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33、支援 这已经不是

　　官耘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真是吃不了一点儿亏，可以，这性格我喜欢。刚才上头下发了一个紧急任务，原本我是要带我的助手一同去的，结果其他帐篷人手不够，把他派去指挥了。我看你还算机灵，敢不敢一会儿跟我上前线？”

　　万盏跟着他一齐把担架在来接人的卡车前放下，没吱声。

　　官耘继续游说，“你们来前线支援，大多是为了志愿补助吧？如果听我安排，半小时后跟我一起上前线，可比待着帐篷里救治伤员拿的补助多得多。”

　　“这里……不是前线？”万盏问。

　　“前线只是一个相对概念。对于碑麦城而言，这里当然是前线。可对于更前方的战场而言，这里是最安全的大后方。”官耘解释道。

　　“最安全？”
　　“相对安全。”

　　官耘立刻改口，“事态紧急，一会儿前线会下来人接我们过去。前头有个别战士被困在了废城一栋建筑里头，存在重伤情形，暂时无法转移，需要医疗小队去紧急医疗干预。”

　　见万盏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官耘立刻按下耳麦，和对面的人通话，迅速给万盏报上了名。

　　半小时后，一辆遮蔽严密的军车载着迅速集结的医疗小队，轰隆隆向前线奔去，如同一把利剑笔直地插进战场的心脏位置。
　　这次的军车车厢不配有任何窗户，内部黑暗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万盏攥着医疗箱的肩带，手心微微出汗。
　　车外子弹与炮火的声音，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畔划过，再在不远处炸开。
　　如同打了肾上腺素一般的快感与战栗，再次在她浑身血液中炸响。

　　万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擦掉手心因不知从何处起的激动而泛出的汗液。

　　到了。

　　万盏本以为他们会被直接送到伤员所在的位置，或者被送到真正的前线处，帮忙把伤员从战场上抢下来，没想到却被送到了一栋三层小楼的楼底下。
　　军车蚌式开合的门打开，像在袒露怀抱中的珍珠，车门直接对准了楼梯口，示意他们上楼。

　　爬上楼的同时，楼顶不时传来的枪响震得楼梯簌簌地往下抖灰，万盏本能地想握紧楼梯扶手，结果发现栏杆都坍塌了大半。

　　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了第二层再往上，墙板断开，只留下空荡荡的裸露楼梯。整个废城的景象，彻底暴露在她的视野当中——
　　楼坍塌了一半，万盏就站在还剩的那一半的边缘，踩着悬空的楼梯，随着整栋楼一同摇摇欲坠。

　　看到楼外景象的一刹那，万盏这才理解，何谓“废城”。

　　废城不单单是这座废弃城市的名字，而是一切被攫兽侵袭、不再有人烟居住的城市或村镇，均统称为废城。
　　这里依然有大厦高楼，有钢筋裸露的水泥森林，有路灯倒塌的街道与摇摇欲坠的红绿灯，甚至还有完善但残缺的供水与供电系统。
　　建筑外悬挂的广告灯牌时而因倏忽而过的电流而被吓得一激灵，闪上一闪，证明自己苟延残喘，电力系统尚未彻底驾崩。
　　个别太阳能驱动的红绿灯依旧兢兢业业，按规律孜孜不倦，周而复始。

　　只是这座城的主人，早已改弦易辙换成了攫兽，还有在人类沉寂后从钢筋水泥的缝隙里长出的小草与野花。
　　人类狼狈退席，万物野蛮生长。
　　似乎也是另一种适者生存的天道。

　　万盏亦步亦趋跟着官耘上了楼顶，这才发现这身残志坚的“半”栋楼此刻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顶楼上居然埋伏着黑压压三十多个战士，她方才在楼下竟然完全没发现。

　　环顾周围，楼顶的边缘处，五位狙击手的眼睛紧贴着战术倍镜，身体隐蔽在掩体之下，密切观察着远处一栋八层高的大型商厦，时不时扣动扳机，不知打中了什么东西。
　　而剩下的二十多位全是虎背熊腰的盾位战士，一个个背靠着掩体坐在地上，擦拭整理随身携带的盾甲与趁手的冷兵器。

　　在来的路上，一名铸剑军战士已跟他们简要介绍了当前铸剑军作战小队的基本构成。
　　为有效应对攫兽袭击，当前采取的主流作战方案是典型的小单位作战模式，作战中需要盾位、射击位与总控三系。
　　三系中，总控席位的职责主要在于与总部接洽勾连，进行地图识别以及远距离报点等技术功能，在团队中承担的是具有通讯纽带作用的辅助位。随着穿越机技术发展以及作战中的伤亡率居高不下，现在总控位仅负责在外围观察放哨，单独成组进行技术支援，不再入队入编参加战斗。

　　因此，现在的小队里，只有盾位和射击位两种类型的战士。其中占据核心地位、在作战中起关键性作用的，是持盾甲与近战兵器的盾位，他们往往占据作战小队中的最多席位。射击位则为辅助，远程负责狙击，近程负责断后，人数较少，在团队中的作用相对边缘。

　　“你们看到那栋八层高楼了吗？里面出现了一只Ⅵ级巨型攫兽，目前杀伤性难以准确预估。我们需要救的几名战士和少量平民都困在楼里了，通讯装置全部断联。”
　　一个总控位擦着额角的汗，蹲在掩体下，一边试图维修手里螺旋桨摔断了半拉的穿越机，一边和新来的医疗小队对齐颗粒度，“我们这里共有五队人员，你们一人跟一队，从上往下一层层搜，每组的四名盾位会保护你们。目标：找到失散的战士，把他们安全带回！”

　　一个同样来支援的医疗队员举手提问，“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总共才五队……不是不信任你们哈，但是……能行吗？”
　　“那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上，总部的救援力量还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人命关天，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名战士！”
　　另一个小队总控位补充道，“军区已在抽调特种部队过来，但战士失联已久，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先派人进去。你们要是也失联了……后面马上有特种队员支援，会再进去救你们的。大家注意，被困在里头的五名战士里，有位军衔最高的长官，叫秦云青，是位上校，也是此次的重点搜救对象。”

　　……确定这不是葫芦娃救爷爷？
　　万盏一脸问号，但还是非常有眼色地没有问出声。

　　“都明白任务了吧？很好，各自整队，一分钟后出发！”

　　官耘见势不妙，插空把万盏拉到一边，一脸紧张地跟她交代，“……我以为就是上前线把伤员拖下来，没想到居然摊上了这种任务。一会儿你也要单独跟队，没法跟我一起了。你千万记住，我们只负责伤员救助，一旦你跟的小队与攫兽正面冲突——跟你没关系，就算发生伤亡，也要等战斗结束后再帮忙，千万要避开攫兽的正面袭击！我们作为医生，只负责在战士的掩护下做紧急医疗处理，战斗跟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明白吗？”

　　万盏伸出食指摇了摇，随后指向官耘，“不，作为医生的，只有你。”

　　她大拇指指向自己，“本人就一普普通通志愿者，外包打杂的，战斗跟我毫无关系。”

　　“……也行。”

　　官耘想了想，放心了，“只要你别傻噔噔往上冲，咋都行。我跟你说，对咱们——不，对我们医护人员来说，在战场上，不制造伤员，比抢救伤员更重要！”

　　“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方才问我要不要过来的时候，可没说居然是这么危险的任务。”
　　万盏背靠掩体坐着，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官耘，不紧不慢道。

　　“……真是对不住。”

　　官耘更紧张了，不停地搓手，“我确实没想到是这么危险的事，把你拖进来真的抱歉，可现在一共五个战斗小队，咱们就来了四个半医疗人员，你可千万不能临阵脱逃啊！”

　　万盏一下子就听出来那“半个”说的正是自己，不由得一哂，并起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腹坐地起价，“都深入前线来了，我怕得要死，你之前说志愿补助——能额外加点精神损失费吗？”

　　她一副淡定欠揍的样子，此刻居然还能讨价还价，跟“怕得要死”四个字扯不上半毛钱联系。
　　但官耘见她一介平民没有在此时临阵脱逃，只是坐地起价仅此而已，顿时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一把握住了她伸出的两根手指，满口答应。
　　“没问题！在基地给你补贴的基础上，我个人额外给你双倍！”

　　“成交！”
　　万盏立马转而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容殷切。

　　纯粹金钱关系的友好协议达成，两人扶着掩体站起身，挎上医疗箱，跟着整队完毕的作战小队下楼。

　　目标大楼是旁边一栋八层的商场，内里中空设计，原本用来悬挂各种巨幅广告与节日气球。
　　据一盾位队员描述，现在藏在楼里的是一巨型攫兽，足有四五层楼之高，就处于商场内的中庭位置。庞大的体型几乎占据了整个商场的中央核心空间，而有一堵墙那么宽的头颅就垂在最下方，趴在地面上，因此该商场越靠下层，愈加危险。
　　他们只能先顺着商场后门的外悬消防梯攀上去，从上往下搜救，以免惊动攫兽。

　　商场内的情况不明，危险系数未知，因此总控位都被留在了方才那栋三层楼的楼顶，从外围密切观察着商场的动静，保持与指挥部联络。
　　除总控位之外的一行人在一片乱石与杂草中半弓着身，每组都把本队医疗队员护在队伍中央，蹑手蹑脚绕到商场后门处，纷纷攀上了大楼外侧紧急逃生用的悬挂消防梯。

　　这些都是铸剑军战士，体能素质非常人可比，速度也不慢。可万盏不行，等爬到八层的外墙铁门处时，万盏已经弓着身双手扶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直冒。
　　其他队员面色如常，甚至比在楼下时更加安静警惕。

　　官耘就在她前面的一队，听见她抑制不住的喘气声，回头给她递了张纸巾擦汗，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道，“你真的好虚——赶明儿我给你看看，开点食疗的办法补补气。”

　　“……”
　　你才虚！

　　万盏恶狠狠地瞪了官耘一眼，擦了擦头上的汗，将医疗箱挎在身上。
　　她肩上背着的医疗箱早在爬楼前就被身后的队员接了过去，直到上了八楼才递给了她。

　　吱呀——
　　大概当年城市被废弃之时，商场里的民众就是从这架消防梯逃离，铁门虽锈迹斑斑，但并没有锁，只虚掩着，一推即开。

　　推开生锈铁门的队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半点声音惊动里头的巨型攫兽。根据先前通讯记录，以秦上校为首的一批人已对里头攫兽造成了有效伤害，但也并不致命。

　　即便身处八楼，才把门推开了一角，已能听见底下巨型攫兽发出的粗重呼吸声，正在伏地休息。

　　为首的盾位战士撑开门，先小心翼翼地让开一半，让半空中歪歪扭扭跟过来的穿越机先进去，随后率领着队员蹑手蹑脚跟进商场。
　　地面布满灰尘，灰尘上盖着人的足迹以及普通动物和攫兽的脚印，杂乱斑驳。
　　为首的队员蹲下身，隔着手套探了探不同脚印灰尘的深浅，判断其中人的足迹是昨天才出现的，应该就是铸剑军的人。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五队人马沿着足迹，分头行动。

　　电梯早就不能用了，他们顺着停运的自动扶梯一层层爬下去，六层到八层只留了一队成员。

　　万盏跟着的这一队负责搜查第四层，然而由于万盏方才生生爬了八层楼，体能已跟不上，同行的队员迁就她，整体速度慢了下来，甚至负责四层以下的小队比他们还更快抵达目标楼层。

　　下楼时，万盏悄悄探身朝楼下望——商场中庭里，赫然耸着一座如山丘般的背脊，背脊上覆满了扭曲嶙峋的甲片，甲片之间布满密密麻麻的疙瘩瘤节，整个背脊正随着一呼一吸有节律地耸动着，透着一股不属于尘世的腐腥气息。

　　终于抵达目标楼层四楼，小队队长按了两下通信耳麦，示意一切正常，随后从四层最边缘的商业街区开始，对这一层逐个排查搜救。

　　四名身高体壮的盾位在前，每人均左手端持一架足有一人高的盾甲，右手则各持一把刃锋磨得极窄的尖头军刺。
　　万盏一边跟着小队往前走，一边默默打量着盾位的装备。他们手上端持的盾甲本质上是一种动力外骨骼器甲，通过机械结构与左臂连成了一个紧密的整体，能够随时架在身前作为防护装置用。
　　盾甲的外侧是一面平整、两侧带弧度的盾牌，似乎由高强度钛合金制成，而盾甲上与双目齐平的位置，则被换为了透明的防弹玻璃，方便战士观察。

　　与此同时，这队唯一一名射击位队员负责断后，双手端枪，枪已上膛，背对着万盏一步步向后退，谨慎观察着四周动静，为其他队员护住后方。
　　与此同时，半死不活的穿越机兢兢业业，始终跟在她这队的身后。

　　“轰——”

　　楼下突然爆出一声沉重巨响，整栋楼都被震了一震。

　　“蹲下！”
　　为首的队员一声厉喝，万盏立刻攥紧医疗箱的肩带，左手扶住墙壁蹲下身。
　　等蹲下后，她抬起头，除她以外的其他五人立刻以她为中心，站成了一个半圆包围圈，四架一人高的盾甲横亘在盾位队员的身前，将万盏的身形护得严严实实。
　　而射击位队员的枪口果断地循着盾甲之间的缝隙探出头，对准视线可及的攫兽脊背处迅速开枪。
　　一时间，商场中枪声、利器与攫兽坚硬表皮的摩擦声、攫兽的嘶吼声响成一片，看来其他小队也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行动选择。

　　万盏循着声音从盾甲的缝隙间朝商场中空看去，方才还平静如岛屿的高耸脊背此刻正在剧烈晃动，似乎是下面的躯体在疯狂甩动，猛烈地拍打着楼下的柱体。
　　射击位队员手中的高伤冲锋枪嘶吼不休，哒哒哒就没停过，滚烫的弹壳噼里啪啦坠了一地，在地面上瞬间铺出一层泛着冷光的铁屑。

　　然而，对面巨型攫兽的背部竟然称得上毫发无伤！高速迸射的子弹撞上那层表皮的刹那，便似被深海暗流卷走的蜉蝣生物，悄无声息地陷进甲片间黏腻柔韧的肌理，被汹涌的海水吞没，不见踪迹，也不见伤痕。
　　待那怪异的表皮翕张，簌簌落下炸开后的弹头碎片，可表皮依然毫发无伤。

　　仿佛刚才的连番扫射，不过是拂过亘古礁石的一丝微风。

　　万盏不由咋舌。
　　这只巨型攫兽，比她之前遇上的那群狼型攫兽要难对付得多。

　　楼下，攫兽暴动得更加厉害，大楼像地震了一般不住地抖动，墙壁上扑簌扑簌掉落大片大片白色漆皮，尘土飞扬遮蔽视线。
　　而竖在万盏身前的四面盾甲明明被盾位战士强壮的手臂平稳架持，此刻却已经在外部的剧烈抖动下无法控制地互相碰撞。

　　轰——

　　又是一声巨响，三层与四层之间的承重柱被突如其来的重力击折，失去支撑的地板应声塌陷。

　　万盏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声响镇压下的茫然，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脚下一空，被失重感彻底吞噬。

　　整个四层坍塌，连同那个才被修好得半死不活的穿越机，一同訇然坠落。

　　——要命了，这绝对不是精神损失费能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