缠的严严实实的。
他扫的很慢,雪被推落到院角,然后堆成一个小小的丘。
他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的散开。
旧羊皮袄裹在身上,领口用麻绳给系紧,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响。
陆昭扫雪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这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从北方草原的方向飘过来,然后被风撕扯产成碎片,断断续续的落在九原县城的上空。
他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扫帚,走到院门口朝北望去。
土路的尽头,几个行人正头也不回的快步往县城的城门方向走。
“奉先。”陆昭朝屋里喊。
门帘一掀,吕布走了出来,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裤,肩背却冒着热气。
他刚刚在屋里修补弓弦,出了一身汗,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
他手里握着已经上好弦了的弓,线上还搭着一只雁翎箭。
“我听见了。”吕布说。
“这是度辽将军营的铜号,在聚集守燧的人。”
陆昭问:“什么意思?”
吕布把弓背在肩上,走到院门口,也跟着陆昭朝北望去:“在北边应该有动静,但还没打过来。将军营在召集各县的猎户和燧卒,去守燧台。”
陆昭看着他:“你要去?”
“得去。”吕布说。“九原县的猎户名册上有我不去的话,县尉会派兵来抓,去了的话,一天两升粟,七天一轮换。”
陆昭不知道为什么就烦躁起来,焦躁的在院里踱步,然后吕布就握住他的手。
他们两个人赶到城门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县尉正站在城门楼下的土台上,身边还围着几个挎刀的县兵。
他的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正在念守燧的条文,声音被风吹的断成了几节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就在这下面,几十个猎户,牧民和少年们都挤在一起,有的扛着弓,有的拎着柴刀,还有的空着手,有些只是来看看热闹。
空气中混杂着羊膻味,汗酸味和雪后泥土的腥气,人群听着县尉的号召嗡嗡的议论着。
陆昭此时正跟在吕布的后面,他们从人缝里挤进去。
他的身形要比吕布单薄很多,肩膀又窄,旧羊皮袄裹在身上,越发越发衬得他轻瘦了。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鼻尖和颧骨处还泛着淡淡的红色,眉宇间的清隽被这些年的风沙给磨去了一层,露出了跟吕布一样更硬的线条,但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着的,从未变过。
“吕布!”县尉念完从土台下望下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吕布。
他认得这个猎户小子,去年冬天的时候,曾经帮他送过一封去曼柏的急信,三天往返也没误事。
“在!”吕布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北坡第三燧,七天,带好以自己的弓和箭,去县库补你三天的干粮,明天拂晓,北门集合!”
吕布说:“明白。”
县尉的目光从吕布移到陆昭身上,打量了一下:“这是你带的学徒?”
“不是学徒。”吕布说。“是我的人。”
县尉挑挑眉,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说:“那就这样,散了吧。”
围着的人群都渐渐的散开了,吕布拉着陆昭的手腕从人缝里挤出来,往集市方向走去。
陆昭的手腕还被他攥着,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滚烫。
陆昭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人。”
吕布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把他的手腕给握紧了一些:“本来就是。你住我的屋,吃我的粮,我又教你打猎,你教我识字。你不是我的人,还想是谁的人?”
陆昭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动了一动,他把被攥着的手腕翻转过来,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但吕布已经回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逃开。
两个人又在集市上买了一些东西。
他们用一张兔皮换来的半升盐,又用一张狼皮的边角料换来了黍米一升,吕布还给陆昭换了一块黄褐色拳头大小的干饴糖,表面上还沾了一些草屑,是货郎从南边带来的稀罕物。
吕布把糖塞进陆昭的手心里,自己则扛着粮袋,拿着盐往家里走。
“甜的东西吃多了手抖。”陆昭说着,手却把那块饴糖握得很紧。
“那就少吃点。”吕布边走边说着。“一天舔一口,七天就舔完了,我回来的那一天,你刚好就舔完了最后一口。”
陆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粗糙的饴糖,糖块表面凹凸不平,他凑到鼻尖上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的甜味。
他默默的把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当他们两个人回到土屋时,天已经沉下去了。
吕布生火,陆昭来做饭,黍米煮在陶罐中,罐子里咕噜咕噜的响,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清香。
陆昭从墙角处翻出一小把干盐菜,切碎了撒进罐子里,然后又切了一块昨天剩下的兔肉也扔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是有点乱,切菜的时候刀锋有几次打滑了,差点切到他的手指。
吕布注意道:“慢点,小心手。”
“不能慢。”陆昭没听他的话。“饭要趁热吃,你明天还要早起的。”
吕布正坐在火堆边上检查着他的剑囊,他把箭囊里的七支剑一支一支的给抽出来,看箭杆这些有没有裂痕,箭镞这些松动没有。
他仔细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三支箭的尾羽需要更换,他抽出小刀把旧的给割掉,从布包里掏出新的翎羽,用丝线重新给缠紧。
陆昭端着两碗黍米饭走过来,放到他身旁。
他瞥了一眼吕布手里的箭矢:“给我两只。”
“做什么?”
“我帮你修。”
“你吃饭我来修箭,两个人做会快一些。”
六条眉看了他一眼,把箭和雁翎过去,然后陆昭给接了过来,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低头缠着线。
他以前给箭缠线的动作比吕布要细,每一圈都排的整整齐齐,但今晚他的手有点抖,丝线有几次从指缝间滑脱,他皱着眉重新捏紧再缠上去。
吕布问:“你手抖什么?”
“没抖。”陆昭平静说。
“手在抖。”
“冻的……”
吕布把碗里的粥全部仰头灌下后,在陆昭旁边蹲下来,他伸出右手握住陆昭正在拆卸的那只手,两只手重在一起,他的手掌完全包住了陆昭的。
陆昭的手指卷曲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了。
“这样子缠。”吕布带着他的手转了一圈,丝线乖乖的躺在箭杆上。
“手要稳,心要空,别想其他的。”
陆昭低着头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了一个奇怪的连体婴似的形状。
饭后,吕布在土屋的前面的空地上教陆昭设陷阱。
这个陷阱并不是用来捕猎兔子的,而是用来防人的。
不用菜刀削了几根尖锐的木桩,然后埋在了院门口的土土土下面,尖头朝上,覆上一层薄土而枯燥,然后再撒上一层雪。
他一边埋然后一边讲解:“脚步要轻,从旁边绕过去,你记住位置,别自己踩上去,如果夜中有人摸进来踩中了这个陷阱,至少能拖住他一阵子。”
陆昭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握着小弩,手指无意识的摩梭着弓臂。
“还有。”吕布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如果真遇到什么急事的话,去找李掌柜。就说是’吕家的人’,他会把你藏进后院的柴门里,你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我不去。”陆昭说。“我就在这等着你。”
“听话。”
“我不去。”陆昭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一些。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守着屋子,守着老红,等着你回来。七天,我数着。”
吕布看着他,他的眼睛,只倒映出他的,嘴唇抿的死紧,但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执拗。
两人对视很久,最后是吕布败下阵来,他叹了一口气。
他说:“行。”
“你可以每天去城墙上望一眼,第三燧在北坡的最高处,那里白天有烟,夜里是火,看见烟就是平安,看见火就等于是警戒。若是三天也没烟也没火,那就别等了,直接去李掌柜的那儿。”
陆昭低下头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说。
他们两个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后,回到土台上时,火光还映着。
两人面对着面,就这么静静看着,谁也没先说话。
陆昭打破了这份宁静。
“七天。”他说。“我等着。”
“嗯。”
“准时回来。”
“好。”
吕布的手绕过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陆昭闭上眼睛,小屋里又重新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吕布看着陆昭的睡眼,低声承诺:“我会回来的。”
…………
拂晓时分,在九原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猎户或者少年,穿着各式各样的旧皮袄,还背着弓,拎着干粮袋,在寒风中跺脚取着暖。
县尉骑着一匹瘦马,在人群前走来走去清点人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偶尔飘过几个字:“……第五燧……粮草……七日一换……”
吕布站在人群的边缘,肩上扛着拓木弓,腰里挂着箭囊和环首刀。
他就站在城门洞里,没有出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袍,是吕布从东市换来的。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枚竹简,默默的看着人群面前的吕布。
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吕布微微点了点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飘不过来。但陆昭看懂了。
“等我。”
然后吕布不再留恋,转过身随着队伍朝北走去,他的步子很大,肩宽背阔,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就这么站在城门洞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守门的士卒从城墙上探出头来,朝他喊着:“那小子,别站那儿了,快回去吧,这儿风大!”
他这才转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的走回土屋去了。
…………
七天很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给逼疯。
第一天,陆昭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后,在院角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他用两个石头做眼睛,一只树枝做他的手臂。
他看着了这个丑丑的雪人,忽然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用脚把它给踢散了。
第二天,他去城墙望向北部的方向,第三燧的位置,那里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笔直的插入天空。
他在那里数着那缕烟,从晨到昏,直到它变成夜色里的看不见的小点才转身离开。
第三天,他教老红写字。当然,老红不会识字,他只是坐在马槽边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念给马听。
老红打着响鼻,用额头蹭他的肩膀,痒的他缩了缩脖子,然后又给它添了一把草料。
第四天,他把吕布的短褐又补了一下针脚,比上次补的还密。
他补完后,穿在身上试了试,但是太大了,袖口盖住了他的手指,站在院子里举起双臂,又放了下来。
第五天,他去李掌柜的铺子买了半升盐,然后李掌柜问他吕布还在守燧吗,他说在守燧。
李掌柜点点头,多抓了一把干果递给他:“第三燧上的那帮人就数你家吕布最能扛,别人都是缩在墙根底下,他就这么直站在风口往下望,县尉都直夸他呢。”
陆昭从他的手里接过干果,默默的听他说,然后攥紧了盐袋子。
第三天的时候,他没去城墙,他怕。
他坐在土台上,把竹简给拿出来,一遍一遍的看上面的字,竹节的上的墨都已经干了,字迹清晰的印在上面。
吕布在第三燧的位置上看着九原县,默默在心里说着“快了”。
第七天的拂晓。
陆昭被一声马蹄声给惊醒。他从土台上跳下来,连靴子都没穿好,拖着鞋就往院门外跑。但门栓太紧,他手忙脚乱的拉开,然后冲出去。
土路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腰杆挺直,背上还扛着弓,手里拎着一只灰色的东西。
陆昭他就这么站在院门口没动,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嘴唇抿紧。
吕布走近了,他的脸上还沾着灰,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一些。短褐上有一道裂口,应该是树枝刮的。
他看见陆昭正站在门口,嘴角翘了翘,露出那颗微尖的虎牙。
“回来了。”他说着,声音沙哑,带着这七天里的风尘。
“七天。”陆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晚了两个时辰。”
“路上打了只兔子。”吕布把那只灰兔举起来给他看。
“想着你快舔完糖了,得有点东西来接茬。”
陆昭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的有点发黑的脸,还有那身沾满泥点子的旧衣服。
他忽然间就冲了过去,像一头小牛一样撞进吕布的怀里,额头抵在吕布的胸口上,撞的吕布向后退了半步。
“你晚了两个时辰。”陆昭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吕布的羊皮袄子里。
吕布又愣了一下,他放下兔子和弓,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陆昭的背,他的身子很大,完全的包住了陆昭,力道很轻的拍着他。
“虚惊一场。”他说。“匈奴游骑在远处转悠着,没敢近塞。将军营派了斥候,跟在他们后面对峙了三天,然后他们退了。我们就是在这燧台上动了七天,没跟去打仗。”
陆昭没说话,他的额头还顶在吕布的胸膛前面,能听见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忽然伸出手攥紧了吕布的衣襟,然后把脸埋的更深。
“以后别去了。”他说。
“不去不行。”
“那带着我去。”
“不行。”吕布说。“你守屋,我守燧,各管各的。”
只要抬起头,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他瞪了很久,忽然松开手转身进屋,把门给狠狠的摔上。
那门没关严,被风一吹,又开了一条缝隙。
吕布站在门口摸了摸被他撞疼的胸口,咧嘴笑了,然后捡起它兔子和弓走进屋,看见鹿昭背对背的坐在土台上,肩膀绷得笔直。
吕布笑着问:“生气了?”
“没有。”
“那摔门做什么?”
“风大而已。”
吕布坐过去,在陆昭的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块饴塘,比上次的那块更大更完整,是他从线库里的犒赏里分来的。
“给你的。”他说。“七天,我没舍得吃,给你带回来了。”
陆昭摊开手心,看着那块鱼塘,然后手指收紧了,汤块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软了,边缘微微的发粘。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起来。
你不如坐在旁边看着陆兆东的肩膀和那颗低垂的脑袋,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他伸出手,在陆昭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答应你。”吕布说。
“以后若是再去,我一定准时回来,晚了时辰你就再撞我一次,我不会躲开。”
陆昭听到他的话,肩膀也不抖了,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看着吕布。
“那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陆昭伸出拳头,让吕布也握住拳头相碰:“现在我们可是发过誓的。”
“不准抵赖!”
“当然!”
那天晚上,两人正坐在井边,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两人的肩头上。
井边上上的雪已经被他们扫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头。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半臂宽的距离,两人的手垂在身侧,几乎碰在一起。
“等开春了,”吕布说。“雪化了之后,路好走,我就带你去晋阳,骑着马走,到时候你来认路,我来掌驾。”
陆昭愣了一下,他看着吕布的眼神,那双双眼在雪光下折射带着一种笃定。
“真的?”
“嗯。”
陆昭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吕布的握在一起,两只手虽然在寒夜中都冰冷,但握在一起,都渐渐的有了温度。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一个雪夜,是吕布背着他,踩着积雪一步一步的走回了九原县这个土屋里。
那时候他的手冻的发紫,而吕布的手滚烫,如今的两只手都已经结了茧,在这里都冰凉,但握在一起却比以前要更加紧密了。
两个人坐在井边上肩,并着肩,手握着手,看着雪从天上落下来,雪已经在他们的肩膀上积下了一层。远处的雪已经被黑暗给笼罩,连样子都分不清了。
两人站起来拍下身上的雪,往屋子里走。路照走在前面,而吕布则走在后面,当他们进门后,陆昭回身把门闩给扣上。
黑暗里陆昭钻进羊皮褥子,吕布躺在外侧,把里侧稍宽的位置留给陆昭,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吕布在入睡前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陆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昭在黑暗里闭着双眼闷声笑着,把手伸到外侧,握住吕布的手,那只手腕粗壮,经脉凸起,他握得很轻,但很久都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么搭着伙过着日子,再大的风雪都不能阻挡住。
第一卷·五原雪 第十章 边烽骤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