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30、欢迎 这位万盏同

　　“……流浪算吗？以何为生……捡垃圾？”
　　万盏和面试官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摸了摸鼻子，终于憋出了几个字。

　　面试官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沉默片刻，换了个问题。
　　“请问你的亲人或朋友，是否遭受过攫兽袭击？父母双亡和攫兽袭击有关系吗？”

　　漂亮，这件事陈山也没写，只含糊了一句“意外”。

　　那就结合实际情况如实作答吧。万盏：“那，确实也没有关系。”
　　顿了片刻，万盏问了一句，“……问这个做什么？”

　　面试官正色道，“铸剑军军人这项职业非常危险，甚至可以说是当今最危险的一种职业也不为过。小至我们第五独立基地，大至整个亚斯特大陆，所有公民纳税供养，买的就是铸剑军面对一切危险时随时牺牲的性命。虽然进入尖刀军校和成为铸剑军正式一员之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但一旦被尖刀顺利录用，就意味着你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铸剑军预备役，只要基地需要，军校生同样随时出战，随时牺牲。”

　　“而根据居民服务中心出具的体检报告，你的身体素质欠佳，存在中度营养不良。”
　　面试官低头翻了翻万盏的报名表，查看万盏的其他分数评估。
　　“如果不是兼具强悍的体能和作战本领，同时拥有极其强烈的正义与作战动机，我们不允许普通人进入军校——这也是为什么虽然鼓励大家都报名，但实际能通过审核的寥寥无几，通过率在百分之一与千分之一之间。否则，无论是身体素质与战斗能力的不足，还是意志不够坚定刚强，在战场上都是致命弱点。即便你在我这里通过，后面的考核还会围绕着体能、作战本领与作战意志等方面全方位进行，并采取一票否决制，任一环节没能通过，都不可以进入尖刀军校。”

　　“这样。”
　　万盏点头，“理解。明白。”

　　“那你……”
　　面试官合上手里的报名表，“说说看，你想加入尖刀军校的目的？”

　　目的？
　　想拿枪算吗？

　　万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岗哨下笔直站岗的军人，努力收回自己艳羡的目光——军人身姿挺拔，双手在身前一正一反，紧握着一柄防暴□□，腰里还别着一把配枪，扣在纯黑锃亮的皮质枪袋之下。
　　基地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而在尖刀军校的招生窗口前设置站岗位，多半是为了充台面，吸引路人报名，不见得是真枪实弹。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真的眼馋。
　　万盏笃信，自己这个动机绝对足够强烈。

　　可她更不是个傻子。胆敢直说自己加入军校是想要玩枪，绝对会被一声令下，被全副武装的军人叉出去。甚至就连于野原精心为她遮掩的底细，都可能被独立基地的政务司扒个底朝天。
　　万盏慎重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妥帖的回答，“我想，保护自己。”

　　对面的面试官沉默了一瞬，万盏以为自己答对了。

　　面试官抬起眼，认真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们都想要保护自己。可是如果没有足够厉害的本事和强烈的动机，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很抱歉，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不能接收你。”

　　万盏沉默着点了点头，站起身。

　　离开前，面试官再次起身与她握手，感谢参与。
　　万盏的目光从面试官胸前的铭牌上一扫而过。
　　彭晶晶。

　　还没出帐篷遮蔽的阴凉，她重又扭头折返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双腿叉开，手掌反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壁纸。
　　她直视彭晶晶的眼睛，下颌线冷硬，“我刚才的回答，究竟哪里不对？”

　　旁边的巡逻人员察觉有异，眼看就要朝这边走来。
　　彭晶晶摆手，示意无碍。

　　她温柔一笑，“没有哪里不对。面试问题都是开放性的，没有正误之分。”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万盏寸步不让，目光直直钉在对方脸上。这会儿不需要她再回答问题，她反而姿态傲得像要逼宫，眼神亮得惊人，半点不落下风。
　　“我不要一句简单的结论，我要理由，能让我信服、站得住脚的理由。”

　　万盏自认并非因被拒绝而恼羞成怒，只是觉得方才简短几句对话压根证明不了任何东西。
　　她更自认若论进军校，她绝对比方才排队的诸多普通人都要有潜力得多。

　　陈山设置的档案绝对不至于错漏百出，至少她自己看的时候，没有觉出任何不对。
　　就算档案存在少许考虑不周之处，就算她营养不良身体欠佳，可凭她的能力，哪怕退一万步讲，也不该落得个如此溃败的局面。
　　就这么轻易地被拒之门外，万盏不甘心，更觉得是对她能力的蔑视。

　　“好吧，那我好好跟你解释。”
　　彭晶晶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同时在面前的虚拟屏上将指示语调成了“下一轮等待时长：十分钟”。
　　她双手十指交叉，叠在身前，与万盏坦然对视，“你对自己过去的经历秘而不宣，如果真是个普通人，哪怕四处逃难，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教育，没有正经职业，在这里——”
　　她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过往经历”一栏，“——在这个位置，也至少会想方设法填一些有用的东西上去，一些和求职相关的东西。比如义兵，比如保镖，保安，司机，甚至送货的，保洁。至少要想办法体现出自己有用，是个可塑之才。”

　　“可你是空白的。”
　　彭晶晶姿态温柔且客气，细声细气，清亮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不带重量，却偏生似乎能看穿灵魂。
　　“我们不歧视任何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或是流浪拾荒之人，这个时代没人能独善其身，完整的教育与顺遂的一生是天方夜谭。只要你有保全自己的本领，有混口饭吃生存下来的能力，作为一个普通人，真的也足够了。尖刀军校看能力，不分贫贱，不论高低。”

　　“至于你方才说流浪，捡垃圾。的确是有这种可能的，我们也接受过流浪拾荒的学生。可你写得太简单了，体现不出来任何优点。”

　　“……我填表的时候瞎写的，没太当回事。我优点很多，能力也强，比如反应快，速度快，擒拿格斗本领强等等。这些你都没问，凭这就否定我？我不接受。”
　　万盏立刻反驳，像对峙时不肯收鞘的刀。

　　彭晶晶眨了眨眼，“你身形削瘦，脸颊凹陷，体检显示中度营养不良，很可能的确是流浪者，靠捡垃圾为生。不过，捡垃圾意味着需要常在室外活动，而你作为女性，选择在白天捡垃圾比夜间安全得多，可你面色白皙……”
　　万盏抢白道，“面色白皙怎么了？说明我皮肤好，注意防晒保养。”
　　彭晶晶依然不急不躁，轻轻摇头，“不，面色白皙，要么说明你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在夜间捡垃圾，要么说明你经常遮挡严实，在外活动时戴帽子或面罩。”

　　不等万盏反应或解释，彭晶晶继续缓声道，“还有，你年纪虽小，但右手虎口处有明显的老茧与压痕，拇指根部、食指中指的指腹处均有片状薄茧。这不是拾荒者会有的特征，却是常握匕首或短刀会产生的痕迹。”

　　万盏撑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一缩。

　　彭晶晶顿了顿，“更值得注意的是，你的拇指和食指指尖腹面，偏向指尖前端处，有椭圆形的硬茧，边界清晰，指腹侧面有纵向压痕与细小的浅色伤疤，角质层剥落，指甲边缘磨损，说明常捏窄小刀片，且多年如此——至少五年起。”

　　说到这里，彭晶晶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语调稳得像海浪拍打的礁石，不绕圈子了，径直点破，“携刀自保常见，可你手上的茧子暴露了自己使用刀具过度老练。捏刀片的体痕竟比短刀更明显——窃贼若想偷盗，刀片比短刀更适合探囊取物。”

　　“——别误会，我可没说你是窃贼。”

　　面试官举起万盏交来的表格，在空白的位置点了点，“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写，那无非只有一种可能，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过去，或者说，你的过去，并不适合在这里宣之于口。又或者说，除了真实的结果，你一时并没有想出别的妥帖的借口，编谎话是很难的，一个谎言需要上百个谎言来圆。你很果断，与其说谎被识破，不如空着，且只挑真实的片段来说。”

　　万盏坐在彭晶晶的对面，遍布各种痕迹的手掌就搭在膝盖上，指尖难以自制地缩起。
　　静静地看着自己过去的十七年时光，被置于高功率的刺目探照灯之下，在毫发毕现的手术台上亮晃晃地解剖、拆分、重组，就差没盖棺定论。

　　其实她可以打断的。
　　毕竟这个面试官声音温柔，笑容柔和，一点威慑力没有。
　　至于表格中的空白，万盏不需要思考就能迅速编排出一百种理由作为解释，辩驳为什么留了空白，并尝试论证自己真是个人畜无害的大好人来着，今天来报名因为一腔热血，想要彻底击败攫兽，再豪言壮志一句“为人类而战”。

　　但她没能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听。

　　彭晶晶顿了顿，其实话到这里就够了，甚至已比点到为止更多了一分。她不打算再说自己从监控处看到的万盏排队时的一应举止，也不想提及万盏看向警卫时的眼神。

　　她伸长脖子看了眼帐篷外还在排队的人群，下了最终结论。
　　“如你真如我的判断一般，过去的经历并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讲、放进表格里写——当然，第五独立基地依然欢迎你。我们足够理解你曾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对尊严与道德的让步，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安定舒适的生活。但是很抱歉，第五独立基地光荣守序的铸剑军不一样，作为预备役的尖刀军校生同样不一样。我们筑起的城墙，不只是隔绝人类社会与攫兽荒野的盾墙，更是秩序与公理的底线。”

　　万盏有点想笑。

　　她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不消多说一句话，便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是第一次被人用一个以道德与秩序为纲的全新视角，剖析得句句在理，无可辩驳。更是头一回被人以高位者的姿态，将她过去十七年光阴层层剖开，审视，批评，否定。
　　——说真的，于野原都没敢这么干。
　　毕竟于野原有求于她，虽然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烦人得像个老太婆，但至少表面上不敢直抒胸臆地得罪她。

　　当今的五大基地，她走遍了其他四个，如今却发现亚斯特大陆文明早已崩塌的边缘北境，居然还残存着第五独立基地这一朵闪耀的奇葩。
　　在这个仓皇悲怆的年头，居然还有一个地方恪守人类社会的庄严、道德与秩序，颁布《法令》的最严格版本，试图规训每一个公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几乎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

　　规训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规训让人窒息，让人痛苦，让人更想要自由。
　　这里的法令厚厚三大本，足可用来砸人自卫。但翻开来一一看去，竟无一不是在为建立稳固团结的共同体着想，试图用事无巨细的规则，在乱世的悬空钢丝上与混沌周旋，与不安对峙，为每一个公民提供可以攀附与依靠的绳索。
　　大街上行走的公民，没人有异议，没人觉得窒息。

　　这样的乌托邦幻想，她只在上个世纪的老电影里看过。
　　彼时攫兽刚刚出现在无人之地，还没有侵入人类社会的边界。人类社会尚稳固团结，没有铸剑军，没有五大基地，只有一派欣欣向荣繁花似锦的亚斯特大陆大团结。

　　彭晶晶抬手示意出口位置，同时拨动虚拟屏，将下一位的等待时间归零，“很抱歉，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不能接收你。”

　　万盏点了点头，走出了队伍。

　　彭晶晶温温柔柔的话语，像羽毛似的搔在她胸口处，不痛不痒，但拂不掉。
　　她其实很想吐槽，怎么一个军校报名的工作人员都可以这么磨叽，口口声声全是大道理。一说到所谓的公序良俗道德法令，深信不疑的样子就跟于野原一样，像是奉了什么了不得的圭臬，头顶什么丹书铁券，堪比另一种形式的宗教迷信，张嘴就是大道理，做事就得循规章。
　　流氓遇上秀才，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跟这群人说不清。

　　她很想反问一句——如果文明崩塌，如果食不果腹容身无地，逼得你必须跟野狗抢吃的，或者，有人就在前头巷口等着杀你，这时你们口口声声的公序良俗又在哪里？恪守法令又有什么用？
　　在第五独立基地之外，弱肉强食早就成了新的伦理，适者生存才是今时的天道！

　　可是她问不出口。
　　因为，这里不是。

　　这里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栖息城，也不是百姓仓皇逃难的平关原。
　　这里的人不需要与野狗抢吃的，前头的巷口也没有杀手在等她。
　　这里是独立基地，是血光中锻造出的铸剑军镇守之处。他们视公理与正义如山，永远为人类的生存与尊严而奋斗。
　　面对面试官清亮笃定的目光，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
　　于是只好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万盏身后又传来了彭晶晶细声细气但依然有条不紊的审核询问。

　　“请问您过去的职业是？”
　　“铁路列车长。”
　　“请问您过去，是否有亲人朋友遭受过攫兽袭击？”
　　“有。”
　　“请问您这位亲人朋友的现状是？”
　　“亡故。”
　　“对于您的遭遇，我很抱歉。请问您想进入军校、加入铸剑军的原因？”
　　“有人给了我一封推荐信，说有朝一日我想报仇，可以来这里。”

　　万盏霍然转身，讶异地看向报名队伍的最前方。
　　正在接受审核的那人正伸出手，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给彭晶晶。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与她四目相接。
　　——吴蔚。

　　吴蔚目光冷淡，面无表情，并没有展露出任何见到熟人的亲切感，只是稍稍点头示意，四舍五入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过头去，看向彭晶晶。
　　彭晶晶郑重起身，双手将盖了戳印的报名表递给她，“吴蔚，您好，尖刀军校欢迎您的加入，从今天起，共同为人类的生存与尊严而战。”

　　翌日，万盏再次出现在了尖刀军校的招生窗口。
　　“您的过去职业。”
　　“列车长。”
　　“是否有亲人朋友遭受过攫兽袭击。”
　　“有。”
　　“亲人朋友的现状。”
　　“亡故。”
　　“想进入军校、加入铸剑军的原因？”
　　“为亲人报仇雪恨。”

　　彭晶晶合上报名表，幽幽叹气，“这位，万盏同学，你真的不能当我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