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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弱女子 他疼不疼, ...

  •   一个多小时后,志愿者与医疗支援队一起开往接近前线的位置。远远地,空中横亘坠落的炮火与不断的轰隆枪声一齐告诉他们一个不争的事实。
      战场,就在前方不远处。

      军车在峡谷处停下,这里设置了后方据点。万盏仰头看去,前头炮火最密集处并非荒野,而是一片荒芜的城市,建筑众多但个个破败不堪,蒙灰布尘。大概是曾经有人类居住,后来攫兽潮来临,便被废弃,被攫兽占据。
      如今激战在那里发生,来时听同行人说这是距离第五独立基地最近的废城之一,里头好些资源还能用,上面便想着清洗收复。
      没想到远远看着空荡荡,雷达扫描也没什么动静,结果战士深入废城后,大批量攫兽从建筑物中钻出,对主动送上门的血肉饲料进行大规模围剿,我军不敌,前方惨败。

      原来,这就是人类与攫兽两个世界之间,你争我抢寸步不让的战场边缘。
      往后退,是铸剑军在戈壁荒漠之上建立起的城邦与文明,是以人类的最后尊严与秩序为底线的第五独立基地。向前走,是生与死的边界,血与火的战场,是人类与攫兽以血肉相搏拼死力争的方寸之地。

      一种似曾相识的战栗感袭遍全身。
      那日于野原把枪插进她掌心时,同样的感受。

      万盏左手握紧了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定了定神,起身和其他志愿者一起下车。在被分成了十个小纵队后,他们分别进入了后方救援站临时搭建起的帐篷中。

      虽然这些人方才在车上已通过照片进行了简单的承受力测验,对即将面临的情况有个大概心理准备。然而踏入简易帐篷改成的临时医疗间的一瞬,不少志愿者还是犹豫不敢向前。
      走在前面的几个贸贸然掀开门帘,被迎面而来的血腥味和可怖景象迎面暴击,立刻捂住眼鼻,伏在一旁开始干呕。

      进门地面上有淋漓的暗红色血迹,踩上去的时候甚至会黏住鞋底,随着志愿者们的鞋底挪动,嘈杂成满地斑驳的血污印记,和空气中铁锈味道的腥气污浊在一起,挣扎着生命体在断裂时的难堪。
      已有不少从前线下来的重伤士兵被推了进来,有的士兵似乎身体遭到巨口咀嚼,大半个身体血肉模糊。

      绝大多数一直生活在独立基地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识过无间地狱。
      众生煎熬,痛苦无一刻间断。

      “让一让!别堵在门口!”
      挤在门口的志愿者慌忙让开通道,医疗人员端着沾满鲜血甚至血肉的纱布盘子,从他们身侧路过,丢下一句“还不进去帮忙”便匆匆离开。
      志愿者们赶紧从口袋中抽出统一发放的医用口罩,挡住口鼻,畏畏缩缩走了进去。

      囿于人手有限,帐篷里到处充斥着无意识的呻吟声,很多重伤士兵看上去都状况糟糕紧急,可只有两三张床前有医疗人员。

      “都别愣着了,每张床配三名志愿者,按照车上教的法子立刻包扎,一会儿会有人来送他们进医疗舱。”
      之前车上的那名年轻医生匆匆走进来,下了命令。

      万盏跟着其他的志愿者一同上前,准备随机找一张病床去帮忙,却被那个年轻医生叫住,“所有戴白色手环的,每床站一个作为这一组的负责人,带着其他两个志愿者共同操作。那个女孩,对,就是你,你跟我一组。”

      万盏扭头看了半天,食指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
      年轻医生低头看了看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万——盏是吧?我叫官耘,军一附院的外科主治医师。方才看你心理素质不错,一会儿有个伤势严重的要送过来,你和我一组。”

      话音刚落,门帘晃动,几个后勤兵搬着担架扛着伤员一路小跑闯了进来,直奔官耘方向。
      他们和官耘大概是认识,知道整个帐篷里数这位官医生最靠谱。

      “快来帮忙。”
      官耘立刻指挥后勤兵把伤员连同担架一起放在一张空床上,同时换新的橡胶手套戴上,“这个伤员病情严重,不能再搬动,否则会造成二次伤害。后面的卡车拿来了新担架,你们去再领一个,辛苦了。”
      “官医生辛苦。”两个后勤兵点点头,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连歇一口都来不及就又跑了出去。

      万盏走上前去,学着官耘的样子扯出橡胶手套戴上。

      “来,这个位置,按着。”
      官耘指了指伤员的腰腹处,手里把无菌布扯成长条。
      万盏伸出手,想按下去,可伤员腹部如大嘴般咧开的口子,裂缝间糊着血池,边缘处泛白溃烂。
      她从前只杀人,不救人,竟然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可她更知道这不是能退缩犹豫的时候,不由咬紧了牙,难得展露出几分局促。

      官耘抬眼扫了她一眼,不满道,“怎么,刚才没认真听吗?”
      “听了,”万盏小声解释,“……没实操过,不知道按哪儿。”
      她这才发现官耘耳边还挂着一个耳麦,和于野原那帮特战队员戴着的形制不同,弯曲的弧度圆润柔和,白底红勾边,一角印着一个红色十字。但与寻常十字不同,竖着的一笔,竟是一杆长剑。

      “好,睁大眼睛,我只再教一次。”
      官耘俯下身,左手食指蜷起,中指和拇指分别按在伤员伤口的两侧。

      这个人伤得很重,他只是稍稍用力,伤口顿时血流如注,原本堰塞在裂缝处的血湖尽数涌出,将伤员身下的床单烫出了一朵血色的花朵。

      万盏连忙从旁边拿了官耘方才撕成条状的纱布,想要去擦,谁知被官耘挡住,“物资有限,不用擦。”
      他从万盏手中接过纱布,沉声道,“看仔细了,别眨眼。”
      说罢,他便直接用左手的食指顺着伤口的裂缝,硬生生捅了进去!

      鲜血顿时爆涌,早就昏迷不醒的伤员疼得登时浑身一抖,几乎要从床上挺起来,脖子上坠着的铭牌一同弹起,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阳光般的亮金色弧线。
      万盏这次不用吩咐,立马上前按住伤员还算完好的肩膀与胸膛,将他压回床面躺好。
      伤员其实并没有醒,弹跳只是身体在剧痛之下的机体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了方才被晃出来的铭牌上,上面黑色粗体刻着“黄适”两个字,应该是伤员名字,为防止军人在战场上阵亡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用来确认身份用。
      万盏看着眼前的淋漓创口,恍惚了一瞬。
      这些年来,她从来贪生怕死跑得快,永远赶在攫兽潮来临前撤离即将覆灭的城市。如今才见识到,攫兽侵袭下的真正战场,惨烈如斯。

      而那边官耘面无表情,手法干脆利落,左手的食指依然浸没在伤口的血肉中,右手迅速拎出长条纱布的一角,对着食指戳进的伤口处一点点塞了进去,随后将其后的纱布顺着手指往里面捅,左手食指一寸寸退了出来。
      万盏站在床头摁着伤员不住发抖的胸膛与肩膀,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官耘的动作看。她倒不惧怕血腥景象,可是官耘这样径直把纱布顺着手指塞进人体创口的动作……
      光是看着,万盏就替这位伤员疼得凿心刻骨,更没想到伤口的处理方式,竟然如此残忍且粗暴。

      “为什么不能给他打镇痛药剂?吗啡之类的,没有吗?”万盏没忍住问出了口。

      “吗啡当然有,但是他在战场上已经注射过氯性即效剂。”
      官耘淡淡地看她一眼,继续手上的残忍动作,“有的战士会向组织申请小剂量氯性即效剂随身携带,在战场上若即刻绞杀失败,身体遭受重创,便会于生死一刻间紧急注射,从而在受伤严重、肌肉痉挛的状况下,依然挺住保持战斗力,不至于因为一时失误而彻底丧命。氯性即效剂和吗啡同为中枢性镇痛药,不可以同时使用。”

      “……他注射过这个,氯什么剂?您怎么知道?”

      官耘指了指黄适的肩章,黑底鎏金,干涸的血覆盖了半拉,底下的图案已经看不清晰,但居然是歪着四十五度角贴在肩上的。“单兵在紧急状况下用了氯性即效剂,会把肩章撕下,斜着贴上。”
      “你不信的话,”官耘看了眼将信将疑的万盏,眼神示意黄适腰间的战术腰带,“他们通常会携带不止一只,你翻下他的腰带,或许可以找到剩下的。”

      万盏一只手按住这个叫黄适的伤员肩膀,空出一只手翻开背包。
      果然,战术腰带的隐蔽夹层里,放着一排预充式氯性即效剂注射液,旁边散着一支被拆下的空管,里面透明药剂消失无踪。

      她这下终于看清了官耘所说的氯什么剂的全称,随手拉上战术腰带的拉链。

      叹了口气,继续牢牢压住黄适的胸膛。
      随着一大截白纱布都被塞进了伤口里,不断涌出的鲜血一寸寸浸透纱布后,居然真的延缓了流出的速度。
      官耘抬起手臂,就着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额角喷溅上的血迹,松了口气。

      “医生,他既然打了氯性即效剂,为什么还会这样疼?以及您方才的操作……会不会对伤员来说,太疼了?”
      “战场用的氯性即效剂剂量限制得非常死,三秒就能起效,否则剂量太高会很快产生明显疲倦反应,更加伤害战士的战斗力。这会儿他体内的氯性即效剂已经代谢掉很多,疼是肯定疼的,但是疼完了可以保命。”

      官耘语气淡淡,“我负责的是救人,他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啡不能用的情况下,他只要不想死,那就得扛着。”

      他见惯了这种场面,这会儿血已逐渐止住,呼了口气,“干我这一行,要的就是四个字——”

      “心狠手黑?”万盏真诚接话。

      “……眼疾手快!”
      官耘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过来,用力捂住他的伤口,继续往里面塞绷带,同时按压止血。”
      他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站直了上身脱掉手套,轻点耳麦,示意万盏继续接手。

      万盏连忙换了一副新的橡胶手套戴好,将方才没塞完露在外头的半截纱布牢牢摁在手心,双手重叠按压在这个人的伤口之上,试图往里塞。
      哪怕隔着一层橡胶手套与层层叠叠的厚重纱布,她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这个人身体里渗出的鲜血,正在一厘一厘浸软她掌下的纱布,如同蚂蚁一样绝望地从即将淹没的洞口往外爬,麻麻痒痒。

      这个叫黄适的战士依然处于沉沉昏迷中,喉间渗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周遭环境嘈杂,时不时伴随着其他志愿者的大呼小叫,可万盏依然能听见,这个人正在低低唤着“妈妈”。

      而在她的手掌之下,伤口周围一圈溃烂的肌肉正在富有规律地抖,仿佛心脏此刻就在她手底下泵动,一下下敲打着掌心。
      涌出的血液似乎也带着心脏的弹跳感,在掌心下蓬勃,涌动,号叫。

      万盏杀过很多人,手底下触摸过太多兀自跳动的喉管,扯断过无数温热的动脉,也曾飞快地割开他们的身体。更看着无数人在她的面前捂着喉咙,嗓子里发出格格的呻吟声,绝望痛苦地倒在面前。
      她见识过太多不甘心但又很快被绝望吞没的死亡,也亲手造就了无数这样的死亡。鲜血大片大片地在地面满溢四流,累出猩红的堰塞湖,而她从容后退,不教一滴红色沾染她的脚尖。
      久而久之习惯了,难免天真,难免残忍。

      ……如今不杀人,竟尝试救人,不再寻思如何割开肌体让鲜血从容迸发,而是试图一寸又一寸,艰难止住伤口里倾泻而出的另一个人的生命。
      奇妙。

      “好了,可以松开了。”
      官耘接完通讯,示意她让开,“刚才通知医疗舱空出了几个位置,按照严重程度我给他先报上了。走,帮我把他一起推出去。”
      万盏点了点头,站到床头处握住了担架的一头,双臂用力,和官耘一起把伤员抬了起来。

      “哟呵,看不出来。”
      官耘上下打量着她,“你瞧着瘦弱,力气还能行,这个伤员是军队里的盾位,重量可不轻。”

      “嗯,我不弱。”

      “可以,”官耘点头,“虽然上课听讲不认真,技术不熟练,但胜在有胆有识,心理素质也好。这年头,娇滴滴的弱女子可是不容易活下来的。”

      万盏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娇滴滴的弱男子,也是不容易活下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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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极厚,感谢追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