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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霞光 可真行,真 ...

  •   “……你,确定?”
      秦云青迟疑道。

      “您不都已经教了一遍了,”万盏说得轻松随意,如同在聊明天下雨记得出门带伞一样,“现学现卖,可以一试。”

      “教了一遍?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云青失笑,“我不过是跟你口述了一遍,仅此而已。我甚至没有手来给你示范动作要领。跟你直说好了,镜面设计这个级别的难度,整个铸剑军里能完成的,加上我,不到三人。你要是真能做到……我话放这,本人代表铸剑军,势必要招你进来,不可能教大好人才流落江湖。”

      万盏眸光一亮,“您说真的。”

      “当然真的,不开玩笑。”
      秦云青压根不信她能做得到,眉目端肃,“你也别开玩笑了。我再发一枪信号,你趁攫兽注意力被牵制赶紧走,别再异想天开。”

      万盏低头看了看秦云青左肩上的肩章,突兀道,“黑金是你们铸剑军的标志配色吗?”

      “……我们的徽章是黑底鎏金剑,其他需要表明身份的物件也就都沿用了这个配色。”
      秦云青不明所以,更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万盏为什么还有闲心提无关紧要的内容,
      “我见过你们的军用摩托,配色很好看。”
      “……”
      一排整齐的问号都写在了秦云青脸上。

      万盏低头抻了抻掌腕,“秦上校,您说的,我要是能做到——您推荐我进铸剑军,哦不,尖刀军校就可以。”

      秦云青倒吸一口凉气,手臂更紧地护住了腰侧的枪。
      万盏瞥见了她的动作,低头笑笑,倒是没有出现秦云青所担忧的夺枪行为,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

      那里,一缕霞光映进商场的天窗,在墙壁上投下漫射的浅红深橘倒影,深深浅浅,浮浮沉沉。
      秦云青盯着那缕霞光,沉默半晌。

      即将再一次入夜,一切都将更加不可测。大部分攫兽具有夜间活动的习性,且就群居藏在人类建筑的地下室里。虽然现在看上去,最大的威胁来自她们身后的巨型攫兽,可一旦入夜,地下室里的攫兽开始成群活动,只会更加生死难料。

      秦云青的左手隔着衣服搓了搓腰间的枪柄,叹了口气,“你到底有多少把握?你这一试,其他的战士反正现在也不知生死,不论他们。可一旦失败,你就得跟我一起葬身于此了,你还这么年轻。”

      “不然呢?”
      万盏耸肩,摊手,“除了死马当活马医,您还有别的办法?”

      “我说了,信号枪里还有一发子弹,至少凭你的身手,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秦云青扭头,与她对视。

      万盏方才为了比画身后攫兽的射击角度与位置,坐在了秦云青的左侧。
      这会儿两人并肩席地而坐,四目相接,头一次见面的两个陌生人,此刻竟生出了几分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相惜之意。

      “跟您撂底说句实话吧。其实,我也是在赌。”
      她转过头,看向面前倾倒坍塌的墙板废墟,瞳孔逐渐失焦,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我过去的短暂人生里,最为深刻惨痛的记忆,是由一声枪声开启,以随后的一连片枪声结束。”
      秦云青抿了抿唇,如果仔细去听,会发现万盏的声线在隐隐发抖。
      她没有出声,听万盏继续讲了下去。

      “那些枪声无数次地炸响在我此后六年的噩梦里。后来的每一次接近枪,哪怕仅仅听见枪响的声音,我都会难以抑制地战栗,害怕,恐惧。”

      “创伤后应激。”
      秦云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个噩梦,“很多战士或像你一样经历过巨大创伤事件的人,会存在这个问题。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会帮你找专业医生医治。”

      “多谢您,其实我也不算太严重。”
      万盏笑笑,伸了个懒腰,“我的应激反应和别人不太一样,我一边恐惧着枪,一边又近乎偏执地想要接近枪。对我来说,它的确危险,却也是我最上瘾的毒品,诱惑着我,拥有它,成为它。”

      万盏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用力张开,又握成拳,捏紧的手指关节泛白,微微战栗,“这种毒瘾我压根无法抗拒,它让我再也不想站在枪口的对面,而是要拼了命地站在枪的背后,将生杀大权握在自己手里。”

      深浅浮沉的霞光倒映里,她的目光如同浸进了曲折的火焰,燃烧着浓重的野心与压制的渴望,嘴角勾起一点模糊又狰狞的笑。

      杀手与佣兵持枪,是想要干掉猎物。
      铸剑军持枪,是想压制敌人,压制攫兽。

      而她持枪,是想要干掉噩梦里的仇人,干掉自己,反复杀死那个无能为力只能听连片枪声炸响的自己。
      她近乎渴求着反客为主,想要压制手里的枪,压制多年来心底沸腾不息的瘾与诱惑。

      再次抬头与秦云青对视的时候,万盏的神情已经莫名沉静下来,目光里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与笃定。
      她扬眉一笑,“秦上校,我真的没骗你,我前不久刚摸过几次枪,就是你们铸剑军的专业配枪。那几次让我觉得,自己似乎特别有天赋。今天,我想验证一下这个假设。”

      秦云青定定地看着她,目睹了这个年轻小丫头的神色从悲怆到狰狞到疯狂,再到此刻的天真无邪,勾起唇。
      “可真行,真够疯。”

      她从后腰处拔出方才刻意用上衣遮挡藏起来的枪,“行,小疯子,我陪你一起疯。我的枪,我的命,今日都交给你,你拿去赌——反正赌不赌的,无非是死路一条。”

      秦云青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她从前不会这样轻易相信一个刚认识不足五小时的陌生人,她从前也不会这样轻举妄动。
      可能是吗啡让人上头?
      让人失去理智,让人痴心妄想,让人幻想凭空信任一个陌生人。

      “您放心,我只拿自己的命赌,尽量不连累您。”

      万盏接过枪,手指摩挲着枪柄熟悉手感,“如果没能压制住攫兽,中途就被发现,我立刻跑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就算是被它吃掉,也尽量不让它造成新的坍塌。您就在这里等下一轮营救小队——我听说您很重要,这拨人进来这么久没消息,他们肯定还会再派人来。”

      秦云青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铸剑军砸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才培养出了我这么一个顶尖射击席。养兵千日,就算牺牲,也总得牺牲地有价值。无谓的高级人才损耗尽量别发生,对于整个军队而言,这才是最经济实惠的事。”

      万盏把枪搁在自己左肩上,比画着位置,“可不是都说,盾位才是核心,射击位不重要吗?”

      “那都是相对而言的。”
      秦云青懒散地换了个坐姿,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的枪法,让我足够重要,重要到可以超越一般性的规则或原则——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万盏轻笑一声,“懂了。”
      “好。”秦云青点头,“我期待你给我惊喜。”

      万盏深吸一口气,左手持镜,屏息凝神,目光盯紧了镜子里反射出的景象,右手握紧枪搁在左肩上,不断变化着枪口的角度和位置。

      还在楼上的时候,她就顺着挡在面前的盾甲缝隙,充分观察了这只攫兽的外部形态。
      它周身九成以上的躯壳,都被粗糙厚韧的革质表皮裹得密不透风,其上更层层叠叠嵌着斑驳嶙峋的鳞片,硬得像是从亘古岩层里剥出的残片。

      方才在楼上看不真切,这会儿凑近了,万盏悚然发觉,它的头颅之上,那些狰狞鳞甲的缝隙里,竟真的如秦云青所说,藏着一个又一个的眼球。
      随着头颅的扭动、表皮的翕张,那些眼球一眨一眨地开合,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昏黑,像一个个蛰伏在暗夜里窥伺着人间的渊洞,看得人骨髓里都泛着寒意。

      但这些渊洞并不是同时开启的,而是随着表皮的耸动汹涌,如同海水下的暗潮一般时隐时现。
      ——既然表皮厚重鳞甲坚硬,连子弹与刀具都无法穿透刺破,那这只攫兽的命门,就只有眼睛了。
      她的本能在悄无声息地告诉她,这些眼球底下,一定有大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判断失误,只要解决掉它全部的眼睛,废掉这只攫兽的全部视力,她就还有机会带着秦云青逃!

      方才在发射信号枪时,万盏趁着信号弹的火花吸引了攫兽的注意力闪身过来,中间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攫兽的方向,顺便还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十多只眼睛。以它丑陋的鼻子为分界点,每半边的眼睛数量在五只左右。
      十八发子弹是铁定够数了,但难度就在于……
      只有十八发。

      给她的容错率太低,能不能枪枪命中,是这一局赌盘胜负的关键。

      万盏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毕竟早年在搞到那把沉笨粗重的猎枪后,她就用满手漏油的猎枪反复练习。被近海基地收缴前,她头五发的误差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左右。

      更别提现在秦云青给她的这把精密□□,打起来只会更稳,准头更高。

      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她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力量偏弱,往往扛不住连续后坐力造成的肌肉酸痛,肩膀常常被枪身震颤压得抬不起来,导致五发之后的命中率急速下滑。
      每次训练时,都只能垂下手臂缓一缓,等手臂酸痛纾解后,才能再次打出高命中率。

      十多只眼睛,十八发子弹……
      如果开完五枪,她的手臂就已经力竭,要怎么办?
      万盏闭了闭眼,左手伸进口袋里,一只短小的管状物体从她的指尖一触即离。

      难得有人这么信任她,不能辜负啊。

      再睁开眼时,她的左手重新将镜片对准,枪口在肩膀上进行了毫厘间的调整,已经瞬间对准了六点一线。

      “——砰!”

      万盏贸然开枪,一发命中。

      秦云青猝不及防,浑身一抖,不可思议地猛得转头盯紧了万盏——她竟然开枪开得如此之果断,果断到了一种近乎唐突、近乎莽撞的地步!

      以秦云青的多年阅历,她所见到的优秀射击者无不是慎而又慎,稳而再稳,平心静气,屏气凝神,方能百步穿杨,一招制敌。
      ——哪曾见过鲁莽成这个样子的乡野丫头!

      她甚至都不确定这个小丫头片子到底有没有瞄准,有没有看清楚!

      枪口在后坐力的影响下猛地一晃,万盏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一下迅速偏转枪口,再次对准,六点一线,不差毫厘。

      这次她连续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响的瞬间,攫兽左侧睁开的眼球接连炸开,浑浊的浆液泼溅在鳞甲上。它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如山的躯骸疯狂耸动,厚重的表皮下似有无数东西在蠕动翻滚。

      可随着每一只睁开的眼睛都被击穿,也压根没有活物出现在它的视线里,它只能凭着剧痛捕捉子弹袭来的模糊方位,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血色。
      钻心的痛楚逼得它愈发癫狂,鳞甲缝隙间层层叠叠绽开更多眼球,那些黏腻的瞳仁疯狂翕张,试图在虚空中锁定敌人的踪迹。

      可每一只眼睛刚从表皮下探出来,便会被精准击穿,炸开一团团花白色的黏液。
      这只攫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嚎叫,这种嘶吼是一种直接震颤神经的嗡鸣,震得整个商场的空气都在扭曲斑驳。它的躯体在地面疯狂翻滚扫动,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那些不断开合的眼球随着躯体的剧烈扭动,在混沌的光影里忽隐忽现,愈发难以捕捉,难以瞄准。

      万盏平静至极,薄唇紧抿,神色冷静到了一个近乎冷漠的地步,开完五枪后迅速缩回墙壁后,颤抖的左手搁下镜子碎片,从口袋里迅速捏出一支透明注射玻璃管,牙齿将针头防护帽咬掉,按住针筒尾部推杆,想也没想一针扎进了自己右臂上侧肌肉处,没有半点犹豫。
      飞快将推杆推到底,拔掉。

      她没有去管身侧秦云青的惊异神色,左手重新握住镜片,闭上眼睛默默数着。

      “三——二——一!”

      她蓦然睁开双眼,双眼亮若星辰粲然,再次端枪瞄准六点一线。

      “砰——砰砰”
      “砰——砰——”

      她平静地一次次瞄准六点一线,一次次果断地扣动扳机,一次次毫厘不差地将受后坐力影响的枪口继续瞄准,一次次命中攫兽右侧的五只眼球。

      整个商场里只剩下子弹的连片砰砰声响,以及中庭那只攫兽的痛苦挣扎与哀号。它的身躯已经因为疼痛而开始大幅扭动,躯干撞击墙壁与圆柱发出的声音震天动地。

      秦云青的后背死死贴近墙壁,咬紧牙关,忍受着右臂因吗啡药效逐步散去而传来的剧烈疼痛,努力偏过头去,仔仔细细地盯着万盏的动作,同时伸出左手,从颤动的地面上捞起方才万盏废弃的针管,在飞扬的尘土中分辨注射管上的字体。

      “军用氯性即效剂紧急注射液。”

      秦云青愣了一瞬,轻笑一声,扔掉玻璃管。

      其实她也不需要看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从把枪交给万盏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选择了对万盏的无条件信任,相信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她此刻依然在尽可能维持摇摇欲坠的神志,试图认真盯着万盏的一举一动,只是因为她真的好奇。

      秦云青想亲眼看看,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开枪如此莽撞,胆子大得离奇,偏偏手稳心细。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做到有意识瞄准,无意识击发……多少经历了多年专业射击训练的战士都尚且做不到!

      而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志愿者,却随身携带了铸剑军盾位战士才有的氯性即效剂,对自己下手时,冷静到似乎戳进的并非自己的血肉。
      秦云青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狂妄又自大、枪法狠对自己下手更狠的。
      ——小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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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极厚,感谢追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