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37、紧急培训 不过就你这

　　给万盏做个紧急辅导这事儿，是秦云青电光石火间想到的缓兵之计。

　　其一是拖时间，万一其他搜救队员能及时赶来，也就不用把全部筹码都压在万盏一人身上。
　　其二，她也想检验下这孩子心性，倘若是个不耐烦的，可能压根不想听她再多废话一句，直接就上手夺枪了。

　　其三，倘若万盏真要动手，在假定万盏真如她所说能百发百中的话，有些重要信息，有必要让万盏提前知道。或许能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能帮助万盏以火力压制攫兽，即便失败，也至少能给这个孩子争取三五秒的逃生机会。

　　至于万盏究竟能不能领会她待会儿讲的内容，能领会多少，就看这孩子的悟性了，她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

　　秦云青从前在尖刀军校兼任过一段时间教官，没少掏心掏肺地给那群军校生讲多年攒下的战斗心得与枪法窍门。但真能领会其中奥义的，五个手指头来数都还有缺。
　　后来干了不到一个月，她就辞掉了教官之职，实在没耐心跟那群没悟性的学生叽叽歪歪，浪费生命。

　　见万盏答应得爽快，且立刻盘腿坐好，摆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秦云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行，你想要我信任你，把枪交给你，那我得先看你有没有这个天赋。”

　　“怎么看有没有天赋？我觉得我挺有天赋的。”
　　万盏依旧大言不惭。

　　秦云青从自己身侧的地面上随手一扒拉，就抓了一把她一天前打落的弹壳。

　　“射击这事儿，挺看天赋的，后天苦苦训练出的肌肉记忆是一方面，先天的感觉是另一方面。而天赋的前提，是手稳，心要比手更稳。”

　　她将手心里弹壳上沾染的尘土吹掉，递到万盏面前，“心稳我目前看你还行。试试手稳，喏，快速叠弹壳，手臂手腕悬空，能叠几个叠几个。”

　　万盏头一次见到这么新奇的测试法子，伸手接过了秦云青手里的一把弹壳，稍微掂量了下重量。

　　这些弹壳口径都不大。她两指拎起一个，扒拉出一片窄小的平地，随意竖立搁在地面上。
　　手臂悬空，手腕悬空。
　　秦云青密切地盯着她的动作，眉心一跳——她居然用的，是中指与食指。

　　万盏又拎起一枚，竖着向上叠，姿态雅致得如同在下棋，从容搁下的弹壳正是她的落子。

　　——上一枚弹壳的底部与下一枚弹壳的顶部，两个圆环的圆心，几乎完全重合。

　　她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拎起，放上，拎起，放上。
　　手腕几乎没有明显的抖动，也没有什么犹豫，似乎是信手拈来，轻描淡写。

　　秦云青稍一晃神，再度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出现幻觉，否则怎么会见到此种惊世骇俗的场景。等她再定睛看去的时候，面前的弹壳“塔”，已经默默攀上了九枚之多。

　　“……”

　　这种小口径的弹壳，她当年巅峰之时，也最多叠了七枚。

　　眨眼间，万盏又放上了一枚，这一枚圆心稍有偏差，弹壳“塔”身微微晃动一瞬，依然稳固，没有丝毫要倾倒的迹象。

　　“……行了，够了。”
　　秦云青伸手按住万盏还想往上试着搭的手臂，“知道你的实力了。下面，听我讲理论，与攫兽作战的基础理论。”

　　“好。”
　　万盏点头，听话地放下手心里还没用完的弹壳。

　　“攫兽最早是从核辐射污染区出现的生物，随着攫兽多次杂交后不断变异愈发强大，很快便突破了人类对核辐射污染区的封锁，形成了对人类社会的全方位入侵。人类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反应过来之后才开始反攻，并建立城墙，建立基地，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其中，陆生的攫兽若还保留着动物外观，就不算难杀。可其中有一大类——也就是我们后面的这种，凭借其杂糅的多组基因序列，逐渐形成了庞大体形，具有极其坚硬的鳞甲和外皮。”

　　凭秦云青的废城清洗作战经验，后头这只估计是一种莫名其妙跟复眼类变异昆虫经多代杂交后的陆生爬行攫兽，否则没有理由会出现这么多诡异的眼睛。她估计，至少达到了Ⅴ级。
　　这年头，昆虫都可以经过多级次变异后和爬行类攫兽杂交变异，简直是对进化论的倒反天罡。

　　秦云青如是想着，但并没有说出来。

　　她刚抬手想要比画，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了，自嘲一笑，伸手把万盏的手拉起来，掰出她的食指，示意她用食指模拟子弹的轨迹。
　　万盏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缓慢地将指尖戳向秦云青展开的左手手掌。

　　在万盏的食指指尖触碰到秦云青手心的那一刹那，秦云青掌心一缩，凭借掌心肌肉的挤压，将万盏的食指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五指收拢，将食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随后她五指倏地张开，向外一推，模拟攫兽表皮鳞甲之间的柔韧与弹性，将万盏的食指推了出去。

　　“这类攫兽为什么难杀，就是因为表皮的抗子弹特性——别说攫兽，哪怕是一个人类，只要穿着防弹背心，在百米的距离上也足以抵抗连发的步枪射击——不过肋骨会断。”

　　秦云青讲解得细致，“表皮鳞甲，就是攫兽的防弹背心。手枪子弹打上去会直接弹飞，步枪、冲锋枪的子弹能嵌入鳞片缝隙，却依然无法穿透，反而会因冲击力而刺激怪兽狂躁反扑。”

　　万盏乖巧举手提问，“这是不是就是射击位在小队里只能辅助、不能主攻的原因？”

　　“没错——大部分情况下，战场都在各个废城里，我们要保护基础设施，就不能用炮弹狂轰滥炸，只能一只一只清洗。”
　　秦云青叹息。
　　“攫兽的心脏、咽喉等致命之处，都被包裹在厚重的表皮与鳞甲之下，射击无法产生有效伤害。实战中，我们大多只能依靠盾位战士与攫兽近身搏斗，要么直接割掉整个头颅，要么利用冷兵器的尖刃，短时间内捅穿攫兽心脏或其他内脏，就能在伤亡最小化的同时一招制敌——我们把这个，叫作‘即刻绞杀’。可一旦做不到即刻绞杀，反而会激怒攫兽，战士的处境便极度危险，撤退都来不及。”

　　“至于我们射击位。”
　　秦云青眼睫一颤，目光调转，落在身前这只已经被杀死的小型攫兽上，“这种情况下还想进行有效射击，要么仔细观察，试图找出攫兽外表的弱点，比如眼睛，比如耳朵，总之干掉它某一方面的观察或行动能力。又或者，根据我们近些年来的战斗经验，每只攫兽都有它的命门所在，一旦能找到这一处命门造成有效伤害，攫兽必死无疑——然而，这处命门极难发觉，尤其在攫兽快速移动的过程中，具体位置很难识别。就算发现了也未必就能瞄准。所以很多时候，攫兽为了吞噬猎物而张开的不设防的巨口，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秦云青声音变轻，“只是在距离过近的情况下，只能以身饲虎——这个，就不建议你学了。”

　　万盏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嘴里还藏着秦云青半拉胳膊的攫兽尸体上。
　　她想起那天招待站的顶楼之上，面对狼型攫兽的袭击时，她最后一枪，也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攫兽嘴里。

　　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用过一次，今日又见识了一次惨烈后果，以后可万万不能再用了。

　　“有什么疑问吗？”
　　秦云青看万盏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停下，让她提问。

　　“那，既然射击位如今已经如此边缘，作用又如此鸡肋，您作为一个射击位，又是如何能够跻身上校之列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有水平，直接夸到秦云青心坎儿里去了。

　　不管身处何种糟心的境地，没有人不喜欢听真诚到这种程度的拍马屁。
　　何况还配上万盏一双诚挚的忽闪忽闪大眼睛。

　　秦云青嘴角弧度翘起。
　　虽然吗啡暂时麻痹了右臂断裂造成的巨大伤痛，但她这会儿仍然浑身上下都是混着泥灰的狼狈，剩下的半截右胳膊缠满了绷带，坠在身侧，甚至还在渗血。
　　但回忆起这些年来以射击席胜任上校之位的历程，她眼中依然闪耀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骄傲神采。

　　她轻飘飘瞟了万盏一眼，“怎么，想跟我学？”
　　“当然。”
　　万盏抱着双膝凑近，眉眼弯弯，神情甚至称得上谄媚，拉踩地毫不犹豫，“那些盾位一个个五大三粗，胸大无脑，全凭一身蛮力。我还是觉得射击位好，是一门优雅的艺术。”

　　“……嘴是真甜。”

　　秦云青有些无语，“你可别瞧不起盾位。盾位能在小队作战模式中走到今天这样重要的位置上，离不开无数盾位战士前赴后继的牺牲。他们必须近身作战、以最近的距离直面凶残攫兽，因此在当前作战三系中，也是伤亡率最高的一种。”

　　她上下打量着万盏，“不过，就你这小身板，盾位也不会招你。”

　　很好，又因为体格被看不起了。
　　万盏悄悄翻了个白眼，移过去坐到秦云青左侧，扶着身后的掩体，扭头侧目观察那只巨型攫兽的状况。

　　“做什么？”秦云青问。
　　“我在，观察。”
　　“观察的结果呢？”
　　“结合您方才的教导，我觉得，可以赌一把。”

　　“赌什么？”秦云青突然警惕，左手手臂压住了别在腰间的枪。

　　“我有一个神奇的本领，不知道，您信不信。”
　　万盏转头，看向秦云青，“一个人从我面前经过，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

　　秦云青默了片刻，嘴角抽动，冷笑，“人的脆弱之处，无非眉心，心脏，咽喉，不然呢？这是什么很厉害的本事吗？”

　　“……不好跟你解释。”

　　万盏怎么可能告诉她，这是自己偷鸡摸狗多年拨草瞻风析微察异，才练出的属于寸光阴的火眼金睛。

　　她指了指后面，“但后面这个，我好像也看出来了。”
　　万盏认真思索，“不过……一旦想要瞄准射击，就必然要露头。可按照之前的经验教训，绝对不能被它看见，否则，露头就会被打掉。”

　　“好超凡脱俗的见解呢。”
　　秦云青语气不咸不淡，嘲讽得十分明显。

　　“……不过。”
　　万盏懒得跟嘴毒的伤员计较，抬起头，观察着地下一层以及身后墙壁所处的空间结构，“在我没找到你之前，它一直都知道你在这里，而你和它互相僵持了那么久……”

　　“因为这里有它害怕的东西——也就是我，它不敢赌。”秦云青淡然道，言语间充满了傲气。

　　万盏默然，半晌才道，“其实我是想说……”
　　“什么？”
　　“我想说，这说明它太胖，挤不过来。”万盏仰头看天花板。
　　“……”
　　秦云青选择闭嘴。

　　“行，我们假设它不过来的原因是体形巨大。”
　　秦云青在因果归责上决定妥协，这种时候争不了馒头也不争口气了，“但是这种体型的攫兽，袭击人的办法反而更加简单粗暴——撞击。”

　　“那倒是。”
　　万盏点头，“之前三四层楼坍塌，就是类似的情况。现在这栋商场内部已经塌了一半，一旦它再次暴起狠命撞击墙壁，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底下。”

　　“所以事情就僵在这里了。”
　　秦云青摊手，“且不说你判断的命门正确与否，一旦我们率先动手，只要没有同一时间对攫兽形成绝对的压制性打击，它的任何暴动都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无论是我先前的第一波袭击，还是你们这批人进来后毫无价值的贡献，都说明了一个问题——这只攫兽的表皮根本无法穿透，且因为眼睛过多，一旦露头就会被发现。而有效的反击，大都需要露头。”

　　万盏觉得她也在说废话，“难道天底下还有不露头就能射击的法子吗？盲狙？”

　　秦云青停顿片刻。
　　“还真有。”

　　万盏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秦云青后面的话。

　　秦云青抬眼四下扫视，果不其然在前方十米处的拐角看到了一面商场里常见的穿衣镜，已经随着先前的楼房震动碎成了一地残渣，只剩一个铝合金的镜框。

　　她指向那边的玻璃碎渣，“高阶射击技巧训练中，有一种在敌方火力密集情形下的射击办法，背对敌方，通过镜子反射来观察，从而尽可能隐蔽身体。”

　　万盏反应很快，立刻趴在地上匍匐过去，捡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玻璃碎片回来。
　　她的身体紧贴着掩体边缘，将镜子举在面前，试着通过镜子向后窥视。

　　秦云青靠在墙壁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当年教官教我们射击拐角镜面处理的时候，教官心里也没底，也没能成功。全班四十多号射击位，只有一个人成功了，且从此掌握了这门超高难度的射击技巧。”

　　“谁？”
　　“我。”

　　秦云青淡然道，随后抬了抬自己的右臂，自嘲道，“但我现在，也不可以了。”

　　“……您可以教我。”
　　万盏抿了抿唇，她不太懂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表达心里的想法，下意识换成了敬语，“您教会我，就又多了一个人可以。”

　　“……小姑娘，别太心高气傲。”
　　秦云青目露无奈之色，“这种高难度射击技术命中率极低，一旦未能命中目标，便会直接暴露位置，再转身正常射击都来不及。在军校里，镜面射击只是一种精巧到极致的炫技，真正在战场上，用得很少。”

　　“怎么镜像射击？您教教我。”
　　万盏并没有直接回应秦云青的话，左手端持着镜子碎片举在面前，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伸直，比了个枪的手势，食指代表的枪柄搁在左肩上，隔着镜子观察指尖的朝向，比对着身后攫兽的角度。

　　……行，敢情这位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主儿。

　　秦云青无奈，但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伸出了仅剩的左手去矫准她端枪的姿势，“镜子里的一切和现实是镜面对称的。正常射击，三点一线，眼睛，准星，敌人。但是当你试图通过镜子观察进行反向射击，此时是六点一线，关键是要找那个一线，你手里的枪，镜子里的枪，枪口的延长线，是不是能和你的目标对准。”

　　秦云青说了这些，突然叹了口气。
　　她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虽说射击这事儿万变不离其宗，但一旦三点一线变成六点一线，难度级别便呈几何倍数暴涨。尤其是镜面反向射击的情况下，握枪角度是反的，后坐力也是反的，加上左手端持镜子容易晃动，再找这个六点一线，难于登天。

　　如果眼前这个小丫头听了这样几句轻飘飘的理论知识就能学会，铸剑军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专业射击位，脸面要往哪儿搁？
　　镜面射击太难，哪怕是她秦云青，彼时也只有单枪能成功，尝试快速射击时，根本无法迅速瞄准快速击发。

　　“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秦云青抬起头，目光越过商场的中庭，望向顶层的圆形弧顶，眯起眼试图通过天光判断时间。
　　“只要你能通过那边的走廊，负一层应该有楼梯能通往地下停车场，会有出去的路。信号枪里面还有一发子弹，我左手虽然准头不足，但开信号枪打掩护是没问题的。你闯出去报信，告诉外头的人我和那对母女的位置，等下一拨人再进来救援吧。”

　　“您还有多少发子弹？”万盏突然出声。

　　“……”
　　秦云青低头算了算，“十八发。”

　　“够了。”
　　万盏扭头，平伸出手，示意秦云青拿枪，“我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