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29、面试 想持枪吗？

　　过去那六年夜不能寐、打打杀杀疲于奔命的日子，她的确是过够了。

　　然而猛地安顿下来，突然不用再为生计而发愁，不用再为逃命而奔波，万盏在伤口彻底好全后也仅仅安安稳稳睡了三天，便开始浑身都不舒坦，不适应。
　　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无聊到彻底睡不着觉。

　　睡不着、闲不住，没办法，只能出门闲逛。
　　她倒是没打算再做回走街串巷的混混。万盏虽然不在乎于野原的三令五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如今过得这么舒坦，犯不着跟好日子过不去。

　　随着出门闲逛次数的增多，她除了熟悉环境以及消磨时间，也是想找事情做。
　　如今对她而言，天下的确再没有哪儿能比第五独立基地更安全。如果人生暂时不需要她怀揣着秘密仓皇逃亡，不需要成日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人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混吃等死，或许，是得学点别的手艺，找点儿正经事情做。

　　这天路过市中心，不远处几个摊位帐篷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宽敞的马路都挡得走不动道。
　　万盏瞥了一眼，猜测是促销领鸡蛋之类的。
　　她不喜欢凑热闹，如今拿着于野原的钱，更不差这点鸡蛋，扭头就想绕道。

　　突然，一张传单塞进了她手里。
　　“嗨，当兵从军了解一下！以我热血青春，铸造钢铁长城！军校报名！走一走看一看呐！参军当兵无上光荣，入伍固防安国兴邦！”

　　万盏莫名其妙，“什么军校？”
　　“尖刀军校！独立基地唯一的预备军校！包食宿，保就业！只要进入了尖刀军校，就是一名光荣的军校生，铸剑军预备役！优秀毕业生直接加入铸剑军！没进入铸剑军的也会分配到巡防司或警司工作！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发传单的小哥热情洋溢，“就在前面排队，报名审核后只要再经过八重考核，就可以加入尖刀军校！小姐姐我看你年纪正正合适，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八重审核，是不是太过分了。”
　　万盏低头看手里的传单，“尖刀军校正在火热招生”十个鲜红的大字，烫得她蹙起了眉。
　　——独立基地唯一的预备军校，就这个画风？确定不是山寨来骗人的？
　　配上面前这位宣传小哥，像极了传销诈骗。

　　“正是因为严格，所以才要努力宣传嘛，确保每一个有潜力的人都不放过……不被遗漏！”
　　小哥热情似火，“我瞧你就很不错！风华正茂，气质不凡，根骨奇佳！就是稍微瘦点了……哎没关系！赶明儿练练就好了。要不要先去填个报名表试试？只要报名并参加后续考核测试，就会有一千基地币补贴！被刷下来也不亏！重在参与嘛！”

　　“……”
　　一千基地币？她可是账上有三十万的富婆。
　　万盏没动，十分倨傲，脚尖都不打算挪一下。

　　“小姐姐求你了！你这么人美心善，只要去填个报名表，我就能拿到一百五十基地币的奖励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了，就去帮我填一个吧！”
　　小哥声音蓦地变软，不放万盏走，双手合十哀求她，几乎是将软磨硬泡做到了极致。

　　“……你倒是挺擅长做思想工作的。”
　　万盏觉得应该叫于野原过来学学，亲眼看看人家是怎么做思想工作的。

　　“嗨，我拿这份工资，自然要对得起工作！”
　　小哥见万盏松口了，立刻趁热打铁，二话不说把她往队伍末尾推，“队伍看着长，其实排队速度很快的！领了表格填完后就能进入第一步的审核环节，过了审核后再去测试，明天一千补贴金就到账！”

　　万盏稀里糊涂地被推了过去，排在队伍末尾。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宣传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段时日安逸久了，连带着警惕心和防范意识都弱了许多，竟然三两句话就被“骗”过来排什么破队，报名什么破铸剑军。

　　她摇了摇头，将传单折起，准备趁那个小哥不注意，脚底抹油趁空溜走。

　　就在她转身迈出脚步的一刹那，街角出现了一列例行巡逻的士兵，正绕过路口，朝这边列步走来。
　　万盏虽然没打算在第五独立基地的地盘上惹是生非，但毕竟当了六年街头混混，即便前些天和那群铸剑军特战队员相处了好几日，依然还是本能地，见着士兵就下意识想跑。

　　可此刻这队军人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避无可避，此刻扭头就跑，反而显得心虚刻意，万盏只得强行刹住脚步。

　　这队士兵个个挺胸抬头，配枪斜跨肩头，深黑腰带勒出精干的腰身，像铁箍卡住一截截精悍的树干。高筒长靴紧紧裹着小腿，每一步起落，靴底的铁掌砸向石板，铿锵声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震得人胸腔里的脏器都跟着微微移位。
　　连同万盏在内，挤挤挨挨排队的人、匆匆过路的行人——几乎所有攒动的人头，都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一拽，齐刷刷扭向那列踏尘而来的军人行注目礼。

　　千百道目光黏上去，像飞蛾扑向灼烫的铁壁。有艳羡，有敬仰，有畏惧，也有钦佩。百般滋味搅作一团，沉甸甸地挂在每一双眼底。

　　这支肃杀的巡逻队伍横推过来，活像一堵从地底骤然隆起的铁墙，阴冷、厚重、不可逾越。方才小哥那句“铸造钢铁长城”的宣传语尚在万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此刻却与这堵移动的实墙轰然相撞，严丝合缝地嵌进压顶而来的铁色剪影里。
　　沉甸甸的、不容分说，叫人半晌连气都忘了换。

　　万盏的目光一动不动，死死黏在了这群巡逻军人的腰上。
　　他们，一个个都有枪。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乍然出现。
　　树挪死，人挪活，思路要打开，想法要灵活。
　　既然于野原死活不同意她持枪，或者说，《独立基地法令》不允许公民私自携枪——可如果，假设，万一，她参军成了铸剑军的一员，那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持枪了？

　　这个念头几乎称得上是稍纵即逝，一晃神指尖没捏紧，传单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万盏目光定了定，弯腰将传单捡起，将这个稍纵即逝的念头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她先前倒是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哪怕和于野原那些人朝夕相处的几天，她也从未萌生过任何加入他们的想法。
　　毕竟，一个在外流浪逃亡六年的小混混，很难将自己和铸剑军三个字联想到一起。

　　万盏低头摩挲着传单光滑的纸张，陷入沉思。
　　既然私自持有枪支不合法，当前唯一合法持有枪支弹药的方式，便是进入各基地的卫军，成为有资格配备武装的部队成员。
　　哪个基地的城卫军又能与独立基地的铸剑军一决高下呢？哪个基地的武装力量，能与铸剑军的精制枪械相提并论呢？
　　铸剑军及其尖刀军校的招生宣传语就合该改改！
　　想持枪吗？
　　铸剑军是你的不二之选！

　　况且，就凭她的身手，还有上次在招待站遭遇攫兽袭击时的射击手感，她有足够的自信通过这八重考核。
　　都说从军苦，但她在外头流浪奔波了六年，自认没谁比她还能吃苦。
　　反正她现在一天天在独立基地里米虫一样混吃混喝，跟违法乱纪沾边儿的事情一个也不让做，一身旧本事毫无用武之地，不如去军校磨一磨，学些新玩意儿。
　　进去正经上个学，摸摸枪过把手瘾，总是不亏的。
　　不过是个军校而已，毕业后去不去铸剑军另说，一旦待得不舒服，不爽了，大不了扭头就撤，随时退学跑路就是！

　　说不定跑路前，还能再顺把枪走！

　　这一想，思路顿时开阔了不少，前途一片光明。
　　万盏心下略定，决定一旦做了就不再轻易更改。她默默撤回了方才离队的脚步，回到队伍中，继续排队。

　　宣传小哥没骗她，队伍看着长，实际上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她就排到了招募窗口前，在被上下打量了一通、做了一系列简单的身体基础素质测验，刷完ID卡确认身份合法，再填写了一堆表格后，万盏终于顺利进入了政治审核环节。
　　看来进尖刀军校，似乎也不是很难？

　　“背景审核，这边走。”工作人员引路，让万盏去五号窗口排队。

　　“这位同学，你好。”

　　负责政治背景审核的面试官是一位女性，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开阔却有一双弯弯细眉，起身与她握手。
　　万盏将表格递出，礼貌地浅浅一握，便松开手自顾自坐了下来。

　　面试官也坐回原处，一边翻看万盏递来的报名表，一边抬头翻动虚拟光屏上根据万盏刚才刷卡而实时同步的个人档案信息，亲切道，“我看你手写的表格中‘教育经历’一栏是空白的，之前是否上过学校，受过系统教育？”
　　万盏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新建档案，“在这里上过预科学校，后来就没有了。”

　　“没关系的，这个年头，接受过基础教育能认字就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完整上过学的。”
　　面试官又道，“你填写的是父母意外双亡……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没关系。”

　　万盏一哂，她早过了会为父母身亡而感伤的年岁。

　　“那请您谅解我随后的问题。您之前的工作经历是什么？或者我换句话问，请问在父母双亡之后，您以何为生呢？”

　　“……”
　　完了，这事儿档案里没写。
　　很好，陈山同志一级情报员的尊严，就此坍塌。

　　不过仔细算算，这事儿其实也怪不到陈山身上，他只负责把万盏的新建档案中从前在第五独立基地内可查的部分落实得明明白白。至于万盏后来随父母去平关原基地，再到被李黎少校带回的这段时间里，档案中只一笔带过，独立基地内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去平关原基地核查。

　　档案里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那就，结合实际情况说说看？

　　万盏突然无话可说。

　　她携风带雨这些年，漂泊寥落，虽然不要脸地自称一句“偷鸡摸狗专业选手、杀人越货职业玩家”，且自认皆是生活所迫，勉强也当得起一句问心无愧。
　　可此时此刻坐在目光密密匝匝审视着她的面试官前，她回望过去，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无话可说。

　　于野原三令五申过，把她的过往埋在肚子里，不允许透露出去半点。他的属下也费了大工夫将她的背景洗白，她断然不至于没脑子到在面试环节里直抒胸臆，坦诚自己真正的过往。
　　于是，她赖以存活的那些本事，逢人就夸夸其谈的逃亡经历，此刻竟没有一个能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展开来跟面前的面试官说道说道。

　　难道让她说自己专业逃难？十一岁之后的主要经历与人生目标，就是尽职尽责地当一个街头混混？不断磨炼自己杀人越货的本事，然后努力活着走出那三百七十余场刺杀？

　　万盏从没有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街头混混有什么不对。她是在不笑贫里长大的，自幼接受的观念就是不笑贫也不笑娼，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可是，于野原不这样认为，于野原背后的第五独立基地，不这样认为。
　　第五独立基地的法令规章，更不这样认为。

　　她坐在面试官前，大脑飞快转动几乎要磨出火星子，平素里伶牙俐齿八面玲珑的一个人，这会儿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排除掉杀人越货的本领，万盏同学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过去潇潇洒洒孤身一人走江湖，凭借一身绝技踏遍血雨腥风。
　　可到头来，以独立基地的法律规章与道德标准为度量衡。

　　她万盏血里浸风这些年，到头来，只能算是个无业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