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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具 遭刺杀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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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原是被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迷糊间,猎猎的风声不知何时死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黏腻绵软的异响。
那声音黏腻又绵软,像浸了水的橡胶垫一下下拍打着车厢外壁,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湿冷,顺着铁皮的缝隙钻进来,缠上耳膜。
岳原原本还没有完全清醒,迷糊间想起了什么,第一反应摸向自己的腰侧——枪还在。
立马撑着座椅翻身而起,朝两排座椅前看去。
——人呢!
这会儿才是清晨五点多,外头灰蒙蒙的,天空卡在透黑与依稀白光之间。
火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车厢里旅客一个个睡得人仰马翻。岳原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大叔,毫无反应。
他加了几分力道,那大叔直挺挺“哐当”一声歪倒在地,躯体砸在铁皮地面上发出闷响,双目紧闭,一丝抽搐都没有,像尊骤然失去支撑的人偶。
这么大的动静,周遭无一人转醒。连呼吸声都轻得诡异。
满车厢昏迷不醒的逃难者歪倒在座位上、蜷缩在过道里、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模样,竟分不清是睡是死。
唯有岳原一个人站着,一双眼睛在一片死寂里灼亮得发慌。
外头雾气丛生,灰蒙的色泽像潮水一般往车厢里涌,带着湿冷的腥气,悄无声息地漫上脚踝。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始终裹着车厢,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嘴正贴着铁皮轻轻啃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纵然岳原自认身经百战,什么炼狱般的场面都闯过,此刻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还是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头。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堕入了某个荒诞的噩梦——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运尸车,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少了遍地滩刺目的血色罢了。
岳原猛拍了两下太阳穴,揉揉眼睛,伸手一个个确认周围人的鼻息——都还有气。
他稍稍放下心来,目光扫过一排排昏迷的旅客。
万盏不在。
他拔腿就往下一节车厢走。
走到车厢交界处时,忽然扫见车厢门处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再定睛一看——
这黑色外套,兜帽底下扣着鸭舌帽,不是万盏还能是谁!
她正半跪在车厢门边,左手撑着门框,右手捏着一枚银灰色的薄刃,刃尖嵌进了车门与厢壁之间那道不足两毫米的缝隙里,正一点一点往下探。
她歪着头,聚精会神,耳朵几乎贴上了门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大概是在数卡榫的位置。
岳原没有出声,将身形隐蔽在一侧,刻意放缓了呼吸。
在万盏肩头微动、似乎找到了什么的那一瞬间,他猛得伸出手,牢牢扣住了她的左肩。
万盏的手指僵在了门缝里。
薄刃还卡在原处,她的肩膀在岳原掌下僵硬得像块石头,后颈的绒毛根根竖起。
然后那阵僵硬便散了。她的肩膀叹气一般一点一点卸了劲,缓缓将薄刃从门缝中抽出来,收回口袋,这才转过身,抬起头。
“……您老就不能再多睡五分钟吗。”
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她偷眼瞄了一眼岳原衣服下掩藏的宽阔的胸肌与精瘦的腰肢,竭力收回了自己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方才她趁所有人昏迷时,对他的腰上下其手来着,试图把枪抽出来。
然而没想到,这人纵然昏迷,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再加上胸肌腹肌肱二头肌都过于强健,哪怕神志模糊不清,手臂依然如铜墙铁壁一般,牢牢护在了腰侧枪套的位置。
她一对小细胳膊,竟然硬是没能拧得过他。
岳原没有接她的茬,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扇被她捣鼓了半天的车门上,又移回来。
“这些人都倒了,都跟你有关系?”
万盏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只剩半袋白色粉末。
“苋市城北著名黑店荣誉出品,‘吹吹倒’。风来药至人就倒,百试百灵。您要不要再尝尝?”
“呵,不必了。”
岳原冷笑一声,“我能这么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托的就是这吹吹倒的福吧。”
“那倒是。”
万盏大方地摆摆手,“瞧您这黑眼圈,平时估计没怎么睡过好觉。送你一夜安稳眠,就不额外收费了。”
岳原蹙起眉,刚要继续追问,万盏却神情一变,蹲下身,一把将他拉下来。
一团模糊的暗影破开灰蒙蒙的瘴气,贴着车门玻璃缓缓攀爬。扭曲的轮廓一下下拍打着车窗,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岳原抬眼一看,瞳孔骤然紧缩——那竟是一条粗壮的触手!
它粗如人腿,表皮鼓胀着密密麻麻的丑陋疙瘩,每一处疙瘩都在不住往外渗着黏腻的浆液。
触手划过玻璃的瞬间,便留下蜿蜒扭曲的黏液痕迹,泛着诡异的光泽,滋滋冒着细碎的泡沫,散发出一股似腐似腥的怪味。
——类章鱼型攫兽。
岳原心下一沉。没想到攫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看样子,数量不多。倘若是苋市的攫兽潮扑到了这里,外头不会这么安静。
那只触手把车窗挨个盘了一圈,黏液湿答答地涂满了车窗,没找到能插进去的缝隙。不消一会儿,又是一片欷欷歔歔的声响,随后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水。
万盏松开捂住岳原嘴唇的手,低声道,“车停在了一座桥上。水里有攫兽。”
岳原沉默片刻。
“那么,车为什么会停?”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立马翻身而起,朝车头走去。
一路上经过的车厢,旅客全都歪倒在座位上、地上,一片死寂。岳原抬腿跨过一个横在地上的小男孩,回头扫了万盏一眼,声音冷淡。
“就为了甩掉我,你把整列车的人全给药翻了?”
“我只撬开了咱这节车厢的通风管道,”万盏摊手,“谁知道整趟火车的通风口是连通的。无妄之灾。”
“不过——”
万盏话锋一转,“倘若他们没有被我迷晕,这会儿发现火车停了、外头有攫兽,必定惊慌失措。一出声,一车人全完蛋——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说着,万盏装模作样地朝周围晕倒的旅客挥了挥手,“不用谢,不用谢。”
走在前面的岳原懒得回头。他已经发现了,这人的嘴是专门为颠倒黑白长的,跟万盏斗嘴只会把自己气死。
两人不一会儿便到了车头。一扇合金门拦住了去路。
岳原抬手敲了敲,等了一会儿,又敲。毫无反应。
他觑了万盏一眼,不咸不淡道,“驾驶员也被你药翻了?”
万盏讪讪,“这个……我也没有想到全车的通风系统是连通的。”
“……不对啊,”万盏倏地想起了什么,低头喃喃道,“我怎么记得我行动的时候,车已经在减速了……”
岳原没听清她在嘟囔什么,也懒得跟她计较,抬起手臂右手成拳,转了转手腕和脖子,“往后退。”
万盏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想徒手掰开这扇——”
话没说完,岳原已经从旁边消防栓里单手拎出了灭火器。
“掰开做不到。没有发力点。”他掂了掂手里的灭火器,“砸一砸还是可以的。”
万盏抬手试图阻止,“哎有没有一种可能——”
“哐!”
灭火器已经招呼了上去。
万盏盯着合金门表层被砸出的一片蜘蛛网般的裂缝,内心绝望。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胸大无脑只知道使蛮力的金刚芭比啊!
“哐!哐!哐!”
岳原根本不指望她能帮忙,自顾自咣啷咣啷地砸。
万盏一脸黑线,右手滑进衣兜,摸出那枚薄刃,在指尖转了两圈。
自己这种靠脑子走天下的人,是没法跟岳原这种徒有外表与蛮力的花瓶沟通的。
又砸了十来下。岳原一抬肘,险些把凑上来的万盏撞翻,连忙收势,“细胳膊细腿的,边儿上让让。”
“借过,借过。”
万盏不仅不让,还优雅地侧身弯腰,低头从他手肘下钻到了合金门面前,抬手将手里的薄刃一角插进了钥匙孔里,耳朵贴紧合金门,一边摸索着,一边侧耳听锁舌的动静。
岳原手臂缓缓垂下,仍单手拎着灭火器,脑子里浮起了任务单上的那句话。
“万盏,女,栖息城生人,身手超拔,混迹街头偷抢扒拿为生。十一岁后离开栖息城,流浪多地,遭刺杀三百七十余起,皆反杀逃生,无人能防。”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细响。锁舌一缩,门开了。
“很多事情,不是靠蛮力就可以做到的。”
万盏施施然回头,单手拔出薄刃,耀武扬威一般贴在唇边轻轻吹了口气,挑衅地冲岳原抛了个媚眼,将门一把拉开。
随即定在了原地。
岳原看着被拨开的锁舌,眉骨微微一动,视线越过万盏的头顶,朝驾驶舱看去,怔住。
驾驶舱内,污血横流。
挡风玻璃被砸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洞,碎渣散了一地。
副驾驶员的位置上,只剩下了面板上两条长长的手指甲挠出的血道子,大概是被卷起身体往外拖时试图抠住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而主驾驶员一整个脑袋被直接拍扁在了仪表盘上,白花花的脑浆被压得崩裂,身体胸口处被断了口的操纵杆横穿,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咔嚓。”
一声清脆声响。
岳原迅速单手端枪,子弹上膛,将万盏拉到身后。
万盏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过的手臂。在外头流浪这许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危险出现时挡在她面前。
她不由得有些怪异地看了岳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