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3、骗鬼呢 您这么激烈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比方才更加拥挤了，但凡是能买到票或抢到票或偷到票的，全都拼了老命往闸口里挤，试图赶上最后一趟班次。
　　而没搞到票的，同样也在往里头挤，虎视眈眈地盯着闸口，随时准备趁混乱中冲进去，随便攀上一列火车——就算没混进去，也能等列车停止运营、闸口彻底打开后，第一个冲出去顺着轨道离开。
　　公路太容易发生道路垮塌情形，加上四面朝天漏风，遇上荒野上闲逛的攫兽几乎没处躲。
　　现在想要安全地离开苋市，要么坐火车走，要么，插上翅膀飞出去。

　　万盏头上盖着一层鸭舌帽又一层卫衣兜帽，手往外套侧兜里一插，跟在岳原背后吊儿郎当，亦步亦趋，完全靠着岳原挤出的人流间隙朝前走，当起了甩手掌柜。同时不住的上下打量他。

　　岳原早便感受到了她不怀好意的目光，但不以为意，只是右手隔着漆皮上衣，一直若有若无地轻轻搭在腰带处，不断逡巡车站入口周遭的人群，目光如炬。

　　随着时针逐步朝四点三刻挪近，前头车站入口的秩序越发混乱。
　　人群越发躁动，前排的乘客高举起手中的车票大声喊叫，让工作人员赶紧放他们进去。
　　苋市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此时有票的没票的、真票的假票的，都疯了似的想往车站里钻，早进去一秒，就能多一线的生机。
　　车站口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又要逐一验票，又要拦住试图闯闸的，已经明显快要拦不住。

　　岳原加快了脚步，左手向后劈开人群，看也不看便准确攥住了身后万盏的手腕。

　　万盏垂眸。
　　手腕上扣着的手指骨节分明，与她手腕肌肤接触的指腹处藏着一层厚茧，是持枪多年的人。

　　“兹——呲——兹呲——赫兹刺啦——刺啦——”
　　苋市火车站破旧的广播突然被启动，猛然增大的电流声几乎直接戳向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方才还喧闹不停的人群不由得纷纷蹲下身，抱住头捂住双耳。
　　一时间，半空中赫兹赫兹的电流声与群众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半晌后，电流声终于停下，一板一眼的电子女音传出。

　　“现在广播，现在广播，请大家保持冷静，切勿冲撞闸关，保持秩序，有票者保持秩序，排队进站，无票者禁止入站，违者将处以十日监禁。铸剑军即将抵达苋市进行攫兽清洗活动，请大家保持冷静，苋市是安全的，苋市是安全的。”
　　“再重复一遍，苋市是安全的，有票者排队进站，无票者禁止入站，禁止入站。最后一班列车离开后，车站闸门将开放，欲离开苋市者，可自行通过火车轨道离开苋市。”

　　又伴随着一串吱哇乱叫的电流声，广播终于清静了下来。
　　万盏垂下方才捂住耳朵的手，抬头望了眼外漆脱落、颜色斑驳的广播喇叭，轻笑了一声。
　　“骗鬼呢。”

　　前头的岳原正将手搭在衬衫领口处的贝母纽扣上，轻轻点了一瞬，闻她此言瞳孔微缩，转过身紧盯着她，再次抬手，攥住她细伶的手腕。
　　“怎么，你不信？”

　　“自然是信的。”万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反讽却藏也不藏。
　　她的手腕被他攥出了红痕，面上却没有半点吃痛的意思，丝毫不示弱，只是暗自转着手腕拧着劲儿，淡淡笑着。
　　“只是有点好奇啊。你玩过规则怪谈吗？既然铸剑军即将抵达，为何火车还要停运？既然安全，为何最后一班车次走了后要开放轨道？有点子，有趣哦？”

　　岳原目光渐沉，带有审视探究的意味，可从她冷淡的脸庞上，依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您这么英明神武的，没听出来？还是说——您相信铸剑军啊？”
　　万盏嘴角翘得更高，却不是笑，更多是讥诮。

　　岳原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瘦伶伶的细长身材，裹了一件空荡荡的外套，袖口衣襟破得厉害，衣角打着补丁，脏得甚至看不出来是不是黑色了。
　　里头卫衣的下巴线头懒散散地坠着，跟主人一样没有骨头似的嚣张地耷拉着，一侧的卫衣系带不知为何，从上到下打了六个结。
　　岳原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衣着，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素来衣冠端整，有些轻微洁癖，对她张牙舞爪街头霸王式的穿衣风格忍不了半点。

　　再往上看，面色白皙，似是久不见光，可脸颊两侧朝里凹陷，过于瘦削，大概是饥一顿饱一顿造成的营养不良。
　　鼻尖翘着，一股子倔强意味。眉形斜飞似剑，仔细看称得上剑眉星目。眼睛若是睁得圆了，水灵灵的，竟还有一副无辜相，非常能骗人。

　　岳原此刻才信了半分那份情报上的内容。
　　眼前这个叫作万盏的小姑娘，一个能三拳两脚干掉两个彪形大汉的流浪丫头。
　　大抵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心下有无数的疑问，可此时此地都不是合适的问话的机会，也不接她的话，扭过头不再看她，趁着周遭的人正驻足犹豫，继续扯着万盏的腕子挤开人流，朝闸机口大踏步走。

　　而他的脑海中，全然是方才那段刺啦乱叫的电流声，经过摩尔斯电码破译后的结果。
　　“苋市危，找到目标人物后，请尽快离开。”
　　“重复一遍，找到目标人物后，尽快离开！”

　　待两人分开了人潮、挤到了闸机口时，原本嘈杂混乱的人群已经遵照广播的要求让出了通道。
　　有票的排队进站，没票的在周围观望。
　　“您好，请您出示您的车票。”检票员擦着额上的汗滴，一个个查验。

　　岳原将自己的车票递了过去，等了片刻，不见身后的人有动静。
　　他狐疑地扭过头。

　　检票员和岳原的目光一齐落在万盏身上。

　　万盏满不在乎地一摊手，“不好意思啊，我没票。”
　　然后施施然后退一步，眼看就要自觉地退回人群里。

　　岳原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刚才偷——”

　　他猛地咽了回去，狠狠剜了万盏一眼，一把将车票从检票员手里要回来，拎起万盏的后领，把她扯到一边清静处。

　　“你怎么回事！票呢？”

　　万盏装模作样地一叹气，“唉，刚才挤过来的路上被人偷了，我能怎么办呢？”

　　岳原眼神冰冷，终于指名道姓，“你不会打算告诉我，你堂堂万盏手里的东西，居然还能再被别人偷了去？”

　　万盏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过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哟，怎么，看来您老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似乎——很了解我？”
　　她依然在笑，似乎是很喜欢笑的样子。
　　可这笑却常常未及眼底，眼神里一丝笑意也没有，淡漠寡情，让人瞧了平白心里发寒。

　　岳原现在没时间跟她掰扯这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万盏，你是不想离开苋市吗？如果你不想走，就不会在这里蹲守了五天只为了偷一张票！你既然不信广播里的鬼话，就应该知道攫兽潮已经到了苋市城外！你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这位——岳先生。”
　　万盏耸了耸肩，“您这么激烈的反应，暴露了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您盯梢我至少盯了五天。”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看来您除了带我上火车以外，也没有别的法子能离开苋市了——我真是很失望，瞧您这英明神武的模样，我还以为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

　　岳原眼神冰冷，不接她的话，“票去哪儿了？”

　　“刚才广场上路过了一对母子，瞧着怪可怜的，看样子没票。我见他们枉信了广播的话，不准备离开了，于心不忍无辜民众受骗，就把我的票送了她们。”
　　万盏从容一笑，露出八颗牙齿，“哦对，我刚才还碰巧又看到了那个钱包的主人——钱包、通行证，都还他了。充其量，我不过是在中间做了个掮客，劫富济贫而已。大侠行为，不足挂齿。”

　　岳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万盏，居然还是个这么好心的人呢？”

　　万盏一声嗤笑，眉毛一扬，眼睛眨巴眨巴，瞧着无辜极了，勾起的唇角明摆着的挑衅，“想不到吧？我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从来见不得有人过得比我还惨。”

　　岳原顾不上搭理她张口即来的假话，也没时间跟她理论这些有的没的，眼神冰冷，“最后一班车就要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万盏耸耸肩，“能怎么办，在这等会儿呗。最后一班火车开走了，就能顺着铁轨徒步。”

　　岳原磨了磨牙，思忖着下一步的办法。

　　此刻，广播再一次响起，这次已经没有刺啦的电流声开头，电子女音干脆利落。
　　“还有十五分钟最后一班列车就要发车了，请持票旅客尽快检票上车。还有十五分钟最后一班列车就要发车了，请持票旅客尽快检票上车。”

　　岳原看了一眼万盏，这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把身体重心挪到左腿上，右腿开始悠悠抖腿，压根没把没票这件事情搁在心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到这个地步。
　　可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最后一班列车发车已经近在咫尺，上站台还需要时间，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顺着铁轨离开是他不可能接受的选项，密集人群中一起步行，风险太大，倘若万盏出了什么事儿……

　　任务一旦失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