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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面包 要等,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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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信号弹引出的火光惊扰,却没有在视线中捕捉到确切的猎物。那只攫兽愈发烦躁,扭过去的头颅又重新对准了秦云青躲藏的墙壁,鼻腔里不住地出着大气,浓重腥臭的气息在负一层逡巡、盘旋。
万盏侧头望了一眼信号弹划过的半空。如果其他搜救队员还活着,看到信号弹,应该会知道往这个方向靠拢。但只怕他们再次打草惊蛇,又不小心惊动了攫兽。
以这座商场的残破情况来看,倘若再来一次坍塌,只怕所有人都会被压在水泥砖块底下。
她摇了摇头,顾不上管其他人了,等真有其他人靠拢过来再随机应变吧。当务之急,是先把秦云青的胳膊解救出来。
万盏半跪在秦云青面前,打开医疗箱,看了一眼秦云青苍白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递给她水,“我今天才学的紧急医疗培训,不知道你这种情况能不能喝水。你要不再坚持一下,等我把你的胳膊弄出来,包扎好止血后再喝水吧。”
“才学的培训?”
秦云青眉头蹙起,匪夷所思,“你不是医护人员吗?”
“医护小队的临时志愿者。”万盏纠正,出示胸前挂着的志愿者工作证,又给她看自己的白色手环,“刚刚持证上岗,合法合规。”
秦云青简直要被气笑了,闭了闭眼,顿觉自己今天活该命绝于此。
“怎么,军一附院是没人了?竟敢把一个志愿者派来战场腹地,这群人在胡闹什么!”
“有专业医生来,但不知道现在被埋在这商场的哪旮旯里。”
万盏保持半跪的姿势,不理会秦上校的咄咄逼人。她从医疗箱里抽出绷带,学着先前官耘的样子撕绷带,把撕好的绷带整理好后,开始研究怎么把那只鳄鱼型攫兽的上下颚掰开。
使了半天劲,脖子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攫兽纹丝未动。
“别说你这小细胳膊了,就算找三个盾位来,也抗衡不了这种攫兽的咬合力。况且这只早死翘了,肌肉组织僵化,更掰不开。”
秦云青淡淡道,事不关己一般。
从万盏上手掰攫兽牙齿的时候,她就没指望万盏能成功。
万盏泄力松手,叹气,“那可能,只能等其他救援队员来了。”
“等不及。”秦云青说,“既然你们才进来,还是一群这种形状的稀松二五仔,专业救援只怕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到。何况我很清楚,我的手臂已经断在里面了,现在不过是打碎骨头连着筋而已,就算掰开取出来,也没意义。”
语气平铺直叙,坦然告知自己胳膊已被咬碎的事实。
没有悲伤难过,也没有自怨自艾,平静地如同在说今天天气真差劲。
万盏有些发怔,上下牙关轻轻搓了搓。
在外面流浪这些年,她一直油嘴滑舌惯了,此刻这种场面或许需要说些什么来开解,来安慰,来以示同情,可她压根寻不出任何合适的话。
何况这位秦云青上校毒舌的程度,也很难让她安慰得真情实感。
犹豫片刻后,万盏决定行胜于言,从医疗箱里摸出了一把骨锯。
秦云青突然警觉,瞪大了眼睛,“你想干什么!”
“您不是说掰出来也没用吗?里头的都是坏死组织,那就只能锯开了。”万盏眼睛忽闪忽闪,无辜又真诚。
她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在不笑贫里,有修城墙的工人叔叔手臂被掉下的砖块砸得粉碎性骨折,就是陈大爷拿着木工用的锯子当场锯断。
她当时就在边儿上围观,还帮忙把锯掉的那半截手臂捡了回去,问叔叔还要不要。
秦云青被气笑了,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你一个临时志愿者,今天早上才接受的培训,现在,就敢锯人胳膊啦?”
万盏跪坐在她面前,面色平静,“秦上校,你可以选择的。您这条胳膊,必然要被锯断,而目前你眼前能选的,只有我。如果再不动手截肢,就怕整个右臂都会坏死——当然,我是今天上午才接受的培训,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坏死,说不定现在已经坏死了谁知道呢。或者,你可以选择我陪您一起等。第一批救援队已经陷在这里,第二批和第三批就在路上,刚才信号弹也发出去了,其他小队成员可能就在往这里汇合的路上——也可能不在。如果他们许久不来,我们只能靠自己逃出去,而我帮您逃出去,总不能还要在后面拖着这玩意儿。您,自己决定。”
许久的沉默浸没在飘散的尘埃里。
秦云青沾染了尘土的睫毛轻颤一瞬,垂下眼帘,“你那医药箱里,有吗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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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
万盏重重吐出一口气,抬臂擦掉额间的冷汗,也擦掉侧脸上飙上的血珠,鼻腔被浓重的铁锈味塞满。
拿骨锯的时候坦坦荡荡,但真上手把活生生的人的手臂锯开,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秦云青的右臂在手肘以下的位置已经被生生锯断,右臂残肢处被一层层绷带绑成个麻花。
绷带里有鲜血缓慢浸透,渗出,凝固,血小板在断口处拼了命地奔走堆积,试图挽救岌岌可危的宿主。
“吗啡剂量有点小,还是疼。”
秦云青的头发如同泡在水里刚捞出来,湿答答地贴着脸颊,面色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血色,每说一句话牙关都在打颤,但神志还算清醒,“你包扎的手法挺熟练。行,现在胳膊锯了,接下来呢?”
“……别着急。”
万盏低头从医疗箱底部拿出一瓶水,拧开后将水倒在瓶盖里,蹭过去端着瓶盖喂给秦云青喝。
秦云青原本下意识想抬起右臂去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右手了,动作就先被万盏轻轻按住。
“刚包扎完,先别动。”
秦云青沉默了片刻,就着万盏的手抿了几口,清了清嗓子,“你……有多大了?”
“十七。”
万盏仰头,将瓶子里的水隔空往嘴里倒了两口,漱了漱口,直接吞了进去,又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面包,“你要吃吗?”
秦云青扫了一眼她手里面包的包装袋,“这么简陋,不是烘焙店买的吧?”
“……您还挺挑剔。”
万盏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实在不太理解这位秦上校的脑回路,低头将包装袋撕开。
“这是我吃早饭的时候顺手拿的,就揣着了。你应该感谢我顺手带上了,搜救队只给了医疗箱,虽然医疗用品齐全连锯子都有,但没有任何吃的——话说,你身上有迫击炮吗?”
万盏将面包撕成两半,小的一半囫囵塞进自己嘴里,“我上次见到这种体形的攫兽,是被你们铸剑军的人直接用迫击炮炸飞了。”
万盏嘴里塞着面包,说话含糊不清,举起了大拇指,“药到病除,特别酷。”
“……你看我现在的倒霉样子,还有地方藏迫击炮?”
秦云青缓声道,“就算有,也不能用。迫击炮一旦击发,这整个商场都会被炸碎,你我都将死无全尸。”
“那就只能先吃点东西补充体能,再想办法了。”
万盏把手里剩下的大的一半面包递给秦云青,示意她左手拿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秦云青接过面包,低头看着面包撕出的豁口。
万盏咽下嘴里的面包,看她的样子,以为是她嫌分量少或者味道不行,连忙解释,“我早饭没吃饱就被临时选出来加入医疗队了……食堂顺的,味道真的还行,可能不如烘焙店,但真的不难吃。”
“已经很感谢了。”
秦云青打断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我只是很惊讶,在这么一个随时都可能坍塌的商场里,背后一头庞然大物,随时都会暴起置我们于死地,面前是一只被爆了头的攫兽尸体,而你——”
她抬眸与万盏对视,目露探究之色,“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刚刚亲手锯开了别人的手臂。这种糟心的环境下,一块干面包,吃得还挺香?”
万盏耸耸肩,“我过得挺糙的,没那么多讲究。你们铸剑军的食物配给,真的味道不错。”
秦云青缓缓勾起唇角。
“是该向你学习。”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干面包,认真且缓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也有可能是食不下咽。
万盏趁她咀嚼的空隙,用杯盖倒了一小捧水,又喂她喝下。
秦云青抬眸扫了一眼万盏,咽下水,仰头靠在漆皮斑驳的墙壁上,发丝缭乱黏在脸颊上,被万盏伸手捋开。
“你说人生这际遇。几小时前,我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命绝于此,遗书都想好了,但没有手写。脑子里昏昏沉沉,随时都要睡过去,唯一还在惦念的,就是一周前出门时,我爱人让我把他刚烤好的小蛋糕带上,被我嫌麻烦,没带。”
万盏看着她,没说话。
秦云青低头看了看左手里捏着的半拉面包,苍白着脸轻笑,“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结束了,最悔恨的事就是没吃那块蛋糕,一定,很好吃。真的,昏过去前,我一直都在反复地去想那块蛋糕的样子,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没想到被你吵醒,更没想到现在神清气爽,还能吃东西。”
嗯……
万盏上下打量着她右臂断了半截、浑身沾满血污的狼狈模样。
行,是挺神清气爽的。
万盏沉默着听了一番秦上校的濒死感言,觉得不能再这样徒劳等待下去了。眼前这位英勇无畏的女性上校,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吃蛋糕,要是再耽误下去,怕是得从骨科转脑科。
她直起上半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在秦云青身体两侧来回搜寻,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你的枪在哪儿?”
“……你要干嘛?”
秦云青对蛋糕的美好憧憬被万盏骤然打断,诧异道。
万盏指了指墙壁后头,“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干掉。”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秦云青啼笑皆非,眉眼间漫开几分不耐,“我这把枪和你刚才用的信号枪,可完全不是一回事。信号枪差不多能打出去就行,不需要瞄准。但我这把枪,如果你没瞄准,不仅无法对攫兽产生杀伤力,反而还可能激怒攫兽,非常不建议你试着玩。更何况,先前那几个战士激怒了攫兽,端着枪一通乱扫也没让它伤到一星半点,现在的局面,不是一支枪能解决的。”
“忘了告诉你了,”万盏伸手要枪,扬眉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其一,我不是第一次用枪了,至于上一次——”
她打了个响指,“一枪爆头,百发百中。”
万盏脸皮极厚,自动忽略掉招待站那次后几枪由于手臂酸疼导致的射击失误。
“其二——对于战斗这件事,我颇有灵感,应该比方才那些战士要强——我想试试。”
秦云青眯起眼,盯着万盏的眼睛,左手摸到腰后侧,拔出一把管退式G35手枪,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同样掂量着万盏的底细,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你……真的可以?”
“我,真的可以。”万盏在她面前蹲好,与秦云青眸光对视。
眼前的小姑娘明摆着年纪不大,眉眼间更是没半分波澜。
但秦云青却莫名绷紧了脊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慑人的气场缓缓渗开。
像无形的天幕,悄无声息却密不透风地笼下来。
“……”
秦云青左手扣紧了枪托,一时有些恍惚,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不是失血过多后的幻觉。
她为什么从一个小女孩的身上,竟然瞧出了几分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
秦云青从军二十多年,在军队里一直以严苛狠辣闻名贯耳。虽然是一名女性,且在小队中担任的是相对边缘的射击位,但依然以绝对实力博得了上上下下的充分认可与尊敬。近几年她开始带新人,年轻些的后辈见着她都怵得恨不得腿肚子打哆嗦,很少有人敢这样与她四目对视,且不躲不避。
这个女孩年纪比她的一半还要小上许多。虽然凭之前万盏展露出的身手乃至心理素质,她已经对这个小姑娘有了不少好感,也不惮于把性命托付在她的手上。
可身法的灵巧,打绷带的熟练,锯人胳膊的果断……
这些跟枪法好坏完全是两码事!
眼前这个前脚狼后脚虎的困窘处境,她内心深处倒是真有想在万盏身上赌上一把的冲动,只是……抛开感性,她目前并没有看到任何能够证明万盏枪法一流的证据。
至于万盏方才拿信号枪开的那一枪?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只要稍微对着半空就可以击发,完全看不出准头和水平。
她又只是个志愿者,没经过任何军事化统一训练,要赌吗?
……能赌吗?
还是……继续等待?
等这一批搜救队员什么时候能搜到地下负一层?等第二批第三批搜救队员带着更充足的火力来,在不把商场炸塌的情况下还能把她们都救出去?
废城清洗中有一条默认的守则。在已知内部有高等级攫兽情况下,如果一群人陷入某情况不明空间三天以上,无一人活着走出,便可以直接默认全体阵亡。
此时,外围人员可以选择放弃营救陷落人员的性命,对该空间进行无差别的轰炸清洗,不再牺牲更多的性命来投入到无谓的营救行动当中。
而她进入这座商场,到现在已经有至少两天时间了。
要等,还是要赌?
可如果拒绝了她……从眼前这丫头的行事风格也看得出来,真没什么规矩。如果拒绝,不给,她会不会直接上手抢?
以自己现在这半残废的状态,真动起手来,能抢得过她吗?
万盏静静地蹲在她对面,看着秦云青,等待着她的决断。
秦云青突然收手,把枪重新插回腰侧的枪套里,“虽然不合时宜,但我这会儿,想给你做个速成的枪法辅导——你想听吗?”
万盏眼眸蓦得一亮,索性原地盘腿坐下,丝毫不见抗拒和焦躁的神色。
“您是说,第五独立基地的铸剑军里,唯一一个以射击位跻身上校之列的军官,要给我做一对一枪法辅导?”
万盏果断道,“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您上校军衔极大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