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31、红十字 真正高耸入

　　彭晶晶盯着面前坐姿乖巧的万盏，气笑了，“万盏同学，你大概不知道，别说这里每天来的报名人员了，整个尖刀军校里的军校生，我全都认识。每个人的报名信息与回答的内容，我也全记得。”

　　此时，一个刚交接了班的军人从岗哨台上退了下来，转了转肩膀活动筋骨，走到彭晶晶身后，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档案局的‘活档案’彭晶晶，眼神特别毒辣，记忆力超群，堪称过目不忘，是真正能使用‘记忆宫殿’的优秀人才。她听过的重要信息，看过材料，甭管过了多久，都能原封不动地回忆出来，绝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他俯下身，手搭在彭晶晶的肩膀上，帮她揉肩。
　　“不然，你以为随便一个人，都能坐在这里负责尖刀军校的政治背景审核吗？”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胸前挂着一枚黑金配色的徽章一闪一闪，格外惹眼。

　　万盏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打量他们之间亲昵的动作，明白了什么。

　　“觉得帅，是吧？”
　　彭晶晶注意到万盏的眼神，笑着道，“从昨天到今天，你盯他盯很久了，一脸向往的样子。”

　　万盏：“……”

　　我能解释吗？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我都不知道昨天和今天站岗放哨的是同一个人啊！
　　……我昨天分明是在看他手里的枪啊！

　　“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觉得铸剑军的军哥哥帅得很。”
　　彭晶晶幽幽叹气，眼神示意身后的军人回去休息，别打扰她工作，目光重新回到万盏身上，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忍心。
　　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新的报名表，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三天后是尖刀军校开学典礼，典礼后铸剑军将进行尖兵大比武暨本年度第十七次军区联合演习行动，尖刀军校派全体新生观摩学习。因为参加人数众多，我们还要单独招一批志愿者进行后勤服务，志愿者不会有这么严格的审核，每天还有三百元补贴，你感兴趣可以报名，参加志愿活动。不过为了保证志愿者安全，估计只会让你们远远看着，感受一下氛围，过把瘾就好啦。”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万盏只得宣告自己的军校报名计划中道崩殂。

　　回去躺尸了两天，万盏瘫得浑身长蘑菇，实在闲不住，加上的确感兴趣当前铸剑军的武装力量究竟到了什么水准，就又爬起来，踩着截止时间的尾巴赶到地方报上了志愿活动的名。

　　万盏从来都是一个居安思危的人。当前虽然尚可混吃混喝等人打钱，但如果那位上峰永远醒不过来了呢？如果铸剑军不再需要她和许圆这种人了呢？
　　如果于野原默不吭声停止给她打钱，她除了杀人越货以外身无长物，又处于这样一个法令严明、宽进难出的第五独立基地，要如何生存？

　　报名时她打听了一下，独立基地里常会有这种志愿活动，本质是以工代赈，每隔一段时间给找不到合适工作的人一份简单的志愿工作，基础救助金外再发一点能保障温饱的补贴，避免无业游民在大街上流浪，或是从事违法犯罪活动。

　　也正是因其以工代赈的本质，志愿者审核比军校报名宽松得多。经过一些简单的测试与问答，只要胳膊腿儿齐全，能听得懂人话，且态度良好服从安排的，都能入选。

　　万盏很快被选拔通过，成为这次尖兵大比武暨第十七次军区联合演习行动的临时志愿者，并领取了写着自己姓名的志愿者工作证。
　　低头摆弄了一下脖子上蓝绳挂着的工作证，万盏有点恍惚。
　　大半个月前，她还只是平关原基地苋市的一个流浪者，困了桥洞底下睡，渴了路边拧开水管饮，饿了跟野狗抢馍片吃。
　　谁知人不如天算，如今她摇身一变，竟然就成了一名军事活动志愿者，人模狗样，冠冕堂皇，身世清白，账户里还有好多钱。

　　人世际遇之陡转，不得不令人叹服。

　　然而等到正式的大比武暨演习行动开始，万盏才发现彭晶晶的确没有骗她。作为志愿者，她只能隔着三百米的安全距离，加上两道铁栅栏和一条通电铁丝网，远远地瞻仰一下军人风采——但凡不是她眼神好，几乎都要看不到人影。
　　除了第一天报到时，遥远的连片枪声让万盏浑身一个激灵，热血沸腾了那么一下下之外，剩下的都是帮忙搬物资、搭帐篷的琐碎后勤工作。
　　干了两天后，万盏甚至已经对子弹击发与炮弹命中目标的爆炸声响毫无反应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心如止水。

　　变故在第三天发生。
　　万盏正在和其他三百多个志愿者一起在食堂吃午饭，一支整装待发的武装小队突然闯进了饭堂大厅，要求所有志愿者放下筷子，站立等待。
　　一头雾水的万盏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怀疑是不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哪位长官对他们不满意，特来训话。

　　为首的军官穿着一身军绿棕色暗纹的作战服，黑金配色的肩章烫眼。
　　他拿起了喇叭，清了清嗓子，“各位志愿者，方才突发紧急情况，基地东南侧一百二十公里处新城外围遭到攫兽大规模袭击，当前医疗人手不足，急需志愿者自愿参队，随支援部队一同到前线支援。”

　　“可是我们也不会医疗呀。”底下的志愿者交头接耳。

　　“开往新城的军车上，会有军一附院的医疗人员给大家紧急培训，教简单的伤口包扎、应急医疗处理的方法。此次事发突然，自愿支援前线的志愿者，基地将发放额外补助。如果出现受伤的情况，会有更高的抚恤金——相应地，上前线支援的志愿者，必然也会承担相应的安全风险。”
　　那位军官面容肃然，目光凛毅，“请大家迅速考虑后，慎重作出决定。三分钟之后，愿意到前线支援的志愿者，请到前面集合登记。”

　　三秒之后，万盏第一个站了出来。
　　“好，好样的。”那位军人面露赞许之色，示意她站在第一排，“独立基地感谢你的支持与付出，请稍等片刻，我们三分钟后集体出发。”

　　三分钟后，万盏粗估了一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决定赴前线支援。
　　铸剑军速度极快，立刻安排了一批军车送志愿者随同已集合好的医疗队上前线。每一个志愿者集中乘坐的卡车上，都单独配备了一到两名专业医疗救护人员，现场紧急为他们教学基本的医疗救助。

　　万盏从小学的就是“寸光阴”的杀人本事，后来做的也是杀人越货偷抢扒拿此类见不得人更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学习正儿八经的技术，更何况学的还是如何救死扶伤，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她抱着膝盖坐在卡车上，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畅想未来。
　　等赶明儿离开独立基地，再去其他基地流浪时，或许可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利用在这里学到的医术开一家黑心诊室，专门给跟她一样杀人越货的职业选手处理伤口，绝对稳赚不赔。

　　“这是止血棉，这个，是无菌绷带。”

　　一个年轻的医生被分到了这辆车，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了副薄片眼镜，戴着医用口罩站在车厢中央，举起手里的两样物品介绍，“找到伤口后，先使用止血棉大力按压，并将无菌绷带或任何手头可以用作止血带的布状物品，绑在伤口的近心端处，按压止血。”
　　年轻医生将手里的物品分发下去，让志愿者们互相包扎熟悉操作，“现在前线发生攫兽袭击，铸剑军正在镇压，出现的伤情大多属于撕咬、撕裂伤或贯穿伤，更难以处理的刀伤、枪伤此次并不会出现，救治难度不高。”

　　“……”
　　很好，万盏的黑心诊所计划破灭。

　　年轻医生继续介绍，“前线后方的医疗中心设置了大量卒中医疗舱，只要人没咽气，坚持到送进卒中医疗舱，就都能活下来。我们今天的关键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对从前线下来的重伤军人进行简单快速的紧急止血操作，避免大出血情况出现，保证伤员能够撑到被转运到医疗舱。”

　　上车前，志愿者们就已被告知现在研发出了军用的高痊愈性医疗舱，将人浸入特制的组织痊愈液中进行液疗。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能挺到进舱内，通常就不会丢性命，十有八九能活下来。
　　但是后排人交头接耳的时候，万盏也竖起耳朵听了一嘴。好像虽然这医疗舱能保命，可凡是重伤经医疗舱救治的，即便活着出来，未来身体性能也可能会受到影响，根据各人体质不同，出现不同的后遗症或慢性病。

　　总之，但凡踏入了这片血与火的战场，再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感谢各位志愿者方才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加入我们。但是前线伤情严重，我们需要再进行一个简单的小测试作为遴选，确保被派往前线支援的志愿者具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对于被筛选掉的志愿者，则会被派发一些更稳妥的工作。”
　　医生从身后的助手手中接过了几张图片，从第一排开始向志愿者展示。

　　万盏是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志愿参加的，因此就坐在第一排第一个。她右侧更靠过道的男生比她先看到照片，“唔”一声捂住了嘴，开始犯呕。

　　……这么夸张？

　　万盏满脸问号，抬眼看了过去。
　　年轻医生的手指白净纤细，骨节分明。万盏一看便觉得他一定极擅长做手术，甚至能想象得出来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手术刀，划开人体皮肤、剖开内脏的画面。

　　眼前的照片晃了晃。
　　万盏顿觉走神，连忙朝这只手里捏着的照片看去。

　　画面里，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握着一柄细长锋利的柳叶刀，走的是肌肉间隙，执刀者显然是个老手。
　　刀刃没入皮肤的角度约莫三十度，沿腹白线偏右半寸下刀，划开人体的表层皮肤与一层黄澄澄的脂肪。

　　腻乎的油脂像将融未融的蜡，裹着刀刃向外溢。
　　皮肤与脂肪被划开后向外翻着，露出里头拥叠在一起的鲜红与深红的内脏组织，像极了猪肉摊上贩卖的黏糊器官。

　　万盏定定地盯着图片，想要辨认出这是人体的哪一处器官。裸露的皮肤外侧被手术布遮挡着，看不清具体的位置。

　　所谓人体，说到底不过是一堆生肉的排列组合。脂肪，筋膜，肌肉，内脏，骨头。拆开了摆在案板上，跟猪肉没什么两样。活着的时候裹上一层皮，看着像个人。刀子一划，皮肉一翻，里头的东西和菜市场挂着的下水没有区别。
　　人怕血、怕尸、怕这些摊开的器官，不过是因为没见过。见多了，也就那样。

　　“哎——你怎么还盯着看啊……”旁边男生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万盏这才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了。

　　“认得出来是哪一处器官吗？”年轻医生低头看她。大概是因为这姑娘的反应和前排男生的干呕形成了太过刺眼的对比，他顺口多问了一句。

　　“……可能是右下腹吧。”万盏指了指刀口下方的位置，“血管和肌肉分布，像是腹外斜肌那片儿”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说得太多了，“……以前在书上看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后排几个志愿者忍不住伸长脖子看过来，刚瞥一眼照片就急忙掉开眼。有人小声嘀咕，“她是不是干过这个？也太冷静了吧？”
　　“不像啊……干过的咋还会来当志愿者？”
　　“那怎么这么——”

　　年轻医生扬了扬眉，伸手将第一张照片放到最下面，给她看第二张。

　　第二张不再是手术室里的场景，而是两张人像的对比。前一张大约是个犯人，穿着囚服，眉眼耷拉无神，眼中汹涌着恐惧与瑟缩，头发被剃得露出了头皮的青色。
　　后一张则血肉模糊，眉眼紧闭毫无生机，额间与眉心各有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喷溅而出的黏腻血液浸裹着灰白的脑浆，糊满了半边的脸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已经几乎看不出来样貌。

　　后排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叫。左侧一个年轻女孩直接用手挡住了眼睛，肩膀在抖。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

　　万盏没退。目光在两张人像之间来回走了两遍。

　　两处枪伤。眉心一处，额上偏右一处。从弹孔口径和周边皮肤的烧灼痕迹来看，射击距离不超过三米。子弹从前额穿入、后枕骨穿出，入口规整，出口稀烂。额叶贯穿，死亡发生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想必不算太痛苦。
　　脑浆的颜色发灰，混着血块，说明人死后血液还在往外淌了一会儿。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比对了一下两张照片中当事人的五官轮廓。

　　“同一个人。死后拍的。”她抬手点了点第一张照片里囚犯的耳廓，语气像在确认某种无关紧要的事实，“耳轮下端的弧度一致。鼻梁上的疤也对得上。应该是死刑执行确认照，枪决后的留档。”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干呕的男生张着大嘴看她。后排原本埋头不敢睁眼的几个志愿者也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一排那个瘦削的背影上。
　　车厢后方另一个负责培训的军医原本在给后排发照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扬起眉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万盏身上。

　　“可以了。”
　　年轻医生眉眼淡淡，递给她一个白色的红十字手环，言简意赅，“虽然这个检测很草率，但你尚可，戴上这个，下车跟我走。”

　　万盏将手环套在手腕上，晃了晃。闹了半天就是用血腥场面来筛选。她这六年里手底下不知收掉了多少人命，类似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两张图片而已，算什么呢。

　　年轻医生向后走去，所到之处俱是一片呕吐和反恶的声音。
　　他前前后后走了两遍，最后索性放宽了标准，只要没吐出来的都算过关，才总算把手里的白色手环发出去了二十多个。

　　军车驶出碑麦城城墙、进入荒野的那一刻，万盏伏在车窗上，向后看了一眼。
　　说实话，独立基地的城墙并不算太厚，也不高，只有大约五层楼的样子，远不如栖息城那两道叫作“铁屏”的围墙高耸入云，摩天碍日。
　　万盏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墙根下生活，高耸入云的围墙占据了视野里半个天空，看不见围墙的外面是什么。
　　有的夏夜里，在围墙下纳凉，隔着身后厚重的铜铁墙壁，能隐约听到遥远那端传来漫漶不清的攫兽怒吼声。

　　或许是因为独立基地有铸剑军，以军事立本，并不需要铸造高耸入云的城墙来保护城内的人。铸剑军在血光与火光之间被锻造成了一柄强悍无双的长剑，时刻准备着深深插入攫兽心脏，割开野蛮的喉咙，所向披靡。
　　他们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盾，因此无需笨重的围墙来添上一把胆气的火焰。

　　或许，拔地而起的铁屏并非刚强无畏的诠释。
　　真正高耸入云的，是围墙内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